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我的身體已經僵硬。
沙發像一攤冰冷的沼澤,要將我徹底吞噬。
手機屏幕反復亮起又熄滅,那些關於我的新聞推送,帶着紅色的“爆”字標籤,像一朵朵開在我墳頭的血色小花。
“天穹公關天才新人蘇瑾人設崩塌,涉嫌惡意泄露商業機密!”
“深扒蘇瑾:上位史疑點重重,或與多名高管有不正當關系。”
下面的評論區,是一場狂歡。
那些曾經爲我的方案拍手叫好,稱我爲“最懂大衆的公關女神”的 ID,此刻正用最污穢的語言,將我釘在虛擬的十字架上。
我面無表情地滑過,內心毫無波瀾。
憤怒?羞辱?
不,都沒有。
當心寒到極致,剩下的只有一種絕對的冷靜,一種近乎麻木的抽離感。仿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這些面目模糊的看客,他們不重要。
喬安的得意,周凱的貪婪,他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屹。
重要的是陸執行。
一個用“善意”的刀刺穿了我的信任。
另一個,用“規則”的巨石將我碾得粉碎。
我曾以爲我能駕馭人性,可我終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的重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信息。
來自我的朋友,那位醫療顧問。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冰冷的病例編號。
我點開,一字一句地看。
“格林-巴利綜合征……急性期……高昂的免疫球蛋白費用……建議海外康復治療,預估費用七位數……”
患者姓名:林蕙蘭。
緊急聯系人:江屹。
確診期,就在“啓星化工”慶功宴的第二天。
在我以爲自己站上職業生涯第一個小高峰的那天。
原來如此。
所有的“爲什麼”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錢。
他需要一大筆錢,一大筆靠他那份不上不下的薪水,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錢。
磐石資本給了他這筆錢,而他需要付出的代價,是我。
真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我關掉文件,將手機扔在沙發另一頭。黑暗重新籠罩,我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沒有了情緒的擾,我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復盤,推演,尋找每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
我爲什麼會信任江屹?
因爲在我感知到的所有人裏,只有他對我的“好感”是純粹的,不摻雜利用,不附加條件。我讀取到了這份“純粹”,便理所當然地認爲,他是安全的。
我錯了。
我忘記了,再純粹的善意,在絕境面前,也會有價格。
而我,顯然沒有他母親的命值錢。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江屹”兩個字。
真是說曹,曹到。
我盯着那個名字,任由它固執地響着,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將我的耳膜擊穿。
最終,我還是接了。我需要確認一些事。
“小瑾?”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急與疲憊,“你怎麼樣?我給你發了那麼多信息你都不回,我快擔心死了!你現在在哪兒?”
我沒有出聲。
我只是靜靜聽着,用我那被他唾棄的天賦,去“讀取”他。
我“看”到了。
在他的聲音背後,那片焦急的紅色情緒底下,覆蓋着一層厚重的、灰黑色的內疚。
內疚之下,還有一絲更深的、如釋重負的淡青色。
他很愧疚,但他也鬆了口氣。
“小瑾,你說話啊!你別嚇我!”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恐慌,那絲恐慌是真的。
他怕我想不開。
如果我死了,他的內疚會加倍,會成爲他一輩子無法擺脫的噩夢。他需要我活着,好好活着,才能讓他覺得自己的“犧牲”沒有那麼罪孽深重。
多麼自私,又多麼可笑。
“我沒事。”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你一個人我不放心。被開除又怎麼樣?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大不了我養你!”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
我養你。
呵。
用賣掉我換來的錢,再來“養”我。
這是怎樣一種黑色幽默?
我幾乎要笑出聲。
“江屹。”我打斷他。
“嗯?我在!”
“你母親的病,很嚴重吧?”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連僞裝出來的急促呼吸聲都消失了。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血色從臉上褪盡,瞳孔緊縮,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看”到,那片灰黑色的內疚,瞬間被驚恐的、尖銳的血紅色徹底吞噬。
他暴露了。
在他自以爲最完美的劇本裏,我這個被害者,卻提前拿到了他的底牌。
“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他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櫃裏撈出來的。
“格林-巴利綜合征。”我輕聲說出這個名字,像一個宣判的法官,“急性期如果預不及時,會很危險。海外的醫療資源確實更好,但費用很高。”
“……”
“磐石資本給了你多少錢?夠嗎?”
“蘇瑾!”他崩潰了,聲音尖利得刺耳,“你調查我?!”
