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陸珩在醫院住了一周,便堅持出院回家休養。骨裂的疼痛依舊明顯,左臂的傷口也需要定期換藥,但他顯然無法忍受長期躺在病床上。

醫生拗不過他,只得同意,再三叮囑注意事項,並安排了軍醫每上門檢查。

回到家屬院的那天,樓前那棵石榴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小陳和幾個勤務兵把陸珩的東西搬上樓,蘇鈺晚則忙前忙後,將主臥重新收拾了一下——這次,是她堅持讓他睡主臥。那張床更大更軟,對他養傷有好處。她自己則搬去了次臥那張狹窄的單人床。

陸珩對此沒說什麼,只是在她扶着他躺下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養傷的子,安靜而緩慢。

蘇鈺晚徹底接過了照顧他的責任。每天變着花樣做清淡又有營養的飯菜,督促他按時吃藥,幫他換藥擦身(最初陸珩極其抗拒,但拗不過蘇鈺晚的堅持和醫生的囑咐,最終也只能黑着臉接受),扶着他進行必要的、輕微的活動。

兩人的角色似乎徹底調轉。曾經需要他庇護的、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契約妻子”,如今成了這個家裏最有話語權和行動力的人。她安排他的一切起居,態度溫柔,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決。

陸珩起初很不適應這種被“掌控”的感覺,他習慣於發號施令,習慣於掌控一切。但蘇鈺晚的照顧潤物無聲,細致周到,讓他所有的冷硬和抗拒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漸漸的,他竟也習慣了醒來時床邊溫着的溫水,習慣了她輕聲提醒他該吃藥了,習慣了在她扶着他走動時,鼻尖縈繞的那股淡淡的、淨的皂角香氣。

距離,在復一的貼身照料中,被拉近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程度。沉默依舊,但那沉默裏,不再有最初的疏離和戒備,反而沉澱下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陸珩出院後的第二個周末。

軍區要舉辦一場規格較高的內部晚宴,慶祝近期幾項重大任務的圓滿完成,同時也是一次重要的內部聯誼。按照規定,像陸珩這個級別的軍官,是需要攜配偶出席的。

請柬送到家裏時,蘇鈺晚正在給陸珩左臂的傷口換藥。傷口愈合得不錯,縫線已經拆除,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猙獰的疤痕。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籤蘸着藥膏塗抹,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

陸珩看着那份印制考究的請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的傷雖然好得七七八八,但肋下還不宜久坐或長時間站立,左臂也不能有大幅度動作。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正專注上藥的蘇鈺晚。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米白色家居服,長發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側臉溫婉,眼神純淨。

這樣的她,適合出現在那種觥籌交錯、暗流涌動的場合嗎?

“不想去的話,可以推掉。”他忽然開口,聲音因爲這幾少言而有些低啞。

蘇鈺晚塗藥的動作頓住,抬起頭看他:“推掉?可以嗎?”

“嗯。”陸珩點頭,“我傷還沒好利索,是正當理由。”

蘇鈺晚沉默了幾秒,將棉籤丟進垃圾桶,開始熟練地纏上淨的紗布。“李嬸昨天來,還提了一句,說這次晚宴挺重要的,好多首長都會去。”她輕聲說,“你剛受傷回來,如果缺席,會不會……不太好?”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因公受傷,正是需要露面穩定人心、展示狀態的時候。缺席,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測。

陸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靈巧纏繞紗布的手指,眸色深了深。她比他想象中,更敏銳,也更……爲他考慮。

“你想去嗎?”他問。

蘇鈺晚纏好紗布,打好結,這才抬起眼,眼神清澈而平靜:“我聽你的。不過,如果你需要我去,我就去。”

她沒有退縮,也沒有忐忑不安,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並將決定權交還給他。

陸珩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那就去。”他說,“不用怕。”

“嗯。”蘇鈺晚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去收拾醫藥箱。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軍區招待所宴會廳。

當天下午,蘇鈺晚早早開始準備。她沒有特意去買新衣服,而是打開了從蘇家老宅帶來的那只樟木箱。裏面除了繡譜和絲線,還有幾件太留下的舊物,其中就有一件旗袍。

旗袍是深藍色的軟緞料子,顏色沉靜如夜空,上面用銀灰色絲線繡着疏疏朗朗的蘭草紋樣,領口和袖口滾着同色的窄邊,樣式是民國時期流行的改良款,簡約大方,不過分華麗,卻自有一股歲月沉澱的優雅氣韻。

她小心地將旗袍拿出來,熨燙平整。然後,她坐到梳妝台前——那是她住進來後,陸珩不知何時讓人添置的,一張樣式簡單的榆木妝台。

她沒有濃妝豔抹,只是薄施粉黛,將長發在腦後鬆鬆挽了一個低髻,用一素銀鑲珍珠的發簪固定,耳邊垂下幾縷微卷的發絲。最後,她換上了那件深藍色旗袍。

旗袍剪裁極其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玲瓏的腰身曲線。深藍的底色襯得她肌膚勝雪,銀灰色的蘭草紋樣在燈光下泛着細膩柔和的光澤,行走間,裙裾微擺,儀態端莊,清雅如蘭。

當她從臥室走出來時,坐在客廳沙發上、已經換好筆挺軍常服的陸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足足三秒。

客廳裏沒有開主燈,只有落地燈暈開一片暖黃的光暈。她就站在那光暈的邊緣,深藍的旗袍,素淨的妝容,沉靜的眼神,像一幅從舊時光裏走出來的水墨仕女圖,與他所處的這個堅硬冷冽的軍人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動,在他腔裏輕輕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耳邊一縷不聽話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廓。

