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上了發條,在一種表面的平靜下悄然滑過一周。
蘇鈺晚逐漸適應了軍區大院的生活節奏。清晨在嘹亮的起床號中醒來,傍晚在悠長的熄燈號裏睡下。白天,陸珩幾乎都在營部,偶爾回來吃飯也是行色匆匆。大部分時間,蘇鈺晚都獨自一人,與她的繡架爲伴。
那塊素白綢緞上,漸漸有了輪廓。她沒有繡那些繁復的花鳥,只是用最淡的黛青色絲線,勾勒着窗外那幾棵石榴樹的影子。疏疏落落,枝虯結,是她對這片陌生天地最初的、安靜的觀察。
服務社的趙大姐和幾位常去的軍屬,對她態度和善,但也保持着某種恰到好處的距離。畢竟,她是那位“冷面閻王”陸珩的新婚妻子,又總是安安靜靜,很少參與她們的家長裏短。好奇與觀望,多過真正的親近。
直到那個周的下午。
大院俱樂部裏有場電影放映,是部老片子。不少家屬孩子都去了。蘇鈺晚沒去,她不喜歡太嘈雜的地方。午睡起來後,她拎着小水壺,打算去給樓前那幾棵她自己悄悄移栽過來的小菊花澆點水。
剛下樓,就看見幾個年輕的軍嫂聚在石榴樹下的石凳旁,正說着什麼。其中被圍在中間的那個,蘇鈺晚有些印象,好像是通訊營某位副營長的愛人,叫林倩。燙着時髦的卷發,穿着時新的碎花連衣裙,在一衆穿着樸素的家屬裏很是打眼。
蘇鈺晚本想繞開,林倩卻已經看到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
“喲,這不是陸營長家新來的‘藝術家’嗎?怎麼,沒去看電影?也是,那種老片子,人家搞藝術的,估計看不上。”
旁邊幾個軍嫂神色有些尷尬,訕笑着沒接話。
蘇鈺晚腳步頓了頓,轉過身,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婉微笑:“林姐好。我只是不太習慣人多。”
“那是,文化人嘛,跟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林倩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和手裏那個普通的塑料水壺上停留片刻,嘴角扯了扯,“聽說蘇妹子是蘇繡傳人?哎,我前幾天在省城百貨大樓,看到一條蘇繡的絲巾,那叫一個精致,可惜貴得很,要好幾百呢!蘇妹子手藝這麼好,怎麼不繡幾條去賣賣?也省得陸營長一個人養家辛苦,聽說你們老家……”
她沒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周圍的幾人都聽明白了。無非是暗示蘇晚家境一般,全靠陸霆驍,自己卻擺着藝術家的清高架子。
蘇鈺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能感覺到林倩目光裏的挑剔和不屑,那並非單純的閒聊,而是一種隱晦的排擠和挑釁。或許是因爲陸珩的職位,或許是因爲她過於安靜不合群,又或許,只是單純的看不上她這個“空有頭銜”的繡娘。
“我的手藝粗淺,不敢拿出來售賣,只是自己留着做些小物件,也是懷念家裏長輩。”蘇鈺晚聲音依舊柔和,不疾不徐,“至於家裏,有陸珩在,一切都好,勞林姐掛心了。”
她語氣平和,卻將“陸珩”兩個字叫得自然,又將對方的試探輕輕擋了回去。
林倩沒占到便宜,臉色微微沉了沉,正要再說什麼,旁邊一位年紀稍大的嫂子趕緊打圓場:“哎呀,都是鄰居,說這些嘛。蘇妹子,你這澆花呢?這菊花苗看着挺精神!”
蘇鈺晚順勢接話:“是啊,李嬸,就是從服務社後面挖的幾棵野菊,看着喜歡。”
氣氛暫時緩和。蘇鈺晚給菊花澆了水,便打算上樓。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後面林倩壓低了聲音,卻足夠讓她聽見的嘀咕:“……裝什麼清高,還不是攀了高枝。聽說結婚證都是趕着辦的,誰知道怎麼回事……”
蘇鈺晚的腳步停了下來。
血液似乎一下子沖上了頭頂,手指緊緊攥住了水壺的提手。太常說,蘇家的女兒,可以柔,但不能弱;手中的針可以繡出繞指柔,也得能守住心裏那定海針。
她慢慢轉過身。
林倩沒想到她會突然回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自鎮定,抬高了下巴。
蘇鈺晚走回到那圈人面前。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看着林倩,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噙着一絲極淡的弧度,但整個人的氣息,卻莫名地沉靜下來,帶着一種不容侵犯的力度。
“林姐,”她開口,聲音清晰,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您剛才說的話,我沒聽太清,能再說一遍嗎?”
林倩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強撐着:“我說什麼了?我就是閒聊……”
“閒聊?”蘇鈺晚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些許困惑,“可我好像聽到,您在議論我和我愛人的婚事?”
