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埋首於迷宮般的文件夾和加密郵件中,像一只貪婪的工蟻,瘋狂汲取着天穹公關的養分。時間在指尖流逝,窗外的天色從魚肚白變成通透的亮藍。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蘇瑾?!”

尖銳的女聲像一把冰錐,刺破了這方空間的死寂。

我抬起頭,對上喬安那張寫滿了震驚、憤怒與不可思議的臉。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兒套裝,妝容完美,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此刻正燃燒着熊熊烈火。

在她身後,還站着一個人,客戶部的總監周凱。一個從偏遠山區考出來,憑着一股狠勁爬上高位的男人。我能感知到他身上那種混合着自卑與自負的復雜情緒,以及此刻,他投向我時那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怎麼會在這裏?”喬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被外面的員工聽見,“誰讓你進來的?”

我沒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另一份關於磐石資本持股結構的分析報告。

我的無視徹底激怒了她。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我面前,雙手“啪”一聲撐在巨大的辦公桌上,身體前傾,死死地盯着我。

“我在問你話!你已經被開除了,蘇瑾!你用什麼資格坐在這裏?用陸總的電腦?你好大的膽子!”

她的情緒像一鍋沸騰的油,憤怒、嫉妒、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劈頭蓋臉地向我潑來。

是的,恐懼。

她怕我,怕我這個本該被踩進泥裏、永世不得翻身的人,又一次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

“喬安總監,”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我記得,天穹公關的內部條例,沒有哪一條規定,員工需要向你匯報自己的行蹤。”

“員工?”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你早不是了!你是個被開除的、行業內人人喊打的喪家之犬!保安呢?保安是什麼吃的!”

她作勢要去按桌上的內線電話。

我的手比她更快,覆蓋在電話機上。我的體溫,對比她因憤怒而冰涼的指尖,顯得格外灼熱。

“別白費力氣了。”我抬眼看她,一字一頓,“我能刷開門禁,能走進這裏,坐在這張椅子上,你覺得,是誰的意思?”

我故意把話說得模棱兩可。

我賭她不敢去求證。

我賭她不敢在這個陸執行“病重”的敏感時刻,去打擾他,去質疑一個看似是他默許的決定。

果然,喬安的動作僵住了。她眼中的火焰搖曳了一下,懷疑和忌憚開始交織。她死死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可我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由我編造的、但她無法證僞的事實。

“你……”她咬着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個女人家,還是剛畢業的黃毛丫頭,坐在這個位置上,成何體統?”一直沉默的周凱終於開了口,他皺着眉,一副看不慣的樣子,“蘇瑾,別以爲有陸總給你撐腰,你就能爲所欲爲。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你現在算怎麼回事?回來耀武揚威嗎?”

他的話裏帶着濃重的大男子主義和前輩式的說教口吻。我能感知到他內心深處對我這種“一步登天”的年輕女性的強烈排斥。他堅信,成功必須靠血汗和資歷熬出來,像我這種,一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

“周總監。”我轉向他,身體微微後仰,靠進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與其關心我坐在這裏是否合規矩,不如多花點時間,看看你手下的人。磐石資本能這麼快拿到我們好幾個大客戶的底價,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

周凱的臉色瞬間變了。

客戶信息泄露,這是他作爲客戶總監的重大失職。這件事一旦被捅到陸執行那裏,他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你什麼意思?”他聲音發緊,“你少在這裏含血噴人!”

“我是不是含血噴人,你心裏有數。”我輕輕敲了敲桌面,“這間辦公室的電腦,連接着公司的最高權限數據庫。你說,如果我花點時間,查一查最近三個月,所有異常的資金往來和外部通訊記錄,會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

我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進了周凱的軟肋。

他眼中的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心虛。我甚至能感知到他一瞬間的念頭——他在飛快回憶自己有沒有留下什麼把柄,有沒有處理淨他和磐石資本私下接觸的痕跡。

原來不止江屹一個。

這條船上,早就爬滿了準備鑿船的老鼠。

我的心髒沉了下去,但臉上卻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所以,兩位總監是打算繼續站在這裏,質問我的身份,還是立刻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管好自己的人,守好自己的陣地,等陸總回來?”

