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的居所冷得像一座墳墓。沒有壁爐之家的虛僞暖意,也沒有博士實驗室那種充斥着化學反應的詭異“生機”。
這裏只有光潔如鏡的黑曜石地面,冰冷堅硬的金屬裝飾,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高寂寥。
索恩蜷縮在客廳最偏僻的角落,背後是冰冷的牆壁,寒意透過單薄破爛的實驗袍直刺骨髓。他緊緊抱着自己,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身體卻因爲脫力、舊傷和巨大的精神沖擊而不受控制地顫抖着,牙齒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散兵似乎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只是慵懶地靠在遠處的寬大座椅上,閉目養神,或者只是單純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市女笠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
時間一點點流逝,索恩的體力在迅速流失。幹渴和飢餓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喉嚨幹得發痛,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性的抽痛。與這些生理上的痛苦相比,散兵之前的那些話帶來的絕望和恐懼,反而因爲身體的極度虛弱而顯得有些模糊了。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試探地開口:“……大人……?”
沒有回應。散兵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
索恩吞咽了一下,喉嚨裏只有摩擦的痛感。他鼓起更大的勇氣,聲音嘶啞顫抖:“……求您……一點水……或者……一點吃的……”
這次,散兵有了反應。他緩緩抬起頭,市女笠下的紫色眼眸睜開,冰冷的目光落在索恩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厭煩。
“吵。”只有一個字,卻像冰鞭抽打在索恩身上。
索恩嚇得立刻噤聲,把自己更深地縮進角落,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難道剛逃離博士的實驗台,就要活活餓死渴死在這裏嗎?那克雷薇怎麼辦?
就在他意識開始因虛弱而模糊時,散兵卻忽然動了。他並非出於憐憫,而是似乎剛剛結束了一段沉思,或者只是單純被索恩那副奄奄一息的樣子引起了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好奇心。
他起身,走到一個鑲嵌在牆壁裏的、類似冷藏裝置的地方,從裏面隨意拿了一瓶水和一小塊看起來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幹糧。他甚至沒有用杯子,也沒有加熱食物,就這麼拿着,走到索恩面前。
然後,他手腕一傾。
冰冷的清水劈頭蓋臉地澆在索恩頭上、臉上,更多的是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少許流進了他幹裂的嘴唇。那塊硬邦邦的幹糧則被隨意地丟在他面前的腳下,像喂食一條流浪狗。
“吃吧。”散兵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居高臨下的漠然,“別死在這裏,髒了我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索恩愣住了。冰冷的水珠順着他的頭發和臉頰滑落,帶來一陣寒顫。屈辱感瞬間涌上心頭,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生理需求壓倒。
他幾乎是匍匐着,像動物一樣,急切地舔舐着地上殘留的水漬,甚至顧不得混雜其中的灰塵。然後,他抓起那塊硬得像石頭的幹糧,用盡力氣啃咬起來。食物粗糙刮擦着喉嚨,但他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他吃得太過急切,引發了又一陣劇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食物差點又嘔出來。他痛苦地蜷縮着,捂着嘴,肩膀劇烈聳動。
遠處的散兵冷漠地看着這一幕,看着那瘦弱的身體因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如此狼狽不堪。看着那粉色頭發被水淋溼,黏在蒼白的額頭上,更顯得脆弱可憐。看着那雙綠色的眼睛裏,除了對食物的渴望,還有無法掩飾的、搖尾乞憐般的卑微。
忽然,散兵皺起了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適和厭惡感,毫無預兆地在他心中升起。
這副模樣……這副爲了生存而毫無尊嚴、卑微乞討的模樣……
像一面扭曲的鏡子,猛地照出了某個他極力想要遺忘、想要碾碎的過去倒影。
那個在踏鞴砂的爐火旁,也曾如此弱小、如此無助、如此輕易就被背叛和拋棄的……他自己。
那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災難發生,看着“家人”死去,最終連自身存在都被否定的……失敗品。
“嘖。”散兵發出一聲極其不耐煩的咂嘴聲,猛地轉開了視線,不再去看角落裏的索恩。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卻揮之不去。
他厭惡索恩的柔弱,厭惡他那副離了施舍就活不下去的可憐相。但更深處,他厭惡的是這種柔弱和可憐,所觸動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曾經同樣弱小的過去。
