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輪在吳淞口靠岸時,空氣中已然彌漫着與兩年前截然不同的緊張與焦灼。碼頭上不再是往日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匆忙調動的軍隊、堆積如山的物資和臉上寫滿憂慮與惶恐的民衆。淞滬會戰正進行到最慘烈的階段,震天的炮聲即便相隔數十裏,也隱約可聞。
周衛國沒有絲毫停留,甚至來不及換下旅途的風塵,便與同行的幾位留學生直奔南京衛戍司令部報到。他們的歸來,尤其是周衛國這位上峰親自批示的留德高材生歸來,在焦頭爛額的司令部裏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然而,戰爭時期,一切從簡。簡單的述職和情況了解後,周衛國被迅速分配至原定的國民革命軍第87師。此時的87師,早已從駐防南京的整訓狀態投入了慘烈的淞滬戰場,並在不久前因傷亡慘重而撤至南京外圍整補,同時承擔起拱衛首都部分防線的重任。
師長王敬久將軍親自接見了周衛國。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卻目光沉靜、帶着一身硝煙味(剛從上海前線下來)和異國風塵的軍官,王師長疲憊的眼神中露出一絲欣慰。
“周衛國,你的情況我知道。柏林軍事學院的高材生,委員長都看重的人才。”王師長聲音沙啞,卻帶着軍人的直爽,“現在不是擺資歷講學問的時候,小鬼子就在眼前,老子們沒別的,就一個字,打!你的部隊在二六一旅五二二團一營三連,現在是你的了!給我帶出個樣子來!”
“是!師座!衛國必竭盡全力,奮勇殺敵,絕不辜負師座期望!”周衛國立正敬禮,聲音鏗鏘有力。他沒有要求更高的職位,一個連長,正合他意——足夠他直接指揮部隊,實踐自己的戰術思想。
當他來到依舊彌漫着血腥氣和悲傷氛圍的三連駐地時,看到的是一群衣衫襤褸、面帶疲憊、許多還帶着傷的士兵,以及一個幾乎被打殘的建制——全連原一百五十餘人,從上海撤下來時只剩不到八十人,連長、副連長、三個排長全部陣亡,目前由一名老兵司務長臨時負責。
士兵們看着這位空降的、過分年輕英俊(相比他們的滄桑)、據說還是外國留學回來的新連長,眼神裏充滿了懷疑、麻木,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在他們看來,這又是個來鍍金的少爺羔子,恐怕活不過第一場戰鬥。
周衛國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讓司務長集合隊伍,然後走到隊列前,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叫周衛國,從今天起,就是三連的連長。我知道,你們剛從上海血戰下來,失去了很多兄弟,很累,很痛,也很憋屈!”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着一股壓抑的怒火:“我也憋屈!我他媽在德國學了一身本事,不是回來看着小鬼子在咱們家門口撒野的!我的家就在南京城裏!我的未婚妻也在城裏!小鬼子想打進來,除非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這番話,沒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將自己放在了和士兵們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憤怒,同樣的牽掛。士兵們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看我這模樣,覺得我是個繡花枕頭。”周衛國話鋒一轉,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嘲,“沒關系,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不敢保證帶着你們個個都能升官發財,但我周衛國在這裏發誓:打仗,我沖在第一個!撤退,我守在最後一個!有我一口氣在,就盡量帶着你們多殺鬼子,多活下去!”
“現在,全體都有!解散!司務長,把花名冊和現有裝備清單拿給我。各班排還能動的,都過來,跟我說說上海是怎麼打的,小鬼子有什麼套路!”