我把“陸總回來”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這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虛張聲勢的承諾。

喬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看看我,又看看心虛的周凱,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她是個聰明人。

在局勢不明朗的時候,她不會拿自己的前途當賭注。

“好,蘇瑾,你好樣的。”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轉身踩着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經上,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周凱沒敢再多說一個字,眼神躲閃,幾乎是落荒而逃。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我維持着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聽不見他們遠去的腳步聲,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裏。

後背已經溼透了。

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耗盡了我全部的心力。我像一個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手裏唯一的平衡杆,是陸執行這個虛無縹緲的名字。

我閉上眼睛,疲憊感如水般涌來。

但我不能休息。

李醫生的話在耳邊回響——“你需要陪着他……傳遞你的情緒。”

好。

我坐直身體,雙手重新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想象着自己正握着他的手。

我開始在腦海裏,向他“講述”剛才發生的一切。

“陸執行,我回來了。”

“就在剛才,喬安和周凱來找我了。他們很生氣,也很害怕。喬安的嫉妒像毒蛇一樣,幾乎要化爲實質。周凱……他心虛了,他和磐石資本一定有關系。這個公司,從上,可能已經爛了。”

我沒有刻意去渲染我的勝利,也沒有抱怨我的委屈。

我只是平靜地,將我感知到的一切,將那場交鋒中所有的暗流涌動,我內心的緊張、虛張聲勢、以及此刻沉甸甸的疲憊,原封不動地打包,發送給他。

“你的辦公室很大,椅子很冷,坐着一點也不舒服。”

“我嚇唬他們了,我說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他們信了。你看,你的名字真好用,像一道符。”

“但是,我不知道這道符能用多久。”

“真正的戰場開始了,對嗎?不在外面,就在這棟大樓裏。敵人不只是磐石資本,還有我們自己人。”

“我有點累。但更多的是……興奮。”

我說的是實話。

當恐懼和壓力攀升到頂點時,一種奇異的、嗜血的興奮感從我的骨子裏冒了出來。

我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將所有人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之間,在懸崖邊上跳舞的感覺。

“所以,你快點醒過來。”

“不然,等我幫你打贏了這場仗,你的公司,可能就要姓蘇了。”

我對着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輕聲說出這句半是玩笑半是挑釁的話。

說完,我自己都笑了。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着苦澀和自嘲的笑。

我將這份復雜的情緒,連同那份不合時宜的野心,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在遙遠的、無菌的病房裏,你那一片混沌的腦海,能接收到這份獨一無二的、屬於我的“噪音”嗎?

你會覺得我可怕嗎?還是會覺得……有趣?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重新睜開眼,眼裏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戰意。

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接通了總裁辦首席秘書。

“是我,蘇瑾。”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沒有理會,直接下令:“通知所有部門總監及以上級別人員,十五分鍾後,第一會議室開會。任何人不得缺席。”

“可是……蘇小姐,您現在……陸總他……”

“我的話,就是陸總的話。”我打斷她,“現在,立刻去通知。如果有人問起,你就告訴他們——天穹的天,還沒塌。”

十五分鍾。

一個很短的時間,短到不夠泡一杯咖啡。

一個很長的時間,長到足夠讓一個消息在整棟大樓裏發酵、變質、引爆。

我掛斷電話,沒有立刻起身。我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首席秘書張皇失措的臉,以及她下一秒會如何將這個重磅炸彈扔進公司的各大工作群裏。

蘇瑾。

那個被陸總親自開除、身敗名裂的前員工。

她回來了。

她坐在陸總的辦公室裏,用陸總的內線,召集所有最高層開會。

她說,她的話,就是陸總的話。

她說,天穹的天,還沒塌。

多麼狂妄。

多麼……令人膽寒。

我站起身,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從這裏俯瞰下去,車流如織,行人如蟻。世界一如既往地運轉,仿佛從未因某個人的倒下而停頓分秒。

陸執行,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用十年心血建立的王國。在你缺席的第一天,它就露出了內裏脆弱的、搖搖欲墜的骨架。

而我,一個外人,一個騙子,正要站上你曾經的位置,去扮演那個支撐起天空的人。

我不是在幫你。

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名字,你的權勢,你的餘威,來爲我自己,出一條血路。

你會生氣的,對吧?

