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集的混亂並未因短暫的殺戮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泥潭，濁浪翻涌，各種貪婪、驚懼、好奇的目光在暗處交織，窺探着那三個迅速消失在巷道深處的身影。
林驚鴻帶着蘇墨語，提着兩名重傷的俘虜，腳步迅疾卻異常沉穩。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在前方錯綜復雜的巷道中快速蔓延，避開那些明顯不懷好意的窺視和一些隱藏的陷阱機關，最終停留在一條死胡同盡頭，一扇毫不起眼、半嵌在山壁中的破爛木門前。
門楣上掛着一個早已風幹褪色的獸骨，散發着淡淡的黴味。
林驚鴻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抬腳踹去！
砰！
木門應聲而碎，露出後面一個向下的、昏暗的階梯。一股更加濃烈的黴味、塵土味和某種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這裏是一處早已廢棄的藥材地窖，是林驚鴻方才感知掃描整個集鎮時發現的幾處無人且相對隱蔽的處所之一。
他率先步入，蘇墨語緊隨其後。地窖內陰暗潮溼，空間不大，堆放着一些腐爛的草料和破瓦罐，角落裏還有幾具不知是人是獸的細小骸骨。
林驚鴻將兩名俘虜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名腿骨斷裂的“商販”痛哼一聲，幽幽轉醒，看到眼前景象，眼中頓時充滿恐懼。另一名被熊爺重創的“醉漢”則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
林驚鴻指尖彈出兩縷指風，徹底封死他們的丹田氣海和行動能力，隨後對蘇墨語道：“檢查一下，有無自盡的毒囊或機關。”
蘇墨語強忍着不適，上前仔細搜索。很快，她從“商販”的牙縫裏摳出一個米粒大小的蠟丸，又從“醉漢”的衣領夾層中找到一根淬毒的細針。
“果然有。”她臉色發白，將這些危險物品小心處理掉。
林驚鴻走到那“商販”面前，蹲下身，平靜的目光卻帶着如山般的壓力：“名字，隸屬，任務，知道多少，說。”
那“商販”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咬緊牙關，眼神閃爍，似乎還在猶豫。
林驚鴻沒有廢話，並指如劍，直接點在其斷腿傷口附近的一處穴位上！
一股尖銳如針的內力瞬間刺入！
“啊——！”那“商販”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嚎，渾身劇烈抽搐，斷腿處的疼痛仿佛放大了十倍，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釘在骨髓裏攪動！那種痛苦遠超生理極限，幾乎要讓他瞬間崩潰！
“我說！我說！求求你…停下…”僅僅兩三息功夫，他就徹底放棄了抵抗，涕淚橫流地哀求道。
林驚鴻收回手指，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我…我叫灰鼠…隸屬‘弈天盟’外圍‘癸’字支隊…受…受‘子七’大人直接指揮…”灰鼠喘着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任務是…是潛伏黑風集，監控往來人員，尤其是…是可能前往西北‘死寂之地’的…必要時…清除或上報…”
“子七？”林驚鴻捕捉到這個代號，“剛才那個假公子哥？”
“是…是…他是我們這支小隊的頭兒…”灰鼠忙不迭點頭。
“如何認出我們的？後續計劃是什麼？”林驚鴻追問。
“是…是‘子七’大人接到上峰通過‘靈犀墨板’傳來的指令和…和你們的影像…命令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在此攔截…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則格殺…奪取您身上的一件重要物品…”灰鼠的目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林驚鴻之前收起“本源墨心”的位置。
“上峰是誰？‘亥十二’之上？”
“不…不知道…我們只接受‘子七’大人的指令…‘亥十二’執事的名號…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灰鼠眼神惶恐，不像說謊。
林驚鴻沉吟片刻，換了個問題：“寂滅寒潭，知道多少？”
聽到這個名字，灰鼠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恐懼：“那…那是個絕地…據說寒潭本身能凍徹神魂，周圍更有…更有很多詭異可怕的東西…盟內似乎對那裏也很忌憚，只在外圍有一些觀察點…具體…具體小人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死寂之地’的入口之一…”
