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山區，林密路險。夜晚的山路能見度極低，追捕困難重重。警方調用了無人機熱成像和警犬，沿着顧明遠車輛最後消失的大致區域展開搜索。
姜星所在的追捕小組，沿着一條通往廢棄林場的老路搜尋。手電光柱切開濃稠的黑暗，照出崎嶇的路面和兩旁張牙舞爪的樹影。山風呼嘯，帶着深秋的寒意。
“陳隊，無人機發現東南方向三公裏處，山坳裏有微弱熱源，像是車輛引擎餘熱或者人體。”對講機裏傳來前方指揮的信息。
“收到，我們向東南方向靠攏，保持警惕，嫌疑人可能攜帶危險物品。”陳國華回應。
一行人加快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中穿行。姜星的感官提升到極致，不僅留意着腳下的路，更試圖捕捉山林中任何不尋常的聲響或氣息。顧明遠是科學家，不是野外生存專家，但他可能狗急跳牆，也可能有接應。
大約半小時後，他們接近了無人機指示的山坳。那是一個相對隱蔽的凹地，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在手電光的掃射下，果然看到了一輛深色轎車斜停在灌木叢邊，車門開着。
“小心，分散接近！”陳國華低聲命令。
警察們呈戰術隊形緩緩靠近車輛。車內空無一人，鑰匙還在點火開關上，儀表盤燈微弱地亮着。副駕駛座位上，扔着一件顧明遠常穿的風衣。
“人應該沒跑遠，搜！”陳國華用手電照着地面，很快發現了踩踏灌木的新鮮痕跡，延伸向山坳深處。
痕跡通往一個黑黢黢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入口。洞口不大，像是天然形成或早年人工開鑿的礦洞。
“他進去了？”林濤看着幽深的洞口。
“留下兩個人守洞口和車輛，其他人，跟我進去。注意安全，可能有陷阱或反抗。”陳國華拔出配槍，一馬當先。
洞內溼陰暗，彌漫着泥土和黴菌的氣味。手電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離。洞壁粗糙，腳下是碎石和溼滑的苔蘚。通道蜿蜒向下，似乎很深。
走了約莫十分鍾，前方出現了岔路。痕跡在這裏變得模糊。
“分兩組，姜星、林濤跟我走左邊，老吳你們走右邊，保持通訊，發現情況立刻報告。”陳國華果斷決策。
左邊的通道更加狹窄，空氣也更污濁。又走了幾分鍾，前方隱約傳來潺潺的水聲，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化學實驗室的刺鼻氣味。
“有情況！”陳國華示意衆人放慢腳步，關掉手電，借助戰術手電的弱光模式向前摸去。
水聲越來越清晰。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較大的天然洞廳，洞頂有裂隙透下微弱的月光。洞廳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地下泉眼，形成一汪淺潭。水潭邊，散落着一些實驗器材：燒杯、量筒、酒精燈（已熄滅）、幾個標着化學符號的試劑瓶，還有一台小型便攜式發電機在低聲轟鳴，爲幾盞露營燈供電。
而在水潭旁一塊較平的岩石上，顧明遠背對着他們，正蹲在那裏，似乎在擺弄着什麼。他穿着一件沾滿泥土的襯衫，頭發凌亂，眼鏡歪在一邊，全無平儒雅形象。
“顧明遠！警察！不許動！舉起手來！”陳國華厲聲喝道，槍口對準他。
顧明遠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沾着污跡，眼神裏充滿了疲憊、絕望，還有一絲……瘋狂？
“你們……還是找來了。”他沙啞着聲音，並沒有舉手，反而將手裏拿着的一個小玻璃瓶緊緊攥住。
“放下手裏的東西！慢慢站起來！”林濤也舉槍喝道。
顧明遠慘然一笑：“放下？這是最後的樣本了……OX-7的改進型，更穩定，也更致命。我花了這麼多年……就差一點，就差最後的人體驗證……”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像是在自言自語，“李薇……她不該碰那些數據的……她看到了不該看的……還有張俊，他太軟弱了，他害怕了……我只能……”
“顧明遠！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危險品，配合調查！”陳國華一步步近。
“調查？呵呵……”顧明遠忽然激動起來，“你們懂什麼？！這是能改變世界的東西！是偉大的科學！犧牲是必要的！李薇的數據是錯的！她在誤導整個方向！我必須糾正！用事實證明！”
他猛地拔掉了手中小玻璃瓶的塞子。
“小心！可能是毒氣或腐蝕劑！”姜星喊道。
然而，顧明遠並沒有將瓶子扔向他們，而是仰起頭，將瓶中的無色液體，一口喝了下去！
“你什麼？！”衆人大驚。
顧明遠喝完，將空瓶扔進水潭，發出“咕咚”一聲。他靠着岩石滑坐在地，臉上迅速泛起那種熟悉的、詭異的紅潤，眼神卻急速渙散。
“來不及了……來不及驗證了……”他喃喃着，嘴角溢出一點白沫，身體開始抽搐，“但是……數據……真正的數據……在……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一歪，不動了。臉上的紅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爲死灰。
警察們迅速上前檢查。顧明遠已經沒了呼吸和脈搏，瞳孔散大。死狀與李薇極其相似，只是更快。
他竟然服毒自了！用的很可能就是OX-7或其衍生物！
洞廳裏一片死寂，只有發電機低沉的轟鳴和水潭的潺潺聲。追捕以這樣一種突如其來的方式結束。
警方迅速封鎖現場，技術隊進洞勘查。在顧明遠隨身攜帶的一個防水背包裏，發現了大量實驗筆記、數據手稿、幾支封裝好的OX-7樣本，以及一個加密的移動硬盤。