“我……我沒那個意思!”林倩臉漲紅了。
“是嗎?”蘇晚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和陸珩的婚事,是經組織審查、合法登記的。林姐要是有疑問,可以去政治部或者民政局查詢。我們都是軍屬,一言一行,不只代表自己,也關系到愛人在部隊的形象。您說是不是?”
她的話,一句比一句平和,卻一句比一句重。搬出了組織,抬出了法規,更點明了“軍屬形象”。旁邊幾位嫂子臉色都變了,看向林倩的目光帶上了不贊同。
林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駁,卻找不到詞。蘇鈺晚看着溫軟,話裏卻一軟釘子接着一,讓她無從下手。
“還有,”蘇鈺晚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碎花裙,語氣依舊溫溫和和,“林姐身上這件裙子,花色挺別致。不過,如果我沒看錯,這印花模仿的是晚清‘彈墨’工藝的紋樣,但配色和布局,似乎和真正的蘇繡‘水墨寫意’技法有些出入。改天林姐要是感興趣,我可以把家裏收藏的幾本老繡譜借您看看,那上面的紋樣,才是正。”
她不懂時尚,但她懂刺繡。林倩想從衣着上貶低她,她卻用最專業的角度,輕輕巧巧地指出了對方“附庸風雅”可能存在的謬誤。不尖銳,卻足夠讓以時髦自居的林倩難堪。
林倩的臉徹底白了,手指揪緊了裙擺。
蘇鈺晚不再看她,轉向其他幾位嫂子,笑容恢復了之前的溫婉:“李嬸,王姐,我樓上還熬着粥,先上去了。改天再聊。”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步伐平穩地上了樓。
留下身後一片寂靜。
直到蘇鈺晚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裏,那位李嬸才嘆了口氣,對臉色難看的林倩說:“小林啊,不是我說你,人家小蘇剛來,性子又好,你何必呢?陸營長什麼人你不知道?那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兒!你這些話要是傳到他耳朵裏……”
林倩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樓梯口一眼,到底沒敢再說什麼,扭頭走了。
樓上,蘇鈺晚關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全是汗,心髒在腔裏怦怦直跳。
她並不擅長這樣的對峙。太教她的是穿針引線,是靜心守藝,不是唇槍舌劍。可當那些暗含機鋒的話刺過來時,身體裏屬於蘇家女兒的那股韌性,還是推着她站直了,迎了上去。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那群人散去,石榴樹下恢復了安靜。火紅的花朵在陽光下灼灼耀目。
傍晚,陸珩難得回來得早些。他進門時,蘇鈺晚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
吃飯時,兩人依舊話不多。直到快吃完,陸珩放下筷子,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下午出去了?”
蘇鈺晚心裏一緊,面上維持平靜:“嗯,下樓澆了澆花。”
陸珩“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但蘇鈺晚總覺得,他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似乎已經洞悉了什麼。
果然,第二天中午,蘇鈺晚去服務社買線,恰好遇到那位李嬸。李嬸拉着她到一邊,小聲說:“小蘇啊,昨天的事……你也別往心裏去。小林那個人,就是心直口快,沒啥壞心眼。”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過,陸營長昨天傍晚回來,特意去找了通訊營的劉副營長……好像說了什麼,今天早上,我看到小林眼睛都是腫的。”
蘇鈺晚愣住了。
陸珩……去找了林倩的丈夫?
她想起昨晚他看似隨意的那句問話。原來他知道了。而且,用他的方式,處理了。
心裏涌上一股復雜難言的情緒。有些意外,有些無措,還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庇護的感覺。
“謝謝李嬸告訴我。”蘇鈺晚低聲說,“其實……沒什麼大事。”
李嬸拍拍她的手:“你這孩子,性子好,但也別太軟和。咱們大院就是這樣,人多嘴雜。不過有陸營長在,沒人敢真欺負你。”
蘇鈺晚笑了笑,沒說話。
買完東西回去的路上,經過場,又看到陸珩在帶兵訓練。依舊是那副冷厲嚴苛的模樣,吼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
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燙。蘇鈺晚站在樹蔭下,看了一會兒。
那個在訓練場上如同出鞘利劍般的男人,和那個會因爲下屬一句不敬的“嫂子”就罰人跑一百圈的男人,和那個默不作聲就去“敲打”了別人丈夫的男人……
究竟,哪個更真實?
又或者,在他那冷硬的外殼之下,是否也藏着一套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認知的、關於“責任”與“領地”的法則?
蘇鈺晚收回目光,拎着裝着絲線的布袋,慢慢走回家。
樓道裏很安靜。她用鑰匙打開門,房間裏依舊整潔冷清。但不知爲何,今天這冷清之中,似乎少了一絲最初那種令人無所適從的孤寂。
她走到繡架前坐下。繃子上,石榴樹的影子已經繡完。她換上一更細的針,穿上豔紅色的絲線。
這一次,她開始繡那灼灼耀目的、火紅的石榴花。
一針,一線。
在沉默與針尖的微光裏,她在這個屬於他的、堅硬的世界裏,悄然繡下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抹鮮亮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