“是啊。”我坦然承認,“畢竟,我是那麼‘相信’你。總要搞清楚,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裏。”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哭喊,“我沒想過會這樣!他們告訴我,只是需要一份內部資料做商業分析,他們保證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打開了一下他們發來的軟件……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小瑾,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說。
他愣住了。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我一字一句,慢得像刀刻,“你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對!對!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媽她……我不能沒有她……”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爲自己辯解。
“所以,你選擇了我。我理解。”
我的“理解”,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恐懼。
“小瑾,你原諒我了,對不對?你……”
“江屹。”我再次打斷他,“我們之間,兩清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拉黑了他的號碼。
再見了,我曾經唯一的朋友。
願你用你的“別無選擇”,和你母親的健康,鎖在一起,共度餘生。
第二天,我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租來的小公寓,裝滿了我對這座城市的野心和幻想。如今,野心被折斷,幻想已成泡影。
我把所有名牌的衣服、包,打包塞進箱子,準備全部寄到二手店。這些東西,是過去的蘇瑾用來武裝自己的鎧甲,但現在,它們對我而言,一文不值。
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裏看出去,是周凱。
他怎麼會來?
我打開門,一股混雜着廉價香水和炫耀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提着一個果籃,臉上掛着一種混合了同情和優越感的古怪笑容。
“小瑾啊,我聽說你的事了。”他走進屋,自顧自地打量着,“唉,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那麼拼嘛。”
我沒說話,靠在門框上,看着他表演。
“我早就跟你說過,職場如戰場,你一個新人,鋒芒太露,遲早要出事。”他把果籃放在桌上,語重心長,“你看,現在好了吧?工作丟了,名聲也壞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想點,又看了看我,忍住了。
“不過呢,你也別太灰心。”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跟我們部門總監關系不錯,他們那最近缺個助理,雖然工資沒天穹高,但勝在清閒。你要是願意,我幫你去說說?當然,你得放低姿態,端茶倒水什麼的,肯定少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周凱。
一個骨子裏自卑又自負的男人。他嫉妒我的才華,又恐懼我的“威脅”。如今我從雲端跌落,他第一時間跑來,不是爲了落井下石,而是爲了享受一種“拯救者”的。
他想把我變成一個需要他“施舍”工作的可憐蟲,以此來證明,他這個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鳳凰男”,終究比我這種靠“天賦”和“運氣”的女人,更穩,更強。
“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事業是應該的。”他見我不說話,繼續他的說教,“女人,說到底還是要回歸家庭。找個安穩的工作,早點嫁人,相夫教子,這才是正道。”
“周凱。”我開口。
“嗯?”他一臉“我都是爲你好”的表情。
“你上個月爲了沖業績,請客戶吃飯,報銷了八千八,但發票其實開了一萬二,對嗎?”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還有,你跟你那個談了三年的女朋友說,公司規定三年內不準結婚,否則影響晉升。其實,只是因爲你老家要蓋新房,你不想現在花錢辦婚禮。”
周凱的臉,從紅到白,再到青。他像被雷劈中一樣,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感知着他內心那翻江倒海的恐慌與羞恥,覺得索然無味。
“你的這些秘密,比我泄露的那份方案,有趣多了。”我直視着他的眼睛,輕聲說,“你說,如果我把這些告訴喬安,或者,直接發到公司內網,會怎麼樣?”
“你……你敢!”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笑了,“我現在,可是一個被開除的、身敗名裂的瘋子。瘋子做事,是不需要邏輯的。”
周凱連連後退幾步,像是見了鬼。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把你的果籃拿走。”我指了指門口,“然後,滾出去。別再讓我看見你。”
他屁滾尿流地跑了,連那個果籃都忘了拿。
我關上門,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江屹的背叛,周凱的嘴臉,網絡上的狂歡……
這一切,像燃料,將我心底最後一點溫情燒得淨淨。
只剩下一片堅硬的、冰冷的焦土。
很好。
這片焦土,最適合用來建造新的王座。
三天後,我拉着一個行李箱,站在了虹橋機場的出發大廳。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去向。
我刪除了手機裏幾乎所有的聯系方式,注銷了所有的社交賬號。
過去的蘇瑾,已經死在了陸執行宣布開除她的那一刻。
現在站在這裏的,是一個全新的,只爲自己而活的復仇者。
登機前,我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天穹公關的官網。
高管介紹那一欄,陸執行的照片,依舊是那張冷峻的黑白照。
他像一個永遠不會犯錯的神,高高在上,審判着我們這些凡人的命運。
陸執行。
我看着那三個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緩緩劃過。
你把我推下深淵,是想用我當誘餌,釣出水下的鱷魚嗎?