這種厭惡,讓他對索恩的存在更加不耐。
“吃完就滾到隔壁雜物間去。”散兵的聲音比至冬的寒風更冷,“別讓我再看到你。”
索恩剛剛因爲得到一點食物和水而稍微回暖的身體,瞬間又冰冷下去。他默默地、艱難地將最後一點幹糧塞進嘴裏,然後扶着牆壁,踉蹌地站起來,低着頭,像一抹幽靈般,順從地走向散兵指示的那個方向。
雜物間更加狹小冰冷,堆放着一些蒙塵的舊物,空氣裏有一股黴味。但這裏至少有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
索恩蜷縮在角落一堆廢棄的軟布上,抱着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身體依舊冰冷,胃裏因爲粗糙的食物而有些不舒服。但最讓他感到刺痛的,是散兵那毫不掩飾的厭惡。
剛剛燃起的、以爲找到“救贖”的微弱火花,再次被無情踩滅。散兵和博士、和富人並沒有什麼本質不同,他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踐踏着他的尊嚴和希望。
不,或許散兵更惡劣。因爲他那雙紫色的眼睛裏,偶爾會閃過一種讓索恩看不懂的、類似於……痛苦和共鳴的東西,但下一秒,就會變成更深的嘲諷和厭惡。
爲什麼?
索恩不明白。但他沒有時間去細細思考這份疑惑。
活下去。找到機會回去救克雷薇。
這個執念是支撐他的一切。無論遭受怎樣的屈辱,無論希望多麼渺茫,只要還能呼吸,他就必須堅持下去。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散兵的居所很安靜,他能隱約聽到外面偶爾極輕微的腳步聲,或者物品被移動的細微聲響。
他開始在腦中艱難地規劃。散兵這裏絕非久留之地,博士遲早會找來。他必須在這之前,想辦法獲得更多信息,或者找到離開至冬宮的機會。
他的目光落在雜物間那些蒙塵的箱子上。裏面會有什麼?廢棄的地圖?舊的通行指令?任何一點信息都可能至關重要。
然而,就在他試圖悄悄挪動身體,查看最近一個箱子時,外面客廳突然傳來散兵冰冷的聲音,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
“安分點。那裏的東西,亂動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
索恩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他果然……沒有任何機會嗎?
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再次襲來,將他吞沒。在這座新的、更加孤高的冰牢裏,他還能堅持多久?
雜物間成了索恩暫時的、屈辱的巢穴。寒冷和飢餓依舊如影隨形,但相比於博士實驗室裏無休止的主動施加的劇痛,這裏物理上的痛苦反而顯得“溫和”了許多。
至少,他可以蜷縮起來,獲得斷斷續續的、被噩夢驚擾的睡眠,而不用時刻擔心下一秒就會被綁上實驗台。
散兵說到做到,再沒有來看過他一眼,仿佛徹底遺忘了他這個順手撿回來的垃圾。
只有極其偶爾的時候,會有一瓶冰冷的清水和一塊硬得能硌牙的幹糧被毫無征兆地從門縫塞進來,如同投喂一只被厭棄的、看不見的寵物。
索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些微薄的補給,用最節省的方式維持着自己瀕臨崩潰的身體機能。
他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連呼吸都盡可能放輕。散兵那日的厭惡和警告如同冰錐懸在頭頂,提醒着他自己此刻的處境有多麼卑微和危險。
他大部分時間都蜷在那一小堆廢棄軟布上,保存體力,同時豎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一切細微的聲響。
他聽到過散兵離開和回來的腳步聲,聽到過極偶爾的、與其他人的簡短對話,聽到過一些器物被移動的輕微碰撞。這些聲音構成了他對這座冰牢僅有的、模糊的認知。
他嚐試過探查雜物間,但動作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些蒙塵的箱子大多沉重且被某種力量禁錮着,他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唯一能接觸到的,只有一些散落的、毫無價值的廢棄零件和碎布。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滅。逃離這裏,去尋找克雷薇,這個目標在現實的銅牆鐵壁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遙不可及。
但執念早已深入骨髓。他沒有放棄思考。
散兵和博士的不和是確鑿的,這是唯一的突破口。雖然散兵厭惡他,但既然留着他能給博士添堵,或許……這就是他唯一的價值和護身符?只要博士還沒找上門,只要散兵還覺得留着他有點“趣味”,他就還有喘息的時間。
他必須利用這段時間,盡可能地恢復一點體力,哪怕只是一點點。
日子在這種提心吊膽、飢寒交迫的狀態下緩慢流逝。
索恩的精神始終緊繃如弦,任何一點意外的聲響都會讓他驚悸不已。他感覺自己像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蟲,等待着捕食者決定最終命運的瞬間。
而這瞬間,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一天,外面客廳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散兵平日裏那種慵懶而規律的聲響,而是一種更加……正式、甚至帶着一絲隱隱對峙意味的對話。聲音隔着門板模糊不清,但索恩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多托雷大人希望……”
“……移交……”
“……女皇陛下的研究……”
博士!