他沒有急於樹立權威,而是首先表現出對老兵經驗的尊重和了解敵情的迫切。這一下子拉近了他和士兵們的距離。很快,一群老兵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講述着日軍的炮火多麼猛烈,步兵沖鋒多麼凶狠,他們的歪把子機槍和擲彈筒多麼難纏……
周衛國認真地聽着,不時問幾個關鍵問題,心中快速分析着日軍的戰術特點和弱點。結合他在德國學習的日軍資料和前世的知識,他很快對當前的敵人有了更立體清晰的認知。
接下來的日子,周衛國幾乎不眠不休。他一邊忙着整補隊伍(補充的新兵多是沒打過仗的壯丁),恢復戰鬥力,一邊狠抓訓練。他的訓練方法讓老兵們都感到新奇:不再是單純的隊列和射擊,更多的是利用地形地物、小組配合、夜間行動、土木作業挖掘加固工事,甚至如何躲避炮火、如何對付日軍坦克(雖然87師德械師有戰防炮,但基層步兵反坦克手段匱乏)的土辦法。
他親自示範,摸爬滾打,毫無留洋軍官的架子。他那手出神入化的槍法(一次表演中,三百米外一槍打滅香頭)和幹淨利落的拼刺技巧(不用費多大勁就能放倒好幾個老兵),更是迅速折服了這些只認實力的糙漢子。
“咱這新連長,是真有本事!”士兵們私下議論着,眼神中的懷疑漸漸被信服取代。
周衛國還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將連裏文化程度稍高、腦子靈活的士兵組織起來,成立了一個簡易的“參謀小組”和“通訊班”,教他們如何簡易測繪地圖、識別信號、傳遞命令,甚至如何利用就便器材制造簡易爆炸物。他深知,在通訊基本靠吼、後勤基本靠走的時代,基層部隊的主動性和應變能力至關重要。
就在三連戰鬥力初步恢復,士氣逐漸提振之時,日軍的兵鋒已直逼南京外圍防線。慘烈的南京保衛戰拉開了序幕。
三連奉命防守紫金山麓的一處無名高地。這裏地勢關鍵,是通往中山門的重要屏障。日軍進攻異常凶猛,飛機轟炸、重炮覆蓋後,便是步兵在坦克掩護下的反復沖擊。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陣地上硝煙彌漫,彈片橫飛,傷亡不斷增大。周衛國臨危不亂,沉着指揮。他將兵力梯次配置,形成交叉火力,並設置了多個隱蔽的側射火力點。他要求士兵們“不見兔子不撒鷹”,放近打了再開火,專打日軍步兵和指揮官,節省彈藥,提高殺傷效率。
他親自操作一挺民二十四式重機槍(仿制馬克沁),點射極其精準,如同死神的鐮刀,一次次將日軍的沖鋒隊伍割裂。他的冷靜和強悍,極大地穩定了軍心。
然而,日軍畢竟兵力火力占優。一次猛攻中,日軍一支小部隊利用炮火掩護和地形死角,竟然迂回滲透到了陣地側後方的一處窪地,建立了一個臨時支撐點,架起機槍和擲彈筒,對三連主陣地形成了巨大威脅。正面日軍趁機加強攻勢,三連腹背受敵,形勢危急!
“媽的!”臨時營部打來電話,營長聲音焦急,“三連!你們側翼怎麼回事?必須把那顆釘子拔掉!不然整個陣地都可能被撕開!”
“營座放心!交給我!”周衛國放下電話,眉頭緊鎖。強攻那個窪地,日軍火力凶猛,必然傷亡慘重,而且時間緊迫。
突然,他目光掃過陣地上幾具日軍屍體,一個極其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形成。
“二排長!守住陣地,頂住正面壓力!一排,搜集鬼子軍服和鋼盔!快!”周衛國厲聲下令。
士兵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迅速執行。很快,幾套沾滿血污的日軍軍服和鋼盔被收集過來。
周衛國迅速脫下自己的軍裝,換上一套相對合身的日軍軍服,戴上鋼盔,抓起一支有阪三八式步槍(戰場上繳獲的)。他又用泥土和血跡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
“連長,您這是?”司務長驚愕道。
“我去把他們端了!”周衛國眼神冰冷,“你們聽我信號,看到窪地爆炸或者槍聲大作,就給我狠狠打正面鬼子!”
“太危險了!連長!讓我去吧!”幾個老兵急忙勸阻。
“執行命令!”周衛國不容置疑,“論殺鬼子,你們誰有我快?”他甚至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硝煙熏黑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帶着一種自信甚至狂傲的光芒。
說完,他不再理會衆人,壓低身子,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陣地,利用彈坑和灌木叢的掩護,向着側翼窪地快速接近。
他的動作輕盈而敏捷,完美地利用了地形和戰場噪音。偶爾有日軍流彈從頭頂嗖嗖飛過,他也毫不在意,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執行敵後滲透任務的狀態,只是手中的武器從高科技狙擊步槍換成了老掉牙的三八大蓋。
“媽的,這槍真長,拼刺刀還行,摸哨有點礙事……”他一邊潛行,一邊還有空在心裏吐槽。
很快,他接近了窪地邊緣。他能聽到日軍嘰裏呱啦的說話聲、機槍拉栓聲和擲彈筒發射的“嗵嗵”聲。大約有十來個鬼子,一挺歪把子機槍正噴吐着火舌。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猛地從草叢中站起身,用帶着點關西口音的日語(跟竹下俊學的幾句)驚慌失措地大喊:“敵襲!側面に敵が!(敵襲!側面有敵人!)”