你的局,成功了。
江屹這條鱷魚,被你,也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你算錯了一步。
被你親手推下懸崖的棋子,並沒有摔死。
她學會了飛行。
等着我。
下一次見面,我不會再仰視你。
我會站在你的對面,讓你也嚐嚐,被看透,被拿捏,被置於棋盤之上的滋味。
我會讓你那片死寂的深海,爲我掀起真正的波瀾。
我關掉手機,毅然走向登機口。
身後是繁華的都市,身前是未知的遠方。
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飛機進入平流層,巨大的轟鳴被隔絕成一片沉悶的嗡嗡聲。在舷窗上,看着身下的城市縮成一片璀璨的光斑,最終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吞沒。
上海,再見了。
手機在登機前已經格式化,扔進了垃圾桶。我換上了一張新的電話卡,號碼只有我自己知道。
世界清淨了。
那些曾經熟悉的、嘈雜的、充滿了各種欲望和算計的情緒場,此刻都消失不見。我的腦海裏,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安寧。
這種安寧,讓我得以清晰地復盤我那可笑的前半生。
我一直以爲我的天賦是我的武器,是我立於不敗之地的王牌。我能感知人心,預判需求,我像一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玩家,遊走在人性的迷宮裏。
可陸執行,像一個系統BUG,一個我無法解碼的程序。
在他面前,我的天賦徹底失效。於是我便只能用我最原始、最笨拙的邏輯去猜測他。我把他偶爾的注視,解讀爲上司的審視;把他破格的提拔,歸結爲對工具的利用;把他深夜爲我披上的那件西裝,當成是怕我病倒耽誤的成本計算。
多麼可笑。
我自詡看透人心,卻在一個感知不到情緒的人面前,摔得粉身碎骨。
原來,當剝離了那些情緒的色彩,只剩下純粹的邏輯和行爲時,我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看不懂,也不願去看懂。
飛機下的雲海翻涌,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柔軟的雪國。
我閉上眼。
過去的我,依賴天賦,所以傲慢。現在的我,必須學會將天賦變成我龐大武器庫裏的一件,而不是唯一的那件。我要用邏輯,用知識,用最堅硬的手段,去打造我的新盔甲。
雲城。
飛機降落時,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溼而溫熱的空氣,夾雜着不知名花朵的甜香。這裏的天空比上海更低,雲朵也更厚,整個城市的節奏都仿佛被調慢了半拍。
沒有林立的摩天大樓,沒有行色匆匆的精英男女。街道兩旁是巨大的榕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陸離。
這裏很好。
這裏不像一片狩獵場,更像一片可以讓我耐心蟄伏的沼澤。
我拉着行李箱,沒有找酒店,而是據網上提前查好的地址,直接打車去了一片老舊的商業區。
我的新戰場,就在這裏。
“回聲公關”。
名字倒是不錯。可惜,公司本身就像這個名字一樣,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回響。
辦公室在一棟破舊商住樓的七層,電梯門打開時,一股混合着灰塵、外賣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前台空着,幾盆綠植早已枯死,葉子焦黃地垂着。辦公室裏零零散散坐着三兩個員工,臉上都掛着一種相似的、對明天不抱任何希望的麻木。
我徑直走向最裏面的那間總經理辦公室。
門沒關。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桌後,滿臉愁容地抽着煙。他頭發花白,襯衫的領口洗得發毛,曾經或許銳利的眼神,此刻渾濁不堪。
我感知到他內心的情緒。像一灘死水。最底層是厚厚的淤泥,那是長年累月的失望和債務壓力。水面上,漂浮着一點點不甘心的浮萍。
他叫林海,這家公司的老板。一個曾經也懷揣着夢想的廣告人,被現實磨平了所有棱角。
“你好,林總。”我開口。
他抬起頭,看到我這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是?”
“一個能救你公司的人。”我將行李箱立在身邊,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自顧自坐下。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掐滅了煙頭。“小姑娘,別開玩笑了。我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大概以爲我是誤入的求職者。
“公司負債一百二十三萬,其中三十萬是,下周就到期。員工的工資拖了兩個月,物業費也欠了半年。你手頭上有三個半死不活的單子,最大的一個客戶‘綠湖山泉’,因爲水源地污染的謠言,銷量暴跌,正準備跟你解約,對嗎?”