我將這股夾雜着冷酷和一絲歉意的思緒,精準地、毫不掩飾地傳遞過去。

然後,我轉身,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門被我從裏面拉開。

走廊裏,原本低聲交談的幾個秘書助理,聲音戛然而止。他們像一群受驚的鵪鶉,齊刷刷地看向我,眼神裏混雜着驚恐、好奇和不知所措。

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的目標是第一會議室。從這裏走過去,需要穿過大半個開放辦公區。

這條路,我曾經走過無數次。作爲實習生,作爲組員,作爲那個被陸執行“偏愛”的焦點。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嫉妒的,羨慕的,不屑的。

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

我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高跟鞋敲擊着光潔的地面,發出清脆而孤單的回響。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整個辦公區,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看”到空氣裏漂浮的情緒。濃得化不開的震驚,像病毒一樣蔓延的恐懼,還有無數藏在電腦屏幕後面的、帶着惡意的猜測。

【她怎麼敢?】

【陸總真的把公司交給她了?瘋了吧!】

【看喬安和周凱的臉色,剛從陸總辦公室出來,跟丟了魂一樣。】

【有好戲看了。】

這些情緒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我的皮膚上。但我不能退縮,不能閃躲。

我必須迎着這些針走過去。

我抬起頭,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前方。我假裝自己看不到那些躲閃的眼神,聽不到那些停在指尖的鍵盤敲擊聲。

我把自己想象成陸執行。

想象他每一次穿過這裏時,是如何用他那身冰冷的氣場,將所有人的情緒隔絕在外的。

原來是這樣。

不是隔絕,是無視。

當你心裏有一個更重要、更龐大的目標時,這些瑣碎的、來自螻蟻的議論,就變得毫無意義。

我好像……又抓到了一點訣竅。

謝謝你,陸執行。

我將這份小小的“頓悟”打包,連同一份模仿來的、屬於你的傲慢,發送給你。

第一會議室的門就在眼前。

我沒有停頓,伸手,推開。

裏面空無一人。

巨大的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帶。盡頭的主位,那把黑色的皮質座椅,像一個沉默的王座,在等待它的主人。

我走了過去,沒有坐下,只是站在了它的旁邊。

這個位置,屬於陸執行。

在他回來之前,誰也不能坐。

我,也不行。

這是我的宣告,也是我的底線。

很快,門被推開了。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法務部的總監,一個年近五十、頭發微禿的男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臉上和那張空着的椅子之間來回掃視。

他眼裏的情緒是……審慎和評估。

很好,不是全然的敵意。

他沒說話,默默拉開離我最遠的一張椅子,坐下了。

接着,人陸陸續續地進來。

市場部總監,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她看到我時,眼睛裏閃爍着興奮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芒。

財務總監,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情緒是純粹的憂慮,像一團被揉皺的報表,寫滿了對公司未來的擔憂。

人力資源總監,老王,一個笑呵呵的胖子,平時和所有人都處得不錯。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探尋,還有一絲……不易察arle的了然。

他們各自選擇了自己的位置,有的離我近,有的離我遠,像一盤被無形之手撥動過的棋子,瞬間劃分出了陣營的雛形。

沒有人說話。

整個會議室裏,只有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最後,喬安和周凱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喬安的臉色比剛才在辦公室裏還要難看。她化了精致的妝,但那層粉底下,透着一股鐵青。她的嫉妒和恨意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幾乎要燙傷周圍的空氣。

她徑直走向我,似乎想說什麼。

但我沒給她機會。

我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她身後的周凱身上。

周凱低着頭,不敢看我。他的恐懼和心虛已經凝結成了實質,像一件溼透了的、沉重的外套,把他整個人都壓垮了。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影子裏。

我心裏冷笑。

跑?你跑得了嗎?

