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海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深度割腕，失血過多，但搶救及時，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人還在昏迷中。他留下的字條經過鑑定，確爲其筆跡。字條上的話——“我不是清理者。我是被清理的故障。抱歉，弄髒了。”——含義模糊，既可解讀爲承認自己是凶手（清理者），也可解讀爲自己是被凶手（清理者）盯上的目標（故障），因壓力或愧疚而自。
局裏氣氛凝重。一方面，周正作爲重大嫌疑犯潛逃，威脅未除；另一方面，孫德海自事件又給案件蒙上一層迷霧，內部調查和輿論壓力劇增。
姜星堅持認爲孫德海很可能也是周正計劃中的一環，甚至是“殉道者”或“犧牲品”。周正通過長期觀察和資料收集，深知孫德海因喪子、長期接觸死亡而產生的心理脆弱點，以及其工作中可能接觸到的自身DNA樣本。嫁禍於他，並在適當時候（比如偵查壓力達到頂點時）通過某種暗示或，引導其走向自我毀滅，從而完美終結“替身程序”，同時給警方留下一個看似合理卻充滿問號的結局。
“周正要的不僅僅是完成‘清理’，還要證明他所認定的‘系統’（包括警方）的無能、僵化和容易被誤導。”姜星在案情分析會上闡述，“孫德海如果死了，案件可以草草以‘凶手自’結案，那些疑點會被掩蓋。周正就能帶着他扭曲的‘成功感’隱匿起來，或者繼續他的‘事業’。現在孫德海沒死，他的計劃出現了瑕疵，這可能會他采取更激烈的行動來‘修正’。”
“所以他所謂的‘升級協議’，可能包括：清除孫德海這個‘未完成’的擾項，或者直接對警方，特別是對他認爲看穿了他的‘觀察者’——也就是你，姜星——采取行動？”副支隊長面色嚴峻。
“有可能。或者，他還有名單上其他‘故障節點’要處理。”姜星調出從周正電腦裏恢復出的部分數據，“除了張、吳、劉，我們還發現了他收集的另外幾個人的初步資料，但尚未形成完整的‘評估報告’。其中兩個人住在城西，一個人住在市中心。周正現在身份暴露，倉促潛逃，他可能沒有時間和資源再去精心策劃遠程監視和作案。但如果他狗急跳牆，可能會選擇就近的、他之前已經有所了解的目標，進行快速‘清理’，作爲某種‘最終宣言’。”
“立刻對名單上的剩餘人員實施保護，尤其是住在城西的！”陳國華下令。
然而，就在警方緊急部署保護措施時，技偵部門對周正公司電腦和硬盤的深度數據恢復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技術人員在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隱藏分區裏，發現了一個名爲“淨化終端”的文件夾。
裏面不是新的目標資料，而是一個詳細的建築結構圖、設備清單、以及一份名爲《最終調試協議》的文檔。
建築結構圖是——臨江市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主樓及地下檔案庫的平面圖、通風管道圖、電路走向圖！其中，地下檔案庫（存放大量原始物證和案卷備份）的安保系統被重點標注。
設備清單裏，列有小型燃燒裝置、定時器、特定化學藥劑（可能用於制造煙霧或腐蝕）等物品。
《最終調試協議》文檔的開篇寫道：
“當清理程序受到不可逆的外部擾，且系統自淨機制（指嫁禍）未能完全生效時，啓動本協議。目的：對系統核心數據庫及錯誤積累源（檔案庫）進行一次物理層面的格式化作，並以此彰顯系統固有缺陷與清理之必要性。執行者將同步清除自身數據痕跡。”
文檔詳細規劃了如何利用技術研究所夜間值班漏洞、如何通過通風管道潛入地下庫房、如何安置破壞裝置、以及如何在行動後撤離的路線。甚至還包括了如何僞造身份混入研究所的預案。
周正的目標，不再是某個“故障個體”，而是警方存儲犯罪證據和歷史的核心檔案庫！他要進行一次象征性的“終極清理”，毀滅大量原始物證（其中可能包括能指向他或其他未解懸案的證據），並以此作爲對警方和他心目中腐朽“系統”的最終打擊和嘲諷！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陳國華震驚不已，“他這是要炸了檔案庫？”
“不一定是要爆炸，可能是制造火災、化學污染或者大規模數據損壞。目的是‘格式化’和‘彰顯缺陷’。”姜星快速瀏覽着文檔，“時間！文檔裏有沒有提到計劃執行時間？”
技術人員急速搜索關鍵詞。“有！在附錄的進度表裏，有一行備注：‘擾程序暴露後72小時內，爲最佳執行窗口。系統將處於混亂與加強戒備的過渡期，存在防御間隙。’”