我平靜地拋出這些信息。
林海的臉色,從最初的詫異,瞬間變成了震驚和警惕。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渾濁的眼睛裏終於透出一點光。“你到底是誰?你調查我?”
“我是誰不重要。”我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視着他,“重要的是,我能幫你解決這一切。那個‘綠湖山泉’的單子,把它給我。”
“給你?”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知道現在外面傳成什麼樣了嗎?我們所有的方案都被否了!客戶馬上就要找天穹那樣的大公司來救火了!”
“天穹?”我聽到這個名字,心髒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但臉上沒有絲毫變化。“他們會告訴你,砸錢,請明星,開大型發布會,把黑的說成白的。但雲城的市民,不吃這一套。”
我閉上眼,將自己代入這個小城居民的身份。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對大資本、大公司有一種天然的不信任。他們相信的,是鄰裏街坊的口碑,是看得見摸着的真實。
“林總,你聽着。”我睜開眼,語速極快,“停止所有線上洗白。立刻,把你們剩下所有的錢,在‘綠湖山泉’的水源地,裝上二十四小時慢直播攝像頭。請本地最有名的美食博主,每天用山泉水做飯、煲湯、泡茶,全程直播。同時,在本地最大的幾個小區門口,免費派送一周的山泉水。不要任何廣告,不要任何口號,就讓送水師傅說一句:‘老板說,水好不好,街坊們自己嚐了才算’。”
林海呆住了。他張着嘴,煙灰掉在了褲子上都毫無察覺。他混跡這個行業幾十年,從未聽過如此……樸素,甚至堪稱簡陋的打法。
“這……這能行嗎?”他喃喃自語。
“雲城的危機,要用雲城的方法來解決。”回椅背,“你失去的不是市場,是鄰裏間的信任。我要做的,就是幫你把它找回來。”
我能感知到,他內心那潭死水,被我投下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懷疑、震驚,以及一絲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我憑什麼相信你?”他掙扎着,問出了最後一句。
“你沒得選。”我淡淡地說,“而且,我不要薪水。我要你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所有的絕對主導權。”
“百分之四十九?”他幾乎跳了起來,“你瘋了!我這公司再破,也……”
“也值一百二十三萬的負債。”我打斷他,“林總,三天後,‘綠湖山泉’的銷量如果不能止跌回升,我一分錢不要,立刻走人。如果成了,我們就籤合同。”
我站起身,沒有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這三天,我就睡在公司的沙發上。你可以隨時看着我。”
說完,我不再看他,徑直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幾個員工,都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很好。
被當成怪物,總比被當成一個無用的、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要好。
陸執行,你把我從雲端推落,以爲我會摔死在泥裏。
你錯了。
任何泥潭,只要足夠深,都能成爲新王國的地基。
一年後。
“回聲公關”的辦公室煥然一新。
明亮的落地窗,全新的辦公設備,牆上掛着我們這一年拿下的十幾個成功案例。其中最顯眼的,就是“綠湖山泉”那面寫着“力挽狂瀾,點石成金”的錦旗。
當初那幾個麻木的員工,現在一個個精神抖擻,走路帶風。他們看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驚懼,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他們都叫我“蘇姐”。
沒人知道我的全名,也沒人知道我的過去。他們只知道,這個一年前拖着行李箱出現的女人,像個憑空降臨的神,把這家瀕臨倒閉的公司,變成了雲城公關界的一匹黑馬。
我做到了。
我不再單純依賴天賦去“感知”,我學會了分析、調查、布局。我把我的天賦,變成了一個精準的雷達,幫我鎖定人心的真實坐標。然後,我用最扎實的專業能力,去規劃抵達坐標的路徑。
這種腳踏實地的掌控感,遠比在天穹時那種飄在雲端的虛浮,要來得更讓人安心。
“蘇姐,成了!”助理小張興奮地沖進我的辦公室,臉頰通紅,“‘星核科技’那邊剛剛發來郵件,邀請我們下周去上海參加最終競標會!”
