“看什麼看!
還不快滾進去燒火!
杵在這兒想凍死嗎,晦氣的東西!”
秦母見秦烈進了東屋,壓在心頭的恐懼稍減,立刻又把氣撒到了林婉身上。
她一腳踢在林婉腿上,要不是林婉躲得快,那一腳就直接踹在她臉上了。
林婉掙扎着,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雪水裏爬起來。
雙腿麻木得像是兩木棍,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帶爬地沖進了正屋的廚房。
廚房裏和外面一樣冷,灶膛裏是冰冷的死灰。
她找到火柴,哆哆嗦嗦地點了好幾次才點着引火的草,然後把柴火塞進去。
看着灶膛裏重新燃起橘紅色的火光,林婉才感覺到一絲活過來的暖意。
從昨天被賣到秦家,她只喝了那碗被下了藥的糖水。
到現在滴水未進,米粒未沾。
身體的能量早已耗盡,此刻全憑一口氣吊着。
胃裏空得發慌,一陣陣地抽痛,餓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很快,堂屋裏傳來了說話聲。
是秦母和秦安。
秦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東屋出來了。
“……就是這樣,他咳了口血,人就沒了。
都怪那個掃把星,命太硬!”
是秦母在向秦烈解釋。
“二哥,這事可不賴我們。
是爹娘做主買她回來給大哥沖喜的,誰知道她這麼邪門。”
秦安也在一旁撇清關系。
秦烈始終沒有說話。
林婉縮在廚房門口,不敢出去。
她能感覺到,那道冷冽的視線,時不時地會掃向她這邊。
過了一會兒,秦母開始做飯了。
說是做飯,其實就是把幾個黑乎乎的窩頭放在鍋裏熱一熱,再煮一鍋看不見米粒的菜葉子湯。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飯食,那飄出來的香氣,也差點把林婉的魂兒給勾走了。
她控制不住地吞咽着口水,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飯做好了,秦母把三個窩頭和三碗湯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招呼秦安和秦烈吃飯。
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林婉一眼,仿佛她本不存在。
秦安早就餓了,抓起窩頭就狼吞虎咽起來。
秦母也端起碗喝湯,眼睛卻還時不時地瞪向廚房門口。
只有秦烈,他坐在桌邊,沒有動。
他看着桌上那簡陋的飯菜,又看了一眼廚房門口那個瘦弱的身影,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林婉實在忍不住了。
飢餓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尊嚴。
她知道,如果再不吃點東西,她真的會死。
死在父母雙亡之後,死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死在這個吃人的家裏。
不,她不能死。
她死了,誰來爲父母的死查明真相?
她死了,就正中了大伯大伯娘的下懷!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尊嚴是什麼?
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林婉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一步一步,挪出了廚房。
她走到桌邊。
在秦家三口或驚訝、或鄙夷、或冷漠的注視下,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沒有看秦母,也沒有看秦安。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那個從進門開始就主宰她生死的男人——秦烈。
“求求你……給我一口吃的……”
她的聲音沙啞、澀,帶着卑微的祈求。
“我……我什麼都能,洗衣服,做飯,喂豬,砍柴……我什麼都會……求你別趕我走,給我一條活路……”
她一邊說,一邊朝着秦烈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冰冷的地面,撞得她額頭發紅,可她感覺不到疼。
堂屋裏一片死寂。
秦母被林婉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一時忘了作聲。
秦安則停下了咀嚼,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秦烈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着跪在自己腳下的女人,心裏涌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和厭惡。
他討厭這種依附於人的懦弱,更討厭她此刻這副搖尾乞憐的樣子。
一個從城裏來的,讀過書的姑娘,竟然爲了活命,可以卑賤到這種地步。
“滾。”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林婉的身體僵住了。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不敢置信和絕望。
她已經拋棄了所有尊嚴,她已經跪下來求他了,他竟然連一口剩飯都不肯給嗎?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涌了出來。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嘿,二哥讓你滾呢,聽見沒?
