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櫺,發出單調而綿密的聲響。多吉離開後,小廳裏仿佛瞬間空闊了許多,連帶着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消散了不少,可白露的心,卻並未因此而感到輕鬆。
那個柔軟異常的羊羔毛坐墊還殘留着些許他指尖的溫度,熨帖着她微涼的肌膚,也熨燙着她混亂的心緒。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溼了羽毛的小鳥,蜷在過於寬大的椅子裏,嬌小的身軀幾乎要被那團柔軟的羊毛包裹住,只露出一張瑩白精致的小臉和那雙帶着迷茫的琥珀色眼睛。
她百無聊賴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纖細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像小小的貝殼。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什麼也做不了,哪裏也去不成。這種無所事事的困頓感,讓她有些煩躁,又有些……餓了。
中午那頓食不知味的飯,本沒吃多少。現在,胃裏開始隱隱發出抗議。她揉了揉平坦的小腹,小巧的鼻子微微皺起,像只尋找鬆果的小鬆鼠,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的方向。卓瑪阿姨似乎不在,廚房裏靜悄悄的。
“好餓啊……”她無意識地嘟囔出聲,聲音帶着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糯的抱怨腔調,像是在對誰撒嬌,又像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她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幼態和楚楚可憐。
就在她以爲這聲小小的抱怨會消散在雨聲中時,身後卻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白露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多吉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小廳門口,手裏拿着一個古樸的木制托盤。他走路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像一頭踏雪而過的獵豹。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仿佛剛才那個爲她拿來軟墊的人不是他。
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尷尬,好像自己偷吃零食的小心思被抓了個正着。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試圖掩飾剛才那片刻的鬆懈和嬌氣。
多吉沒有說什麼,只是端着托盤走到她身邊的矮桌旁,將上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放下。
不是想象中油膩的犛牛肉或是扎實的糌粑。
那是一碗溫熱的、香濃鬱的甜茶,旁邊配着一小碟烤得金黃酥脆、散發着誘人香和蜂蜜甜味的……小餅?還有一小碗洗得淨淨、紅豔豔的沙棘果,像是高原上凝結的寶石。
全都是適合女孩子口味的、精致又暖心的點心。
白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星辰,那點因爲飢餓和無聊而生出的小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她幾乎是本能地、帶着點雀躍地伸出小手,先拈起一塊小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聲輕響,酥脆可口,濃鬱的香和恰到好處的甜味在舌尖彌漫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腮幫子被食物撐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成功的倉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嗯……好吃!”
她的吃相很秀氣,但速度卻不慢,一塊小餅很快下肚,又迫不及待地端起那碗甜茶,小口啜飲起來。溫熱的液體滑入胃中,驅散了雨天的寒意和飢餓感,讓她舒服得連腳趾都忍不住在柔軟的坐墊上蜷了蜷。
她完全沉浸在了美食帶來的簡單快樂裏,暫時忘卻了煩惱,也忘卻了身邊還站着一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多吉並沒有離開。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因爲一口甜食就瞬間由陰轉晴的小臉,看着她眯起眼睛時那滿足又嬌憨的神態,看着她的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唇角餅屑的可愛動作……他冷硬的面部線條,在窗外晦暗光線的遮掩下,似乎幾不可察地柔和了那麼一瞬。那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類似於……愉悅的情緒。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在她伸手去拿第二塊餅,因爲動作稍急,寬大的袖口差點掃到旁邊的甜茶碗時,他極其自然地、不動聲色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將茶碗往桌子中央推了推,避開了被碰灑的危險。
他的動作快而隱蔽,白露甚至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小曲。
吃完第二塊餅,白露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好意思。她抬起眼,發現多吉還站在那裏,目光似乎落在自己……手邊的點心上?
她猶豫了一下,看着碟子裏僅剩的兩塊小餅,心裏天人交戰。最終,分享的美德(以及一點點想要討好這個“飼主”以免被趕出去的小心思)占了上風。她端起那個小碟子,怯生生地往他的方向遞了遞,聲音因爲嘴裏還有食物而有些含混,帶着一種天然的嬌軟:“你……你要吃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像多吉這樣看起來只適合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硬漢,怎麼會喜歡這種小姑娘的零嘴?