喬安的腳步頓住了。她順着我的視線看到了周凱的狼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她明白,我剛剛那一瞥,是一個警告。

一個精準的、打在她七寸上的警告。

她最終還是沒敢在會議開始前發難,不甘地在我對面的長桌另一端坐下。

很好。

所有人都到齊了。

我環視一圈,將所有人的表情和他們散發出的情緒盡收眼底。

恐懼,懷疑,觀望,幸災樂禍,擔憂……像一鍋沸騰的、成分復雜的大雜燴。

而我,就是那個要下猛料的廚子。

我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今天請大家來,只說一件事。”

我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解釋我的身份,沒有提陸執行。

我直接把一份文件從身後的助理手中拿過,扔在桌上。

“星海遊戲。昨晚八點,他們的服務器全線崩潰,導致大量玩家數據丟失,裝備回檔。公關危機在凌晨兩點全面爆發,到現在,負面輿情指數已經上漲了三百個百分點,股價開盤即跌停。”

我頓了頓,看着他們。

“星海是天穹最大的客戶之一,年費八位數。負責這個的,是喬安總監的團隊,對嗎?”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落在了喬安的臉上。

喬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

她沒想到,我點燃的第一把火,竟然是燒向她。

“蘇瑾!你什麼意思?”她聲音尖利,“你憑什麼在這裏質問我?出了問題,我們團隊正在全力跟進!這和你有什麼關系!”

“和我沒關系?”我笑了,“喬總監,你是不是忘了。陸總現在不在,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他。”

我又一次,舉起了陸執行的擋箭牌。

“他最恨的,就是無能和失職。”

“昨晚八點出事,爲什麼凌晨兩點危機才爆發?這中間六個小時,你們的輿情監控系統是擺設嗎?危機預案呢?爲什麼我今天早上在陸總的郵箱裏,沒有看到任何一份來自你團隊的緊急報告?”

我每問一句,喬安的臉色就白一分。

會議室裏其他人的眼神也變了。看熱鬧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

他們都是人精。

他們聽得出來,我不是在虛張聲勢。我說的每一個問題,都切中了要害。

這說明,在他們都還處於震驚和混亂的時候,我已經掌握了公司的核心業務信息。

“我……”喬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團隊確實懈怠了。星海這個客戶多年,流程早已成熟,他們都當成了養老,誰能想到會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你無話可說?”我視着她,“很好。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帶着你的團隊,立刻從這個裏滾出去。所有因此造成的公司損失,年終獎金雙倍扣除。”

“第二,”我停頓了一下,看着她因爲憤怒和屈辱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緩緩說出了更殘忍的話,“你繼續負責。但是,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個決策,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要向我匯報。做得到嗎,喬總監?”

這哪裏是選擇?

這是裸的羞辱!

讓她一個資深總監,向我一個……一個身份不明的前員工匯報?

喬安的口劇烈起伏,她看着我,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知道,她在等。

等這裏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爲她說一句話,質疑我的權力。

只要有一個人開口,她就能借力打力,把火燒到我身上,重新把問題拉回到“你憑什麼”這個原點上。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低頭研究着自己的指甲。

市場總監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們,像在欣賞一出精彩的宮鬥劇。

老王,那位人力總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熱氣。

沒有一個人開口。

人性就是如此。當火沒有燒到自己身上時,大多數人選擇的,是觀望。更何況,我還舉着陸執行這面虎皮大旗。

誰也不想當那個第一個沖上來,被我當成雞來儆猴掉的出頭鳥。

喬安的希望,一點一點,在她自己的等待中,熄滅了。

她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我能感知到,她那股沸騰的恨意之上,覆蓋了一層更厚重的……恐懼。

她怕了。

她怕我真的有陸執行的授權。她怕這把火只是一個開始。

她奮鬥了這麼多年才爬到的位置,她輸不起。

“我……”喬安的聲音澀、嘶啞,像被砂紙磨過,“我選二。”