我正在擦拭一盆新買的龜背竹,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上海。
終於還是要回去了。
“星核科技”是三個月前,我收到的一封匿名郵件裏推薦的。
那天深夜,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郵箱裏靜靜躺着一封新郵件。沒有發件人信息,IP地址經過層層跳轉,最終指向一個海外的公共服務器。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他們需要一個奇跡。你擅長創造奇跡。
附件是一個加密文件,密碼是天穹公關創立的年份。
那一刻,我的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讓自己的手指不再顫抖,輸入了那串熟悉的數字。
文件解開,是關於“星核科技”的詳盡資料。一個由幾個天才大學生創立的AI芯片公司,技術頂尖,但極度缺乏資金和市場認知,急需一場漂亮的公關戰來吸引A輪融資。
我把那封郵件來來看了幾十遍。
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純粹陳述事實的文字風格。
那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高高在上的布局感。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我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發冷。
是他。
陸執行。
他竟然一直在看着我。在我以爲自己早已跳出棋盤,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建立自己王國的時候,他卻像個幽靈,無聲無息地遞過來一張新的地圖。
地圖上標注着一個巨大的寶藏,但也可能通往更深的深淵。
我沒有立刻回復,而是花了三天時間,把“星核科技”的背景查了個底朝天。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關鍵信息。
“星核科技”的天使方裏,有一個不起眼的機構,與“磐石資本”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磐石資本。
那個將我打入的幕後黑手。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客戶推薦。
這是一封戰書。
不,更準確地說,這是一把磨了一年的刀,由我最恨的那個男人,親手遞到了我的手上。
他到底想什麼?
測試我?利用我?還是……補償我?
我無法“感知”他,所以任何揣測都顯得自作多情。
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他爲我打開了一扇重回主戰場的門。他想看戲。看我這條被他親手放逐的毒蛇,如何回頭咬向曾經的敵人。
好啊。
我最喜歡給別人表演了。尤其是,給陸執行這種自以爲是的觀衆。
“知道了。”我放下擦拭葉子的軟布,轉過身,看着興奮的小張,“通知下去,全員準備。這次的對手,是天穹。”
小張的笑容僵在臉上。“天……天穹公關?”
這個名字,對於雲城這種地方來說,就像傳說中的神獸,遙遠而不可及。
“對。”我拿起桌上的那份競標邀請函,指尖在“上海”兩個字上輕輕劃過,“準備好,我們去把神獸的皮,扒下來。”
一周後,上海虹橋。
走出機場,那熟悉的、夾雜着金融氣息和一絲浮躁的空氣,讓我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一年前那個狼狽逃離的夜晚,就在昨天。
競標會的地點在浦東一家頂級酒店的會議中心。我帶着林海和小張,走進會場。林海緊張得手心冒汗,小張則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看什麼都新奇。
而我,平靜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會場裏坐滿了人,不少都是公關廣告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好幾個天穹的老同事。
他們看到我,先是愣住,隨即開始交頭接耳。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們內心的震動。
“那不是蘇瑾嗎?她怎麼回來了?”
“她不是被開除了嗎?聽說混得很慘啊。”
“她代表的那個‘回聲公關’是什麼鬼?沒聽過。”
“你看她的氣場……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無視那些探究的、幸災樂禍的、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向爲我們預留的席位。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旁邊是精心打扮、容光煥發的喬安。
一年不見,陸執行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依舊是那張冷峻得如同冰雕的側臉。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就仿佛是整個會場的王。
喬安也發現了我。
她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瞳孔因爲震驚而放大。我能感知到,一股混雜着嫉妒、怨毒和一絲恐懼的情緒,像毒液一樣從她心底噴涌而出。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這個被她親手踩進泥裏的失敗者,會以競標對手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我甚至懶得給她一個眼神。
我的目光,越過她,直直地落在了陸執行的身上。
仿佛感應到了我的注視,他緩緩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的眼睛,依舊是那片我無法感知的、深不見底的虛空。沒有驚訝,沒有波瀾,仿佛我的出現,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們就這樣隔着幾米的距離,無聲地對視着。
他是在審視我這一年的“成果”嗎?
是在評估我這把刀,是否已經足夠鋒利?
我緩緩地,勾起唇角。
我沒有笑,只是做出了一個微笑的口型。然後,我沖他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不是問候。
是宣戰。
陸執行。
一年前,你高高在上,將我棄如敝屣。
一年後,我從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了回來。
你以爲你還是那個執棋者嗎?
等着吧。
我會讓你看到,被你親手推下懸崖的棋子,是如何學會飛行,並最終,啄瞎那只自以爲掌控一切的眼睛。
這場競標會,不是我的終點。
這只是我向你收回一切的,第一聲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