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喧鬧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林府刻意營造的喜慶氛圍。
“喲,林老板,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不給兄弟發張帖子?是看不起我張某人?”
來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鴨,聽着就讓人想給他兩拳。
林鴻生站在太師椅前,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長衫,袖口的紅袖章若隱若現,手裏轉着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身後跟着四個橫眉豎眼的壯漢,一副“我是來找茬”的架勢。
張大山。
蘇城米行的死對頭,這孫子惦記林家城南那幾間鋪面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老板,”林鴻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底卻是一片冰冷,“小女大病初愈,受不得驚,所以府內只請了本家親戚。既然來了,就請入座喝杯薄酒吧。”
“喝就不必了。”
張大山那雙利眼在廳內四處亂瞟,最後定格在多寶格上那幾只空蕩蕩的架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裏暗罵:空架子?果然是敗了!林家這點家底,撐不起三天流水席。
“聽說大侄女病得蹊蹺,該不會是……爲了轉移家產,在這兒演戲吧?”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
現在的局勢,誰不知道“轉移家產”這四個字是要命的罪名?這帽子扣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林鴻生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都震得跳了起來:“張大山!你含血噴人!”
“是不是含血噴人,讓我見見大侄女就知道了。”張大山冷笑一聲,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個壯漢擼起袖子就要往後院闖。
“咳咳……咳咳咳……”
一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的聲音,適時地從屏風後傳來。
林嬌玥在阿香的攙扶下,一步三搖地走了出來。
她臉上撲了比城牆還厚的粉,嘴唇一點血色沒有,整個人白得像張紙,仿佛風一吹就能直接飄走。
“爹……別動氣……”
林嬌玥聲音虛浮,氣若遊絲,眼神卻像X光一樣冷冷地掃過張大山。
“喲,這就是大侄女?”張大山眯起眼,想上前細看。
“張叔叔。”林嬌玥拿手帕捂着嘴,身子晃了晃,一副隨時要暈倒的模樣,“侄女身子不爭氣,剛聽爹說,正準備送我去京市找洋大夫瞧瞧。這一去……怕是要把家底都填進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着痕跡地給管家老陳遞了個眼神。
老陳是林家的老人,那是看着林鴻生做生意長大的,瞬間秒懂。
此時,兩個小廝正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紅木箱子經過廳堂,那是準備“裝車”的行李,看起來沉甸甸的。
“哎喲!”
老陳突然腳下一滑,這一腳伸得極其自然,直奔小廝的腳踝而去。
兩個小廝瞬間失去平衡,手一鬆。
“哐當——譁啦——!”
一聲巨響,緊接着是令人心碎的脆裂聲。
箱蓋摔開,裏面的碎瓷片撒了一地。青花的、粉彩的,在燈光下閃爍着淒慘的光芒,看成色,那都是大開門的“好東西”。
“我的瓶子!!”
林鴻生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撲過去捧起一片碎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眼角卻飛快地瞥了張大山一眼,見他面露得意,心裏暗暗冷笑。
張大山湊近看了看,雖然不懂行,但看那釉色,確實像真的。而且林鴻生那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絕對演不出來!
“林老板,這……”張大山心裏的疑慮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災樂禍。
該!讓你林家平時嘚瑟!
“張大山!你滿意了?”
林嬌玥扶着門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那叫一個梨花帶雨,聲音卻透着股絕望,“爲了給我治病,爹把祖產都變賣,這些古董也是要拿去賣了的。現在……全碎了。”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手指顫抖:“這碎的不是瓷片,是我們全家的活路啊!”
林鴻生癱坐在地上,捶頓足,手還偷偷把一片碎瓷往袖口裏塞,那演技,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張大山心裏樂開了花,嘴角壓都壓不住。
林家這回是真完了。這一箱子碎瓷片,少說也值個幾千大洋。看來林家確實是在砸鍋賣鐵給女兒治病,不是什麼轉移資產。
一個破落戶,還有什麼好查的?
“咳,既然大侄女病重,那張某就不打擾了。”張大山假惺惺地拱了拱手,語氣裏滿是敷衍,“林老板,節哀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說完,帶着人揚長而去,連那個裝樣子的紅包都沒留,走得那叫一個瀟灑。
前廳的賓客們面面相覷,也都識趣地紛紛告辭,生怕沾了林家的晦氣。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就在門栓落下的那一刹那。
林鴻生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矯健得不像個中年人。他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從袖口裏摸出那片碎瓷,臉上的悲痛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老謀深算的狐狸笑:“好好的光緒仿品,聽了個響,值了!回頭粘起來,還能唬人。”
林嬌玥接過阿香遞來的熱毛巾,擦掉臉上的慘白妝容,露出一張紅潤健康的臉,嘴角微勾:“爹,這叫沉沒成本。他不親眼看到咱們‘損失慘重’,是不會放心讓我們走的。”
“老陳,”林鴻生吩咐道,“把地掃了。那是給張大山看的,接下來的戲,咱們得演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