三個字,從她牙縫裏擠出來。

每一個字,都帶着血。

會議室裏,傳來幾聲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抽氣聲。

所有人都明白了。

喬安,認輸了。

在我的第一輪攻擊下,這個在公司裏以強硬和手腕著稱的女人,低頭了。

這一刻,我手裏那道虛無縹緲的“符”,仿佛凝結成了實質。

我贏了第一仗。

贏得……並不光彩。

我沒有去看喬安,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角落。

“周凱總監。”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但周凱的身體,卻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那張一向自負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惶。

“你負責的‘啓航科技’,上個季度的公關費,爲什麼遲遲沒有到賬?財務總監催了三次,你都說在走流程。是你溝通能力不行,還是……對方公司,出了什麼你不知道的問題?”

我看着他。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能“看”到他腦子裏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怎麼會知道啓航科技?】

【磐石資本……她知道了磐石資本和啓航的關系?】

【不,不可能,她只是在詐我!】

【我該怎麼說?我說客戶資金緊張?不行,財務那邊有數據……】

他的慌亂,像一個巨大的破綻,暴露在我的感知裏。

他心虛了。

而且,他心虛的點,正是我胡亂猜測的那個方向——磐石資本。

周凱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求助似的看向喬安,但喬安低着頭,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我……我馬上去催!我再去跟進!”周凱結結巴巴地說,“客戶那邊……最近確實有點困難……”

“是嗎?”我打斷他,“我聽說的版本,可不是這樣。”

我站直身體,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帶着強烈的壓迫感。

“我聽說,磐石資本最近在市場上很活躍。他們喜歡扶持一些有潛力的新公司,幫他們挖人,給他們介紹客戶,甚至……幫他們賴掉一些不該賴的賬。”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周凱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爲灰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爲心虛而變了調。

“不知道沒關系。”我收回身體,重新站直,“我會讓你知道的。”

“從今天起,啓航科技的,由我親自接手。你,被架空了。”

“周總監,你有意見嗎?”

周凱死死地瞪着我,嘴唇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自尊,他的驕傲,他那個“鳳凰男”賴以生存的所有僞裝,在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他沒有喬安那樣的城府和韌性。

被我當衆揭開那層遮羞布,他徹底崩潰了。

他眼裏的情緒,從恐懼變成了怨毒。

我平靜地與他對視。

來吧,恨我吧。

你們越恨我,就越說明,我做對了。

這場會議,開得短暫而高效。

我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宣布什麼宏偉的計劃。

我只做了兩件事。

敲打了最不服氣的喬安。

錘死了心裏有鬼的周凱。

雞儆猴。

效果好得出奇。

當我宣布散會時,沒有人再敢多說一個字。他們魚貫而出,腳步匆匆,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

喬安走在最後,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蘇瑾,”她沒有看我,聲音低得像耳語,“你別得意。爬得越高,摔得越慘。陸執行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進泥裏。我等着看你的下場。”

我沒有回應。

我只是將一份微不可查的、帶着憐憫的情緒,反饋給她。

你看,你到現在還沒明白。

把我捧上天的,從來不是陸執行。

是我自己。

而能把我踩進泥裏的,也只有我自己。

整個會議室,終於只剩下我和人力總監老王。

他沒有走。

他慢悠悠地喝完杯子裏的最後一口茶,才站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蘇小姐,真是……好手段。”

我看着他,沒有從他身上感知到任何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職場老油條的審視和好奇。

“王總監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老王擺擺手,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只是想提醒一句。天穹這艘船,太大了。船上的人,心思也多。有的人想安安穩穩地到岸,有的人,卻巴不得鑿穿船底,換一艘更大的船。”

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陸總在的時候,他就是定海神針,沒人敢亂動。現在他不在了……”老王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水面上的浪,好躲。水面下的暗流,才要命。”

我心裏一動。

“王總監似乎知道些什麼?”

