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失魂落魄地回到傅家,渾身溼透,冷得直打哆嗦。院子裏空蕩蕩的,堂屋門緊閉,傅延的房間也黑着燈,這空寂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瞬,卻也讓她更覺淒涼。
她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那間冰冰的屋子,脫下溼透的衣褲,用布巾胡亂擦了擦身體,換上唯一一套淨的舊衣褲。溼發貼在脖頸上,寒意依舊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她蜷縮在炕上,拉過薄被裹住自己,身體卻止不住地顫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後怕和心亂。
傅延晚上果然沒有回來。李寶珠躺在黑暗裏,睜着眼睛,耳邊是寂靜中放大的心跳和屋外漸歇的雨聲。她不敢睡,怕夢裏又是那些混亂不堪的畫面。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下眼,卻又在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黑得濃稠,連公雞都還沒打鳴。
李寶珠再也躺不住了,她起身,摸黑走到堂屋,舀了小半袋玉米粒,提起牆角那盞昏黃的老式煤油防風雨燈,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磨坊在村子的另一頭,離傅家有一段距離。這個時候,村裏絕大多數人都還在睡夢中,只有早起覓食的鳥兒偶爾撲棱翅膀。李寶珠提着燈,微弱的燈光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四周是影影綽綽的房屋輪廓和更深的黑暗。她走得很快,心裏空落落的,只想找點事做,用機械的勞動填滿胡思亂想的時間。
快到磨坊時,那熟悉的“嘎吱”水磨聲隱約傳來。可除了水聲,似乎……還有別的動靜?像是壓抑的喘息,和肉體摩擦的窸窣聲,從磨坊緊閉的木門縫隙裏飄出來。
李寶珠腳步一頓,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麼早,誰會在這裏?難道是偷糧食的賊?她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磨坊的門。裏面的聲音更清晰了,確實是人的聲音,一男一女,喘息急促,夾雜着含糊的呻吟和低語。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想起了之前在玉米地撞見李大牛的情形。
難道又是……?好奇心驅使下,她顫着手,輕輕將手裏提着的“電燈”舉高了些,燈光透過門板的縫隙,倏地照了進去!
“啊!”裏面傳來女人短促的驚叫。
燈光晃過,雖然只是一瞬,李寶珠卻看清了裏面兩個幾乎疊在一起的人影。
女人衣衫不整,背對着門,正慌忙拉扯衣服;而那個慌忙翻身起來的男人,一張熟悉的老臉在燈光下一閃而過,竟然……劉老漢!
而女人,不是周妞兒又是誰?!
李寶珠如遭雷擊,手裏的“電燈”差點脫手掉在地上,她自己也嚇得倒退一步,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抽氣,幾乎要尖叫出來!
“寶珠姐!別喊!求你了!”周妞兒已經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一把死死抱住李寶珠的胳膊,聲音帶着哭腔和絕望的哀求,“別喊!千萬別喊!求你了!”
李寶珠被她抱得生疼,也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着周妞兒慘白的臉和敞開的衣襟,又看看磨坊裏面,劉老漢正手忙腳亂地系着褲腰帶,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低着頭不敢看這邊。
“妞兒……你……你們……”李寶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都說不完整了。
周妞兒拉着李寶珠往磨坊旁邊堆放雜物的陰影裏躲了躲,避開裏面劉老漢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寶珠姐,我……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她哽咽着,“你看我,進門也三年多了,肚子一點動靜沒有。我婆婆天天罵,指桑罵槐,說我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小叔子,去年才結的婚,這才半年,他媳婦兒就懷上了!婆婆現在眼裏只有她那個小兒媳,對我更是……更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她撩起自己後背的衣服下擺,就着微弱的晨光,李寶珠看到她背上、腰上,果然有好幾塊青紫的淤痕,新舊交錯,觸目驚心。
“這……這都是我婆婆打的……”周妞兒放下衣服,淚如雨下,“用掃帚疙瘩,用擀面杖……她說我晦氣,克他們劉家的子孫運。寶珠姐,我要是再懷不上,真的……真的就要被他們掃地出門了!可我娘早沒了,我哥成了家,嫂子厲害,我要是被休回去,哪裏還有我的活路啊?”
李寶珠聽得心驚肉跳,同爲無法生育所苦的女人,周妞兒這番話簡直就是說進了她心坎裏,讓她感同身受,背上的舊傷似乎也跟着隱隱作痛。
“那……那也不能……他是你……啊!”李寶珠還是覺得無法接受。
“那又怎麼樣?”周妞兒抹了把眼淚,“我也是實在沒辦法,如果有了。到時候,我婆婆還能說什麼?我就能在劉家站住腳了!總比被休回去強!”
她死死握住李寶珠冰涼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寶珠姐,我求你,今天這事兒,你千萬千萬別說出去!跟誰都別說!要是傳出去,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看着周妞兒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李寶珠心裏翻江倒海。她想起了自己睡在傅延房裏的秘密……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周妞兒的選擇?在那絕境之下,人能做出的選擇,往往是自己都無法想象的醜陋和無奈。
她反手握住周妞兒顫抖的手,用力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妞兒,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周妞兒聽她這麼說,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些,伏在李寶珠肩上,壓抑地哭了起來。
哭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着李寶珠,嘆了口氣,幽幽地說:“哎,咱們這樣的女人,在婆家無依無靠,嫁的男人又不頂事,要不是真的走投無路,誰願意做這種……這種齷齪事兒,豁出去臉皮和良心?”
她擦了擦眼淚,語氣變得有些急切和推心置腹:“寶珠姐,你也得早點給自己打算啊。你小叔子傅延他遲早是要結婚生子的。等他真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傅家有了正經的孫子,你在那個家裏……可還有一丁點兒立足之地?”
周妞兒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中了李寶珠心底最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