“定魂蓮呢？”
“聽…聽說過…好像就在寒潭深處…但從未聽說有人能采到…”灰鼠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林驚鴻又問了幾個關於黑風集其他弈天盟據點、聯絡方式的問題，但這灰鼠級別顯然太低，所知有限。
這時，旁邊那個昏迷的“醉漢”咳嗽了幾聲，也悠悠轉醒。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和同伴慘狀，頓時面如死灰。
林驚鴻如法炮制，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這“醉漢”的回答與灰鼠大同小異，只是補充了一點：子七在行動前，似乎還暗中聯系了黑風集本地的一股勢力，具體是哪股，他卻不清楚。
審問完畢，兩人所知信息價值有限，但至少確認了弈天盟在此地確有布局，且後續追殺必將更加猛烈。
林驚鴻並指將兩人點暈過去。
“現在怎麼辦？這裏恐怕也不安全了。”蘇墨語擔憂道。子七逃跑，很可能去搬救兵，或者啓動其他後手。
林驚鴻目光掃過地窖：“此地不宜久留，但我們需要一點時間。”
他走到地窖角落，將那幾具骸骨清理開，露出下面相對幹燥的地面。他並指如劍，竟開始在地面上刻畫起來！
指尖過處，堅硬的土石如同豆腐般被輕易劃開，一道道蘊含着奇異韻律和微弱劍意的線條迅速蔓延，形成一個復雜而精妙的簡易陣法圖案。
“這是…陣法？”蘇墨語驚訝道。她父親涉獵極廣，對陣法也有所研究，她雖不精通，卻也看出林驚鴻所畫陣法極爲高深玄奧，絕非尋常。
“一個簡單的‘斂息陣’和‘警示陣’。”林驚鴻頭也不抬，手法極快，“能暫時遮掩我們的氣息波動，並在有人接近時發出預警。時間倉促，效果有限，但夠用了。”
他需要一點不受打擾的時間，來做兩件事。
陣法很快完成。林驚鴻將幾塊下品元石（從亥十二身上搜得）嵌入幾個節點，陣法線條微光一閃，隨即隱沒，一股無形的力場悄然籠罩住整個地窖，將內部的氣息與外界微微隔離開來。
做完這一切，林驚鴻走到昏迷的亥十二身前，將其扶坐起來。他自己也盤膝坐下，雙掌抵住亥十二的後心。
“你要做什麼？”蘇墨語疑惑。
“嚐試喚醒他。他的記憶裏，應該有更多東西。”林驚鴻閉上雙眼，體內那蘊含着純白劍意的天衍真氣緩緩渡入亥十二體內。
亥十二經脈破損嚴重，神魂更是遭受重創，如同一個布滿裂痕的琉璃盞，強行探查極其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徹底崩碎。
林驚鴻的真氣小心翼翼地在其中遊走，如同最精細的繡花針，一點點梳理着那些淤塞破碎的經脈，同時將一絲絲微弱的純白劍意融入其中，並非破壞，而是嚐試着溫和地刺激和修復那些受損的神魂碎片。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需要對力量有着超凡入微的控制力。
蘇墨語屏息凝神在一旁看着，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驚鴻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更加蒼白。亥十二的身體則開始無意識地輕微顫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表情扭曲，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就在蘇墨語以爲快要失敗之時——
亥十二猛地睜開眼睛！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混沌與瘋狂，瞳孔深處仿佛有破碎的影像在飛速閃動！
他猛地張開嘴，發出斷斷續續、不成語句的嘶吼：
“墨…墨祭…道種歸位…天門…開…” “寒潭…眼…那是眼…” “假的…都是假的…圖譜是…餌…” “天尊…非人…非…” “逃…快逃…”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尖嘯，身體也劇烈掙扎起來！
林驚鴻猛地收回手掌，並指一點其眉心，亥十二頓時身體一僵，再次昏死過去，嘴角溢出帶着黑沫的鮮血。
地窖內重歸寂靜，只剩下亥十二那瘋狂囈語的餘音似乎還在回蕩，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蘇墨語臉色蒼白，心髒狂跳。那些支離破碎的詞語，仿佛蘊含着巨大而恐怖的秘密，讓她不寒而栗。
林驚鴻緩緩睜開眼，眼神深邃無比，裏面仿佛有風暴在醞釀。
他站起身，聲音低沉而冰冷：
“我們該走了。”
“寂滅寒潭，必須去。”
地窖之外，黑風集的夜，愈發深沉。暗處，更多的影子，開始悄然蠕動。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