蘇鈺晚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閃,只是抬起眼睫,安靜地看着他。

“走吧。”陸珩收回手,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晚宴的宴會廳燈火輝煌,將星閃耀,賓客如雲。當陸珩攜着蘇鈺晚走進來時,原本有些嘈雜的廳內,出現了片刻微妙的安靜。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一方面,是陸珩。這位“龍焱”的年輕指揮官,不久前才因公負傷,此刻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左臂動作也略顯僵硬,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常服筆挺,肩章冷冽,那股屬於軍人的銳利和經歷過生死考驗的沉穩氣場,絲毫未減。

另一方面,則是他身邊那位幾乎從未在正式場合露過面的妻子。

深藍色的旗袍,清雅如蘭的氣質,溫婉嫺靜的笑容,站在冷峻挺拔的陸霆驍身邊,形成一種強烈的、卻又無比和諧的反差。她沒有怯場,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審視的視線,舉止得體,落落大方。

“陸營長!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很快,幾位相熟的首長和同僚便圍了上來,關切地詢問。

陸珩簡短應答,語氣沉穩。蘇鈺晚則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在他需要介紹時,適時地微笑頷首,話不多,卻足夠得體。

“這位就是蘇鈺晚同志吧?果然跟傳聞一樣,才貌雙全!”一位首長夫人笑着拉住蘇晚的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別致的旗袍上流連,“這旗袍真好看,料子和繡工都不一般。”

“您過獎了。”蘇鈺晚微笑,“是家裏長輩留下的舊物。”

“舊物才顯底蘊呢!”另一位夫人也湊過來,話題很快從旗袍聊到了刺繡,蘇晚輕聲細語地應答着,態度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

陸珩雖然在與旁人交談,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着蘇鈺晚那邊。看着她從容應對那些夫人們的寒暄和試探,看着她在提及刺繡時,眼底自然流露出的專注和光彩,他冷硬的唇角,微微鬆弛了些許。

然而,總有不和諧的音符。

一個穿着時髦洋裝、妝容精致、被幾位年輕軍官簇擁着的女軍官,端着酒杯走了過來。蘇鈺晚記得她,是文工團的林薇,據說家世很好,自身條件也出衆,一直對陸珩有些……特別的心思。

“陸營長,恭喜康復。”林薇的聲音清脆,笑容明媚,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蘇晚身上掃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和比較,“這位就是蘇鈺晚姐姐吧?果然……很特別。聽說姐姐是刺繡大師?在這種場合穿旗袍,倒是……挺別致的。”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語氣裏的那股子居高臨下和隱約的嘲諷,周圍幾人都聽出來了。

蘇鈺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還沒開口,一只手臂已經攬住了她的腰。

陸珩不知何時結束了那邊的談話,走了過來。他手臂的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保護的意味,將蘇鈺晚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他沒有看林薇,目光落在剛才與蘇鈺晚交談的那幾位首長夫人身上,語氣平靜地開口:“我夫人自幼學習蘇繡,是正經的非遺傳承人。這件旗袍是她長輩所傳,上面的蘭草紋樣,用的是已經快失傳的‘亂針繡’法,講究的是‘以針代筆,以線爲墨’,取其神韻而不拘形似。”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懷裏的蘇鈺晚,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和一絲……毫不掩飾的驕傲。

“我覺得,很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這一小片區域。

“美”這個字,從他這樣冷硬嚴肅的軍官口中吐出,用來形容自己的妻子和她的衣着,效果是震撼性的。

林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幾位首長夫人則露出了然和贊賞的笑容。

蘇鈺晚靠在他身側,能感覺到他掌心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她的臉頰微微發燙,心跳快了幾拍。不是因爲林薇的挑釁,而是因爲他此刻,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的維護和……肯定。

他不再只是那個沉默地、在她身後解決麻煩的陸珩。

而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用最直接的方式,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存在,以及,她在他這裏的“特別”。

晚宴繼續。陸珩帶着蘇鈺晚,又見了幾位重要的領導和戰友。他始終將她帶在身邊,介紹時,語氣鄭重。有人敬酒,他以傷未愈爲由,只淺酌一口,卻會示意蘇晚以茶代酒回敬,態度尊重。

蘇鈺晚也漸漸放鬆下來。她發現,只要跟在他身邊,那些復雜的目光和暗藏的機鋒,似乎都變得不那麼令人不安。

舞會環節開始。陸珩的傷顯然不適合跳舞。他拉着蘇鈺晚,走到相對安靜的休息區坐下。

“累不累?”他問,遞給她一杯溫水。

蘇鈺晚搖搖頭,接過水杯:“還好。”她看着他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你傷口疼嗎?要不要早點回去?”

“再坐一會兒。”陸珩看着舞池中旋轉的人影,目光有些悠遠。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說:“剛才,謝謝你。”

蘇鈺晚一愣:“謝我什麼?”

“謝你願意陪我來。”陸珩轉過頭,看着她,燈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躍,“也謝你……表現得很好。”

蘇鈺晚的臉又有些熱,垂下眼睫,小口喝着水:“應該的。”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沉默並不尷尬。

悠揚的舞曲在空氣中流淌。陸珩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晚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溫熱,帶着薄繭,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

蘇鈺晚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別動。”他低聲說,目光依舊看着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蘇鈺晚的心跳驟然失序。她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穩定而有力的脈搏,一下,一下,仿佛透過皮膚,敲擊在她的心上。

他沒有再說話,她也沒有。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喧囂宴會廳的角落,手牽着手,看着光影變幻,人影綽綽。

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的宣告。

在這個屬於他的、堅硬而復雜的世界裏,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將她劃入了自己的領地,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向所有人,也向她,宣誓了主權。

無關契約,只關此刻,手心相貼的溫度,和心底那無法再忽視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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