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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飯菜香氣。
餐桌上擺了油燜大蝦、清蒸石斑魚、還有一鍋燉得濃香四溢的土雞湯。
這是只有招待貴客才會有的待遇。
“喲,大忙人回來了?”
林悅盤腿坐在沙發上,見我進來,她指了指門口的鞋櫃:
“把拖鞋換了,別把外面的晦氣帶進來。對了,那箱子破爛別堆客廳,礙眼,扔陽台去。”
那箱破爛,是我打拼了五年的家當。
我沒說話,換了鞋,把箱子放在了角落。
我媽從廚房端着最後一盤菜出來,臉上掛着我許久未見的喜氣洋洋。
“快快快,悅悅,洗手吃飯!今天媽特意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油燜大蝦,慶祝咱們家悅悅粉絲突破二十萬!”
她把那盤紅亮誘人的大蝦擺在林悅面前,轉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杵在那嘛?還要我請你入座啊?沒眼力見的東西。”
我走到餐桌旁。
只見我的位置上只有一個缺了口的盤子,裏面盛着半盤有些發黑的炒青菜,旁邊還扔着兩個饅頭。
“那是中午剩的,我不愛吃,倒了可惜。”
我媽一邊給林悅剝蝦,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反正你現在工作也丟了,又不掙錢,有的吃就不錯了。咱們家不養閒人,這大蝦一百多一斤呢,你配吃嗎?”
林悅夾起一只蝦仁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嘲諷:
“就是,姐,你現在是無業遊民,得有無業遊民的自覺。等會兒吃完了把碗刷了,地拖了。我還要直播,沒空這些。”
我拉開椅子坐下,看着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的我爸。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在喝着小酒,仿佛我是個透明人。
“爸。”
我叫了他一聲。
他放下酒杯,渾濁的眼睛掃了我一下,終於開口了。
“林雪,既然工作丟了,上海那個公積金也沒用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打聽過了,你在大公司上班,公積金交得高,這幾年下來怎麼也得有二三十萬。”
我爸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地說道,
“明天你去把這錢取出來。”
“取出來什麼?”
我盯着他。
“給悅悅買輛車。”
我爸說得理所當然,
“悅悅現在也是個網紅了,整天擠地鐵去學校像什麼話?給她買輛寶馬mini,也不貴,二十多萬,正好。”
“還有,”
他補充道,
“你既然回來了,隔壁村那個王屠戶剛死了老婆,想找個填房,彩禮給十八萬。我看過了,雖然年紀大點,但他不嫌棄你名聲臭。這十八萬彩禮,正好給悅悅當以後的嫁妝。”
我腦子裏那弦,差點當場崩斷。
在他們眼裏,我林雪究竟是什麼?
“爸,我的公積金,是我以後要買房養老的錢。”
我死死掐着掌心,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啪!”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叮當響。
“你的錢?你的人都是老子養大的!沒有老子,你還能活到現在?現在家裏需要錢,妹需要車,你拿點錢怎麼了?自私的東西,難怪被公司開除!”
林悅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補刀:
“就是啊姐,你都這樣了,還想買房養老?誰稀罕你的臭錢啊,要不是爲了我,爸才懶得管你呢。王屠戶雖然醜點,但配你這個吸血鬼姐姐,那是絕配!”
“哈哈哈哈......”
母女倆笑作一團,笑聲刺耳又尖銳。
我看着滿嘴流油的林悅,一臉算計的我媽,冷漠霸道的我爸,我突然不生氣了。
跟畜生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我低下頭,
“好。”
我輕聲說道,
“爸說得對,反正我也沒工作了,留着錢也沒用。明天我就去取。”
桌上的氣氛瞬間緩和了。
我媽滿意地夾了一塊魚尾巴扔進我碗裏: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什麼你的我的。快吃,吃完了去幫悅悅調試一下設備,她八點要直播。”
“還要調試設備?”
我抬起頭,眼神閃爍。
“對啊!”
林悅擦了擦嘴,
“我要用客廳那個大電視做投屏背景,顯得大氣點。你以前不是搞技術的嗎?這點小事應該會吧?”
我當然會。
我不光會投屏,我還知道怎麼送你們下。
“放心,交給我。”
我走向了客廳的電視櫃,熟練地上接口。
數據線連接的一端是電視。
另一端,連上了我的手機。
八點整。
林悅補好了妝,坐在了電視機前,調整好了補光燈。
“家人們晚上好!我是悅悅!今天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我的惡毒姐姐終於遭到啦......”
她對着手機鏡頭,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而我,站在陰影裏,手裏握着遙控器。
“開始吧,悅悅。”
這將是你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場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