索恩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他淹沒。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沒有驚叫出聲。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舊日的痛苦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上,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來了!他終於找來了!
外面,散兵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厭世慵懶的調子,卻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冷硬:
“哦?那個瘋子終於想起他丟掉的垃圾了?可惜,現在是我的了。”
對方似乎又在勸說,語氣帶着一絲焦急和威脅。
“呵……用女皇陛下來壓我?”散兵冷笑一聲,“回去告訴多托雷,想要人,讓他自己來。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從我這裏把‘我的東西’要走。”
對話似乎陷入了僵持。索恩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他能想象出博士派來的人那難看的神色,也能感受到散兵那毫不退讓的、近乎挑釁的態度。
這一刻,散兵的存在,竟然成了他唯一能隔絕博士那恐怖陰影的、脆弱不堪的屏障。
短暫的沉默後,來人的腳步聲似乎不甘地遠去了。
客廳裏恢復了寂靜。
但這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壓抑。
索恩蜷縮在雜物間的黑暗中,一動不敢動,連牙齒打顫都拼命抑制着。他知道,暫時的退讓絕不意味着結束。博士親自前來,只是時間問題。
果然,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散兵冰冷的聲音,這一次是直接對着雜物間說的:
“看來你的舊主人迫不及待想把你回收回去了。”
索恩嚇得渾身一哆嗦。
“真是麻煩。”散兵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耐和厭惡,“因爲你這廢物,平白惹來一身腥。”
腳步聲靠近,雜物間的門被猛地拉開。
散兵站在門口,逆着光,市女笠下的陰影讓他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雙紫色的眼眸,冰冷地俯視着縮在角落裏、嚇得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索恩。
那目光裏沒有絲毫同情,只有濃濃的煩躁和一種……被牽連的不悅。
“既然他這麼想要……”散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危險的意味,“或許直接把你拆碎了給他送回去,更能表達我的‘問候’?”
索恩的血液瞬間凍結,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他拼命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哀鳴。
不要!不要送他回去!更不能被拆碎!他想活着!
看着他那副嚇得魂飛魄散、只會流淚哀求的模樣,散兵眼中的厭惡更深了。他似乎極其看不起這種軟弱。
但最終,他只是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罷了,殺你都嫌髒手。”他轉過身,語氣淡漠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收拾一下。看來得帶你換個‘更安全’的地方了。總不能真讓那個瘋子隨便闖進來要人。”
換地方?
索恩愣住了,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是離開至冬宮?還是只是換到散兵的另一處據點?
但無論如何,移動意味着變化,而變化……或許意味着機會?
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敢期待的希望,再次從他絕望的心底艱難地探出頭來。
然而,當他抬起頭,對上散兵那雙冰冷莫測、毫無暖意的紫色眼眸時,那絲剛剛冒頭的希望,又被更深的寒意所覆蓋。
前路依舊一片黑暗。只是這黑暗,換了一個引路人。而這個引路人,比博士更加難以預測,更加喜怒無常。
他的命運,依舊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