窪地裏的日軍一愣,下意識地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機槍手也調轉了槍口。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周衛國動了!
他如同撲食的獵豹,猛地竄到離他最近的一個日軍曹長身邊,左手閃電般捂住他的嘴,右手中的三八式刺刀精準地從其頸側劃過!鮮血噴濺!
動作毫不停滯!他扔掉步槍(太礙事),順勢抽出曹長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俗稱“王八盒子”,雖然爛,但近戰好用),對着旁邊還沒反應過來的機槍副射手和彈藥手“啪!啪!”就是兩槍!
槍聲驚醒了其他日軍!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穿着自家軍服、滿臉血污、眼神凶狠的“同胞”在瘋狂殺戮,一時間竟然有些懵了,無法判斷敵我!
這短暫的混亂,對周衛國來說已經足夠!他如同虎入羊群,身形飄忽,手中的王八盒子連連開火(雖然這破槍精度差易卡殼,但極近距離幾乎指哪打哪),每一槍都直奔要害!同時,他腳下步伐靈活,避開日軍的刺刀和徒手反擊,時不時還用繳獲的刺刀或拳頭進行近身格殺!
他的動作太快太狠了!完全是現代CQB(室內近距離戰鬥)的殺戮技巧,與這個時代強調刺刀見紅的格鬥方式截然不同,效率極高!窪地裏的鬼子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抵抗,短短十幾秒鍾,就被周衛國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了七八個!
最後一個鬼子擲彈筒兵嚇得魂飛魄散,怪叫着想要逃跑,周衛國抬手一槍(王八盒子居然沒卡殼!),直接將其撂倒!
整個窪地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
周衛國喘着粗氣,環視一圈,確認沒有活口。他迅速撿起兩顆日制91式手雷,拔掉保險銷,在鋼盔上一磕,延時兩秒,奮力扔向日軍架設機槍的位置和堆積彈藥的地方。
“轟!轟!”兩聲爆炸響起,火光沖天!
與此同時,他朝着主陣地方向大吼一聲:“打!”
早已等待多時的三連官兵,看到窪地爆炸,又聽到連長的聲音(雖然聽不懂日語,但那聲“打”字是中文!),頓時士氣大振!所有火力向着正面進攻的日軍瘋狂傾瀉!失去側翼火力支援的日軍,猝不及防,頓時被打得人仰馬翻,狼狽退了下去!
危機解除!
當周衛國拖着疲憊卻興奮的身軀,穿着那身沾滿敵人鮮血的日軍軍服回到陣地時,迎接他的是全連官兵如同看着天神般的目光!
“連長!您太神了!” “乖乖……一個人幹掉一個小隊的鬼子……” “俺滴娘哎,連長您是趙子龍轉世吧!”
士兵們圍上來,激動得語無倫次。這一刻,周衛國的威望在三連達到了頂點!再也沒有人懷疑這位年輕連長的能力和勇氣!
周衛國笑了笑,脫下那身惡心人的軍服,換上自己的軍裝,說道:“少拍馬屁!趕緊打掃戰場,加固工事!鬼子很快還會上來!”
果然,日軍很快發動了更瘋狂的報復性進攻。但在周衛國的出色指揮和三連官兵拼死抵抗下,這座無名高地如同磐石,始終屹立不倒。
此戰,周衛國率領三連斃傷日軍近百人,自身傷亡三十餘人,成功守住了陣地。他個人陣前狙殺、潛入敵後端掉火力點的英勇事跡,更是迅速傳遍了整個旅甚至師部!
“87師有個周衛國,打仗鬼精鬼精的,還敢穿鬼子衣服去摸營!”成了軍中一段傳奇。
然而,周衛國卻高興不起來。個人的勝利,無法扭轉整個戰局的糜爛。南京外圍防線在日軍絕對優勢兵力的猛攻下,不斷被突破,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他站在硝煙尚未散盡的陣地上,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憂慮。
“小雅……你一定要平安啊……”
雪豹的利爪已然見血,但他的心,卻爲那座即將淪陷的城池和城中的人,緊緊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