從周正打電話挑釁、警方搜查其公司開始計算，已經過去了將近48小時！
“立刻通知市局和技術研究所，啓動最高級別安保！全面檢查所有入口、通風口、監控！搜查所有可疑人物！”副支隊長抓起電話吼道。
“他知道我們會加強戒備，可能會提前，或者改變方式。”姜星大腦飛速運轉，“文檔是預設方案，他一定會據實際情況調整。但他對技術研究所的結構和安保非常了解，肯定做過實地勘察。他能混進去的途徑……”
姜星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通風管道圖上。技術研究所大樓是九十年代末改建的，部分通風系統老舊復雜，尤其是連接地下室倉庫的管道，有些區域爲了方便檢修，開口較大，且位於建築背面相對隱蔽的位置。
“他要進去，很可能還是利用他對建築結構的熟悉，以及他作爲‘設備檢修員’的身份僞裝。他現在是逃犯，常規身份不行，但他可能會僞裝成消防檢查、電路檢修、或者空調通風系統維護人員……這類外包服務，技術研究所確實定期會有！”
“查！查最近幾天，技術研究所預約的所有外部檢修維護服務記錄！特別是通風、電路、消防這些！”陳國華立刻聯系技術研究所後勤部門。
反饋很快回來：技術研究所原本預約了明天上午一家公司進行季度消防噴淋系統檢查。但今天下午，後勤科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聲稱是那家消防公司的（公司名正確），因明天程沖突，詢問能否提前到今天傍晚下班後（約六點）進行，並已派員前往。後勤科值班人員不疑有他，同意了。
電話是半小時前打的！而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
“那家真正的消防公司呢？核實了嗎？”副支隊長急問。
“聯系了，他們說明天上午的預約正常，沒有提前，也沒有打過電話！”
“調集所有人手，包圍技術研究所！便衣先進入大樓內部搜查！重點檢查通風管道間、地下室入口、以及所有陌生面孔！”陳國華一邊沖出會議室一邊下令，“姜星，林濤，你們跟我去現場！”
警笛長鳴，多輛警車朝着市局大院內的技術研究所疾馳而去。此時正是下班時分，大院門口車流人流混雜。
姜星在車上，反復回想周正的所有資料和行爲模式。高智商，計劃周密，注重細節，有極強的執行力和心理素質。但他也有弱點：過度依賴計劃，當計劃出現重大偏差時，可能會產生焦慮，從而在執行“備用協議”時留下破綻。他選擇攻擊檔案庫，不僅僅是爲了毀滅證據，更是爲了完成他扭曲的“儀式”，證明他的“理論”。因此，他很可能不會滿足於單純的破壞，他可能還會留下“聲明”，或者選擇在特定時間、以特定方式觸發破壞。
“他可能想親眼看到‘成果’，或者通過某種方式確認。”姜星對陳國華說，“他不會離得太遠，可能在附近觀察，甚至可能混在第一批進入現場的警察或工作人員裏，近距離欣賞混亂。”
“通知現場指揮，對所有進入封鎖區的人員，包括我們自己的警察，進行嚴格身份核對！特別是單獨行動、行爲異常的人！”陳國華下令。
技術研究所是一棟獨立的六層樓。此時大樓已經清空，只留下必要的安保和研究人員。便衣警察已經進入大樓內部搜查。外圍也被迅速控制。
姜星等人到達時，距離那個假冒的“消防檢查”預約時間，還有不到四十分鍾。
搜查緊張地進行。地下室檔案庫大門緊閉，安保系統顯示正常。通風管道檢查口也未見異常。沒有發現可疑人員或物品。
“難道他還沒來？或者發現了我們，取消了行動？”林濤看了看時間。
姜星沒有放鬆警惕。他走到大樓背面，那裏是裝卸區和部分通風管道的外置出口。牆壁上爬着一些藤蔓，牆角溼。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在其中一個較大的通風口下方的泥地上，他發現了半個很淺的腳印，鞋底花紋……與他記憶中劉建軍家窗外的有些類似。旁邊，還有一點新鮮的、被踩碎的暗綠色苔蘚。
他來了！而且可能已經進去了！通風口雖然有格柵，但對於一個熟悉結構又可能攜帶工具的人來說，並非不可進入。
“陳隊！他可能已經從背面通風口潛入！通知裏面的人，重點檢查通風管道內部，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支管！”姜星立刻匯報。
消息傳回，大樓內的搜查人員立刻加強了對通風管道的檢查。在通往地下室的一條較粗的主管道內，發現了人爲移動的痕跡，以及一個被遺棄的、裝有簡單攀爬工具的小包。
“他進去了！地下檔案庫，加強戒備！”內部指揮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地下檔案庫的門是厚重的防火防爆門，需要密碼和刷卡才能進入。內部有獨立監控和傳感器。此刻，門鎖狀態正常，監控畫面裏，庫房內似乎也平靜如常。