老王笑了笑,搖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一個管人事的,只關心大家能不能按時發工資。蘇小姐,你是個聰明人。”

“陸總看人,一向很準。”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老王的話。

這個公司裏,果然有聰明人。

他沒有明確地站隊,卻用最隱晦的方式,向我傳遞了兩個信息。

第一,公司內部,確實有“想鑿船”的內鬼。

第二,他,暫時是站在陸執行這邊的。

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寶貴的善意。

我將這份善意,連同剛才會議上所有的劍拔弩張、我內心的冷酷算計和此刻劫後餘生的疲憊,再一次,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那個遙遠病房裏的人。

“陸執行,我好像,又給你惹麻煩了。”

“我把喬安和周凱都得罪死了。接下來,他們大概會想盡一切辦法,把我從這個位置上趕下去。”

“不過,也有一點好消息。至少,我不用一個人戰鬥了。”

“你們公司這個HR,挺有意思的。是個老狐狸。”

在冰冷的會議桌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

腎上腺素褪去後,排山倒海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強行扮演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角色,太累了。

尤其是,還要扮演得像一個暴君。

我閉上眼,在腦海裏問他。

“我今天……是不是很過分?”

“是不是……很像一個仗勢欺人的壞蛋?”

“你如果醒着,會允許我這麼做嗎?”

沒有回答。

只有一片混沌的、遙遠的寂靜。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期待什麼呢?

期待他的認可嗎?還是期待他的……安慰?

別傻了,蘇瑾。

你和他,只是互相利用的關系。

你利用他的權勢,他需要你的“天賦”。

僅此而已。

我重新睜開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那間屬於陸執行的、巨大而空曠的辦公室。

我坐回那把冰冷的椅子上,這一次,感覺卻沒有那麼難受了。

或許是因爲,我已經開始,習慣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也或許是……

我握着鼠標,下意識點開了陸執行的私人郵箱。

收件箱裏,除了無數封未讀的工作郵件,最頂上,有一封來自他私人醫生的、每天定時發送的健康報告。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進去。

一堆我看不懂的醫學術語和數據。

我拉到最下面,看到了結論欄。

“……病人生命體征平穩,但腦部活動依舊處於不規律的紊亂狀態。據我們的監測,在特定時間段,病人的alpha波有極其微弱但規律的增強跡象,具體原因待查。建議繼續觀察,並嚐試進行外部信息……”

Alpha波……增強?

在特定時間段?

我心頭猛地一跳。

是巧合嗎?

還是說……我每一次向他“講述”我的經歷和情緒時,他真的……能收到?

我的“噪音”,對他來說,竟然是一種有效的“”?

這個發現,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我所有的疲憊。

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那不是興奮,也不是野心。

而是一種……連接感。

我和他,那個高高在上的、冰冷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在這一刻,通過一種超越了語言和物理的詭異方式,產生了某種真實不虛的連接。

我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也……不是。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陸執行”這個名字。

冰冷的屏幕,卻仿佛帶着一絲遙遠的、微弱的溫度。

“陸執行。”

我輕聲開口,對着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說。

“今天就這樣吧,我要下班了。”

“明天,會更難看。但你放心。”

“你的公司,我會幫你守住。”

“在我把它……變成我自己的之前。”

我說完,關掉電腦,站起身。

夕陽的餘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與那張空着的王座,融爲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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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夏子允華忴卿的小說《這屆家長太難帶》是由作者“菠蘿蜜”創作的豪門總裁著作,目前完結,更新了1146573字。
作者:菠蘿蜜
時間:2026-01-16

這屆家長太難帶大結局

精選一篇豪門總裁小說《這屆家長太難帶》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夏子允華忴卿,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菠蘿蜜,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這屆家長太難帶目前已寫1146573字,小說狀態完結,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菠蘿蜜
時間:2026-01-16

趙淵最新章節

綁定天命系統,任務:推翻大燕這書“璀璨極光”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趙淵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綁定天命系統,任務:推翻大燕》這本連載的歷史腦洞小說已經寫了198314字。
作者:璀璨極光
時間:2026-01-16

趙淵大結局

小說《綁定天命系統,任務:推翻大燕》的主角是趙淵,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璀璨極光”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連載,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璀璨極光
時間: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