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楨問道:“主犯砍頭是應該的,那他們的家眷呢?”
“男丁流放,女子充入、軍營或是教坊司。”蕭衍在說軍營兩個字前,頓了頓。
那就是入賤籍,一輩子都是個任人擺弄的玩意兒了。
沈楨平和地問:“爲何罰女眷進教坊司或是軍營?”
蕭衍極爲耐心地解釋,“她們受了家族的庇護,享了權,得了利益,便該付出代價,這是早就定下的禮法律令,不可更改。”
他看出了她那慈悲得要命的善良心,故意說出律令不可更改的聖言。
沈楨裝沒聽到他的提醒,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說那些女子是受益者,可她們到底受什麼益了?就說賄金,有大半都用於男子的官路打點送禮了吧,除非極爲得寵的女兒才會多些花費在衣裳首飾上。”
蕭衍點她:“你這是謬論,享了便是享了,如何也更改不了。”
沈楨:“她們確實享受了,承擔罪責也是應該的,但不應該是這樣的懲罰,幾個禍害死了一了百了,留不知事的女眷承擔所有殘存的屈辱,受盡人間苦楚,這不公平。”
蕭衍嗤笑一聲,瞧她蹙起的眉,起了和她辯論的心思,“公平?那按你說的要公平,脆把本該流放的男丁也一並充進教坊司算了。”
沈楨搖了搖頭,“陛下,我不是非要在男女之間辯出個什麼高下,是將人充進教坊司和軍營這個懲罰就不對。”
“況且,世道對女子不公,男子可在外尋花問柳,女子大多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就算把男子充進教坊司,遭受慘虐最多的也必然是女子。”
“也請陛下不要用小衆的癖好來反駁臣妾,無論如何,女子受到的屈辱和惡意肯定是最多的。”
本來只是隨意聽聽的蕭衍在聽到這番話後,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沈楨,突然有些看不透她。
沈楨看蕭衍並沒有生氣的樣子,眸光堅定,繼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那些男人做決策的時候又告訴她們了嗎,和她們商量嗎?告訴她們同進退了嗎?而且,臣妾又不是說不罰她們。”
蕭衍鳳眸微眯,被她這番言論震住了。
沉思片刻,突然覺得她若能知曉更多天下事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在外頭不會沒有半點生存能力。
而且,蕭衍也確實被她說動了。
他先贊同沈楨的說法,而後問道:“那依皇後高見,該如何處置那些女子。”
沈楨認真想了想,許久才想出個可以抵消的懲罰,“不如罰她們入宮吧,按照罪責大小劃分到六宮各院,從掖庭到司衣庫,總有適合她們的位子,規定懲罰的年限,到了時間才可出宮。”
關在宮裏跟坐大牢一樣,同時還要雜活,這樣就可以堵天下的悠悠衆口。
蕭衍聽着她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法子,唇角勾了勾,在她飽含期待的目光中,終是點了頭。
無奈道:“便依你這一次。”
沈楨“啊”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對自己以後的擔憂:“不行,陛下只依我這一次,明明還有好多好多次,行不行。”
面前的女子桃腮粉唇,臉頰微鼓,眸光像是裝進一片星海,溼漉漉的還帶着星星。
“行不行嘛,陛下。”眨了眨眼,一直看着蕭衍,看得人心髒怦怦跳動。
沈楨雖然嬌氣但不是個愛撒嬌的人,因爲她從小到大都很自信,但不知爲何,在蕭衍面前總能恰到好處地釋放自己的嬌縱。
“陛下,您是不是還可以依我好多次?”她固執地想求一個口頭恩典。
蕭衍感受到她死纏爛打的威力了,既無奈又無助,嘴角噙着一抹享受的笑,有些招架不住。
剛把她推開:“沈楨,你是皇後,該有個皇後的樣。”
人又撲到他懷裏,“好不好嘛陛下。”在他懷裏拱來拱去,到處點火,滿懷軟香。
蕭衍閉了閉眼,實在是不忍直視,緩緩才說出口:“朕哪次沒依你?”
沈楨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臣妾就知道,陛下肯定會依臣妾的。”
“你知道就好。”蕭衍埋在她的頸窩裏低聲說,看不清神色。
沈楨溫柔體貼地撫了撫他的側臉,笑語盈盈,眸裏說不盡的柔情似水。
話雖如此,她可不敢把蕭衍的話當真,真放心上受傷的只有自己。
愛是很廉價的,轉瞬即逝。
縱使她英勇無雙冰雪聰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也敵不過男人的花言巧語。
晉王是她的表兄,他們又有多年感情,臨死關頭不也拋棄了她嗎。
還將她肩頭咬穿。
表兄啊,她該怎麼辦呢。
……
……
翌上朝,蕭衍公布了免除女眷充入軍營和教坊司的懲罰。
底下一片譁然,大殿熱鬧起來。
朝臣們面面相覷,心裏有些不贊同,但沒人敢當出頭鳥。
笑話,這江山有一半都是陛下自己打來的,他們誰敢觸黴頭說反駁的話。
況且陛下登基這一年以來爲民憂國,禮賢下士,凡遇事必商議,擇主最怕一言堂,對臣子來說,蕭衍已算得上明主。
除去還沒有皇嗣以外,簡直就是難得的千古賢君。
蕭衍掃視了一眼,“既然無人反駁,那便定了?”
“陛下且慢。”木着臉的御史大夫站了出來。
蕭衍覷了眼,此人說話做事最是直來直去,寧折不彎。
“陛下,國有國法,老祖宗傳下來的禮法不可廢除,況且那些個家眷受了家族恩惠,怎有臉好好活在世上,臣認爲,不可廢除充入教坊司和軍營這一律令。”
蕭衍意味不明地點點頭,“可還有人贊同御史大夫的說法?”
幾位同御史大夫交好的人站了出來,“臣附議。”
“陛下,不可廢除懲罰。”
“有違禮制,萬萬不可。”
蕭衍默默記下這幾個人的名字,笑道,“很好,你們有膽子說出自己的想法,沒有一味推行朕的命令,是國家之幸。”
接着,話音一轉:“但朕只說免除將她們充入教坊司的懲罰,並沒有說不罰她們,只是換個懲罰的手段。”
沒說不罰?換個手段。
御史大夫站在大殿中央,感覺不太對勁,他想邁腿回到自己的位子,但一抬起頭陛下就乜斜着他,已然是騎虎難下。
衆人疑惑,恭敬有禮地豎起耳朵仔細聽。
接着他就聽到陛下擲地有聲地說:
“不是不罰,而是慢罰、緩罰、巧罰,有針對性的罰,充入軍營和打進教坊司的懲罰過於嚴苛,不妨按照罪名大小,精準的罰,有年限的罰,罰去掖庭,罰去北三所,罰去辛者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