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試的過程,江杳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落在琴鍵上,奏響練習過無數次的曲目,腦海裏卻反復閃現着雨中那輛黑色庫裏南,和男人披着雨絲冷峻卻難掩關切的臉。
他爲什麼來?
只是因爲鄰家妹妹的求助,不便推辭嗎?
還是說...有那麼一絲絲,不同於以往的可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
江杳,別再自作多情了。他就要訂婚了,和沈家大小姐。那次生日宴上,他拒絕得還不夠清楚嗎?
“同學?江杳同學?”考官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她猛地回神,發現一曲終了,幾位考官正看着她。
“抱歉。”她連忙起身,臉頰發燙。
爲首的考官翻了翻她的資料,點點頭:“技巧和樂感都不錯,就是後半段有些走神。回去等通知吧。”
“謝謝老師。”
江杳鞠躬,抱着琴譜逃也似的離開了考場。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洗過一般澄澈,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她走出藝術樓,卻意外地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庫裏南,竟然還停在原處。
車窗降下,露出陸庭御冷硬的側臉。他似乎正在處理公務,膝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指尖飛快地敲擊着鍵盤,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銳利。
他竟然...沒走?
江杳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她猶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擾,車裏的男人卻已經看到了她,合上電腦,推門下車。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少了幾分平日的嚴謹,多了幾分隨性的慵懶。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考完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審視的意味,“怎麼樣?”
“還...還好。”江杳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謝謝庭御哥哥等我。”
“順路回公司。”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恰好辦完了事,“上車吧,送你回去。”
又是順路。
他總是這樣,所有的關切和特殊,都用“順路”、“恰好”、“順便”這樣輕描淡寫的詞匯包裹起來,讓她看不真切,也不敢深想。
回去的路上,車廂內依舊沉默。
江杳偏頭看着窗外,霓虹初上,街景流光溢彩。經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廣場時,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正輪番播放着當季最新珠寶的廣告。
模特頸間那串璀璨的鑽石項鏈,晃得她有些眼暈。
她忽然想起抽屜深處那條同樣冰冷昂貴的手鏈。
想起他說的“只當妹妹”。
想起母親那句“可能要訂婚了”。
一股酸澀和不甘,毫無預兆地涌上心頭。
也許是因爲他今天意外的援手和等待,讓她死寂的心湖又泛起了波瀾。
也許是因爲這密閉的空間,這昏暗的光線,給了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和勇氣。
也許只是因爲,她快要沒有時間了。
在他徹底屬於別人之前...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
江杳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陸庭御似乎有些疲憊,正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深刻冷硬。
“庭御哥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
陸庭御睜開眼,側眸看她。昏暗的光線下,少女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激烈的情感。
“媽媽她說...”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維持最後的鎮定,“她說你要訂婚了...是嗎?”
問出這句話,幾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陸庭御眸光微凝,看着她緊繃的小臉,沒有立刻回答。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沉默,像一把鈍刀,凌遲着她脆弱的神經。
幾秒後,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大人們隨口一提的事,未必作數。”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只是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
江杳的心沉了下去,又浮了起來,在一片冰冷的絕望裏,竟然可悲地生出一絲渺茫的希望。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啓動。
光影再次流動起來。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通往江家別墅的那條林蔭道時,江杳忽然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庭御哥哥,停車。”
司機下意識地從後視鏡看向陸庭御。
陸庭御蹙眉,看了她一眼,還是抬了抬手。
車子緩緩靠在路邊。
夜風透過半降的車窗吹進來,帶着月季花的馥鬱香氣。
江杳轉過身,正對着陸庭御,清澈的瞳孔裏倒映着車內昏暗的光,和他看不清神情的臉。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庭御哥哥,我喜歡你。”
“不是妹妹對哥哥的喜歡。”
“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喜歡。”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她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
陸庭御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深邃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是終於撕開了平靜的表象,露出了內裏冰冷的審視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看着她,看着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孤注一擲的愛戀和戰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江杳的心髒狂跳着,幾乎要沖破胸腔。她等待着他的審判,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終於,陸庭御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沉啞了幾分,帶着一種刻意壓制的冷硬:
“杳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江杳急切地打斷他,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卻依舊執拗地看着他,“我很清楚!我知道我比你小七歲,我知道我不夠成熟,不夠優秀,比不上沈小姐...我知道你只把我當妹妹...”
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着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了好久好久...”她哽咽着,幾乎語無倫次,卻還是固執地把心底最深的秘密掏出來,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
“庭御哥哥,我不想只做你的妹妹。”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帶着少女全部的委屈、不甘和卑微的乞求。
車廂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陸庭御看着她淚流滿面的臉,看着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眸色深沉如夜,裏面翻滾着復雜難辨的情緒。
有震驚,有慍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智。
他緩緩抬起手。
江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以爲他會推開她,或者擦掉她的眼淚。
然而,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卻只是抽出了西裝胸袋裏的方巾,遞到她面前。
動作依舊帶着居高臨下的疏離。
“擦幹淨。”他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冷,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江杳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孤注一擲,在他冰冷的反應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不堪一擊。
他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甚至,懶得回應她的感情。
只是讓她“擦幹淨”。
像是擦掉什麼不該存在的污漬。
心底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粉碎。巨大的羞恥和絕望瞬間將她吞沒。
她沒有接那條手帕,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她看着他,眼淚流得更凶,卻忽然笑了起來,笑容破碎而淒涼。
“我知道了...”她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對不起,庭御哥哥,給你造成困擾了。”
“以後...”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說完,她猛地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沖下了車,踉蹌着跑向不遠處亮着溫暖燈光的家。
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絲,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陸庭御坐在車內,看着她倉惶逃離的背影,目光沉沉。
指尖的方巾被他不自覺地攥緊,皺成一團。
少女那句帶着哭腔的“我喜歡你”,和最後那個破碎絕望的眼神,像是魔咒,反復在他耳邊、眼前回蕩。
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帶,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紊亂。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