多吉的視線從點心移到她臉上,看着她那雙帶着點期待又有點忐忑的琥珀色大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後,在白露驚訝的目光中,他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他沒有去拿那看起來更誘人的餅,而是用指尖,從那小碗裏拈起了一顆紅豔豔的沙棘果。
沙棘果極小,躺在他古銅色、指節分明的大手裏,對比格外鮮明。他沒有立刻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捻動着那顆小小的果實,深邃的目光看着她,然後,才緩緩將果子送入口中。
酸澀的味道在他口中彌漫開,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酸。”他言簡意賅地評價,聲音依舊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白露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樣子,不知怎的,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愛?這個詞用在多吉身上實在太詭異了。她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連忙用手掩住嘴,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這個就是很酸的呀,要配着甜茶或者蜂蜜吃才好。”
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邊臉頰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仿佛能沁出蜜來,驅散了連來的陰霾,也讓這間被雨幕籠罩的小廳,瞬間變得明亮溫暖了幾分。
多吉看着她明媚的笑顏,捻動過沙棘果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眸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外面的雨景突然變得極其吸引人。
只是,他那原本習慣性緊抿的唇線,似乎微不可查地放鬆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白露心情大好,將剩下的點心和甜茶消滅淨,連那碗酸澀的沙棘果,她也就着甜茶,一顆顆吃得津津有味,偶爾被酸得皺起小臉,吐一吐的小舌頭,那模樣嬌氣又生動。
多吉始終沉默地陪在一旁,像一座忠誠的守護山巒。他沒有再閱讀經卷,也沒有處理其他事務,只是那麼站着,偶爾在她被酸到或者吃得滿足時,目光會極其短暫地掠過她鮮活的小臉,然後又迅速移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像是一個最沉默的觀衆,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獨自欣賞着一場名爲“白露”的、生動而治愈的演出,並用他那種隱秘而笨拙的方式,默默供奉着舞台上唯一的主角。
直到白露吃完最後一口,心滿意足地揉了揉其實依舊平坦的小肚子,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帶着倦意的哈欠。
多吉這才轉過身,動作自然地將空了的碗碟收回托盤。
“累了,就去睡。”他背對着她,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
白露確實有些困了,美食和溫暖的環境總是容易催生睡意。她乖乖地點了點頭,從那張柔軟的坐墊上站起身,嬌小的身子因爲久坐而有些搖晃。她扶着椅子,小聲說了句:“謝謝你的點心。”
多吉沒有回應,端着托盤徑直走向廚房。
白露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涌了上來。他明明那麼冷,那麼硬,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可爲什麼……他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好地給出她最需要的東西?一個軟墊,一份合口的點心,一句“去睡”的叮囑。
這種無聲的、細致的關照,比任何華麗的言語都更具有沖擊力。
她踩着輕快的步子上了樓,回到房間。窗外的雨聲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煩躁了。她躺倒在床上,懷裏抱着柔軟的被子,鼻尖仿佛還縈繞着甜茶的香氣和……他身上那股清冽淨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多吉捻起那顆沙棘果時微蹙的眉頭,和他沉默站在窗邊的挺拔背影。
“好像……也沒那麼可怕嘛……”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嘴角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淺的甜笑,沉入了溫暖的夢鄉。
而在樓下的廚房裏,多吉將洗淨的碗碟放好。卓瑪阿姨走了進來,看着托盤,笑着用藏語說了句什麼,大意是“看來小姑娘很喜歡”。
多吉動作頓了頓,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連綿的雨幕,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顆沙棘果微涼的觸感,以及……瞥見她甜美笑顏時,口那一瞬奇異的、陌生的悸動。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顆用淨手帕小心翼翼包好的、完好無損的小餅——是剛才白露遞給他碟子時,他看似隨手,實則刻意避開沒有拿的那一種。
他低頭看着那塊金黃的小餅,冷硬的眉眼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終於徹底柔和了下來。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冰雪初融的跡象,流淌過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他看了許久,才重新將手帕仔細包好,揣進了藏袍內側貼近口的位置。仿佛守護着一個無人知曉的、甜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