掃把星,還想吃飯?
吃屎去吧你!”
秦安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煽風點火。
“沒聽見老二的話嗎!
還不快滾回你的柴房去!
看着你就晦氣!”
秦母也反應了過來,尖聲罵道。
柴房?
原來他們連廚房都不打算讓她待了。
林婉的心,一點點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不,她不能就這麼放棄。
如果今天吃不到東西,她熬不過今晚。
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林婉猛地撲上前,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抱住了秦烈的腿!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着他那條包裹在厚重軍褲裏的大腿。
“求求你……給我一口吃的……就一口……”
她的臉貼在他的褲子上,能聞到一股塵土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陽剛氣息。
秦烈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一個柔軟、纖細的身體正緊緊地貼着他的腿。
女人的體溫、呼吸和眼淚,透過薄薄的褲料,清晰地傳遞過來。
一股陌生的、燥熱的感覺,從腿上被她抱住的地方,猛地竄了上來。
秦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放手!”
他低吼一聲,聲音裏充滿了暴躁和怒意。
他抬起腿,想要把她甩開。
可林婉抱得太緊了,就像長在了他身上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我求求你……我不想死……”她在他腿上泣不成聲,反復呢喃着這句話。
“我!”
秦烈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從來沒被一個女人這麼死纏爛打過,尤其還是他名義上的“嫂子”。
這算什麼?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心裏的煩躁達到了頂點,抬腳就要把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踹出去。
可當他的腳抬到一半,目光掃到她那瘦弱到仿佛一折就斷的後頸,和那不住顫抖的肩膀時,他那抬起的腳,卻怎麼也踹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在戰場上,那些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戰俘,也是這樣爲了一個饅頭,可以放棄一切。
這個女人,她只是想活下去。
秦烈口一陣憋悶,那股無名的怒火,最終還是化爲了一聲不耐煩的嘆息。
他收回腳,彎下腰,一把抓住桌上的一個窩頭,看也沒看,就朝着林婉的方向,重重地扔了過去。
“吃了,快滾!”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不帶一絲溫度。
那個黑乎乎、石頭一樣硬的窩頭,砸在林婉的後背上,又彈落在地,滾到了一旁的灰塵裏。
林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鬆開抱着秦烈大腿的手,轉過身,撲過去將那個沾滿了灰塵的窩頭撿了起來。
她甚至來不及拍掉上面的灰,就那麼狼吞虎咽地塞進了嘴裏。
窩頭又冷又硬,還帶着一股土腥味,刺得她喉嚨生疼。
可這是她兩天以來,吃到的第一口食物。
這是能讓她活下去的東西。
林婉一邊流着淚,一邊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仿佛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那副樣子,看得秦安直撇嘴,看得秦母滿臉鄙夷。
只有秦烈,他看着那個縮在角落裏啃着窩頭的女人,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經冷掉的菜葉子湯,一口氣喝了下去。
吃完飯,秦母果然像她說的那樣,把林婉趕去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那是一個四面漏風的小破屋,裏面堆滿了雜亂的柴火,連個能躺下的地方都沒有。
林婉抱着膝蓋,縮在最裏面的一個角落裏。
肚子裏那個冰冷的窩頭,給了她一絲微不足道的熱量,卻也讓飢餓感變得更加清晰。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秦烈今天能給她一個窩頭,明天呢?
而且,她隱約聽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她被趕出堂屋的時候,她聽到秦母對秦安小聲說:“……等老二走了,就把她賣給村東頭的王瘸子,還能換幾袋糧食回來……”
賣掉?
她們要把她再賣一次!
這個認知,讓林婉剛剛升起的一點點希望,瞬間被澆滅。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想辦法,留下來。
而這個家裏,唯一能做主的,唯一能壓制住秦母的人,只有那個煞神一樣的男人——秦烈。
一個念頭在林婉的心裏,慢慢地成形。
那是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