但姜星的心卻提了起來。周正這樣的對手，不會想不到門禁和監控。他一定有別的辦法進入庫房內部，或者，他的目標本不是庫房內部，而是……
“通風管道！檢查所有通向庫房內部的通風口！特別是那些在庫房天花板內的檢修口！”姜星喊道。
庫房內部是挑高設計，天花板上有密集的通風管道和檢修通道。很快，搜查人員在天花板上的一個檢修通道內，發現了被拆除的通風柵格，以及下方管道內壁，粘附着一個黑色的、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上面有簡易的定時器和閃爍的指示燈！旁邊還貼着一張小小的紙條，打印着一行字：
“系統格式化，倒計時：23:17:42”
不是立即觸發，是定時！時間設置在了接近午夜！
排爆專家被緊急調來。經過謹慎檢查，確認裝置不是炸彈，而是一個強效煙霧發生器和腐蝕性氣體混合釋放裝置。一旦啓動，將在密閉的檔案庫內產生大量煙霧和酸性氣體，嚴重損壞紙質檔案、證物袋甚至電子存儲設備。
倒計時還在跳動。裝置連接精巧，強行拆除可能觸發。
“能中止嗎？”陳國華急問。
“結構復雜，需要時間分析電路，風險高。建議在倒計時結束前，嚐試從程序上破解，或者……找到遙控器或觸發者。”排爆專家滿頭是汗。
周正設定這個時間，是想在警方最疲憊的深夜制造最大破壞，也給了他足夠的撤離時間。他現在在哪裏？
姜星強迫自己冷靜。周正會留在附近觀察嗎？風險太大。他更可能通過某種遠程方式確認結果。但以他追求“儀式感”的性格，他或許會留在能“感受”到事件發生的範圍內。
技術研究所位於市局大院一角，背靠一段老舊圍牆，圍牆外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後街，街對面有一些店鋪和居民樓。
姜星走出大樓，目光掃過後街。傍晚時分，行人稀少。他的視線掠過對面的店鋪：一家便利店，一家打印店，一家關了門的早餐鋪，還有一家掛着“正誠”二手電腦維修招牌的小店！
正誠！周正的公司叫“正誠精密設備檢修”，這裏有個“正誠電腦維修”！是巧合？還是他預留的觀察點甚至據點？
姜星立刻指向那家小店：“林哥，帶人圍住那家‘正誠電腦維修’！小心！”
警察迅速行動，悄悄包圍了小店。店鋪門關着，裏面沒有開燈。破門而入後，發現店裏堆滿廢舊電腦配件，空無一人。但裏間的工作台上，一台電腦屏幕亮着，正顯示着技術研究所大樓背面的實時監控畫面！畫面角度，正好對着那個通風口和姜星剛才檢查的位置！
電腦旁邊，放着一個黑色的遙控器模樣的設備，指示燈微弱閃爍。
周正剛才就在這裏！通過監控觀察警方的動向！遙控器……可能是煙霧裝置的備用觸發或終止器？
“他剛離開不久！追！”陳國華看到電腦屏幕還是溫的。
姜星環顧這個小店。雜亂，與周正一貫的整潔截然不同。這更像一個臨時據點。周正心思縝密，一定留有後路。小店後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
警察沖入巷子，巷子四通八達，連接着後面的老居民區。天色漸暗，搜尋困難。
姜星沒有立刻追出去。他留在小店裏，仔細查看那台電腦和周圍。在鍵盤下面，壓着一張對折的紙。打開，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字跡工整鋒利：
“觀察者姜星，你的‘讀取速度’很快。擾程序未能完全生效，是變量。”
“檔案庫格式化程序已啓動，不可逆（至少對你而言）。這是舊系統的終章。”
“我的工作並未結束。新的協議，在新的地方運行。也許，我們會在下一個‘故障節點’再見。”
“——清理者，周正。”
他逃了。帶着他未完成的偏執使命，消失在了城市的陰影裏。檔案庫的危機尚未解除，而一個高智商、擁有危險理念的連環手，仍然在逃。
倒計時還在繼續。排爆專家最終在距離引爆還有七分鍾時，成功切斷了裝置的主電源回路，阻止了這場災難。但周正留下的字條和逃脫的事實，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專案組每個人的心頭。
“雨夜屠夫”案，隨着張建民、吳建國兩起命案告破（凶手指向周正），劉建軍未受害，孫德海被證明很可能是受害者兼替身，似乎可以暫時結案上報。但姜星知道，這遠未結束。
周正提到的“新的協議”、“新的地方”、“下一個故障節點”，意味着他可能流竄到其他城市，換一種身份，繼續他扭曲的“清理”事業。
而他，似乎對姜星這個“觀察者”，產生了特別的“興趣”。
第一個案件，在充滿懸念和隱憂中，落下了帷幕。但對姜星而言，這僅僅是他在這個世界刑警生涯的，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