移動硬盤被破解後，裏面的內容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裏面不僅有完整的OX-7研究數據（包括被隱瞞的毒性數據和動物實驗死亡記錄），還有顧明遠與一個境外某非政府科研機構的加密通訊記錄和資金往來憑證。對方以巨額“科研資助”爲條件，要求顧明遠提供OX-7的合成工藝和“特定環境下的效果評估報告”，暗示可能用於非人道目的。
李薇無意中發現了這部分通訊記錄和異常數據，並向張俊求證。張俊知情但選擇沉默，甚至可能協助顧明遠掩蓋。李薇決定向上舉報或留下證據，導致了身之禍。張俊在協助顧明遠對李薇使用OX-7（意圖可能是制服或滅口，但劑量失控致死）後，內心恐懼加劇，可能對顧明遠產生了威脅或動搖，於是也被滅口。
顧明遠布置了李薇的拋屍現場和張俊的“自”現場，企圖誤導偵查。他原本可能計劃帶着核心數據和樣本潛逃出境，與境外勢力會合。但警方追查太快，打亂了他的計劃，被迫逃入山區。這個山洞，可能是他預先準備的臨時實驗室或避難所。
他最終選擇服毒自，可能是不願被捕受審，也可能是一種偏執的“以身證道”——用自己驗證OX-7的效果，或者，是爲了徹底守住某些秘密（比如境外聯系人的具體信息，硬盤裏並未完全體現）。
案件脈絡似乎徹底清晰了：顧明遠爲了一己私利和扭曲的科學野心，與境外勢力勾結，研發危險化合物，害知情下屬，最終自。
證據確鑿，邏輯完整。
然而，在清點顧明遠背包物品時，姜星注意到一個細節：在那些實驗筆記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着一行非常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
“他們承諾的接應在‘老地方’……是陷阱？數據備份已交‘信使’……希望‘清道夫’能處理淨……”
老地方？信使？清道夫？
這些代號，暗示着顧明遠背後，可能不止一個境外機構，甚至可能存在着一個分工更明確、隱藏更深的網絡。“信使”拿走了數據備份？“清道夫”負責處理痕跡？
顧明遠的自，是窮途末路，還是……“清道夫”已經行動，確保了他這個環節的“淨”？
那個山洞臨時實驗室，雖然設備簡陋，但發電機、燈具、部分器材都很新，像是近期才運進來的。顧明遠一個人，能完成這些搬運和布置嗎？是否有同夥協助？
姜星將自己的疑慮告訴了陳國華和副支隊長。
“你的意思是，可能還有漏網之魚？甚至，顧明遠也只是這個網絡中的一環？”副支隊長面色凝重。
“不排除這種可能。OX-7這種特殊化合物，涉及境外勢力和潛在非法用途，背後可能牽扯更廣。顧明遠的筆記裏提到‘他們’，不是單數。”姜星分析道，“我們需要徹底排查顧明遠的所有社會關系、通訊網絡、資金流向，尤其是近期異常接觸的人員。還有，那個所謂的‘老地方’和‘信使’、‘清道夫’，究竟是什麼？”
上級高度重視，指示成立聯合調查組，將此案與可能的危害國家安全行爲並案偵查，範圍擴大。
對顧明遠生前活動軌跡的深入排查隨即展開。他的通訊記錄中，除了已發現的境外虛擬號碼，還有幾個境內未實名登記號碼的短暫聯系。其中一個號碼，在顧明遠逃亡前一天，與他有過一次通話，位置在臨江市一個繁華商業區。
警方調取了該區域當時的監控，發現顧明遠曾與一個穿着連帽衫、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一家咖啡館的角落有過短暫會面，兩人交換了一個類似U盤的小物件。隨後男子匆匆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信使”？
警方嚐試追蹤該男子，但其反偵查意識很強，刻意避開多個攝像頭，最終失去蹤跡。
與此同時，對顧明遠實驗室和住所的二次細致搜查，有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發現：在他家書房一個隱蔽的暗格夾層裏，找到了一本私人記。
記並非每天記錄，斷斷續續，但其中一些內容，讓案件的背景更加陰暗。
記中提到，他早年在國外做訪問學者時，就被某個“國際科學促進基金會”接觸，對方提供資金和支持，但要求他進行一些“非常規”方向的研究。回國後，他利用新銳生物科技公司的平台，繼續這些研究。OX-7，表面是公司，實則爲那個基金會服務。
李薇的發現，觸及了的“灰色”部分。記裏寫道：“薇發現了‘天使’計劃的真相，她不能留。俊知道了太多，也不穩定。爲了‘淨化’，必須采取行動。”
“天使”計劃？OX-7在基金會內部的代號？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最後幾篇記裏，顧明遠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和懷疑：“‘清道夫’已經入境。他們不是來幫我的，是來確保‘淨’的。我感覺被監視了。交給‘信使’的備份，或許是我唯一的籌碼？不，也許是催命符。”
“如果我不在了，說明‘清道夫’完成了工作。所有的痕跡，都會指向我。這就是我的結局，一個瘋狂科學家的孤獨毀滅。”
記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月光照不進地下實驗室，但血的顏色，在紫外燈下會發光。”
這句話像是一個隱喻，又像是一個線索。
“清道夫”已經入境？並且可能在監視甚至控顧明遠？顧明遠的自，是否也是在“清道夫”的某種壓力或暗示下完成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清道夫”，此刻可能還在臨江市，甚至可能就在附近，靜靜地看着警方結案，然後帶着真正的秘密，悄然離開。
姜星合上記本，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第三個案件《血色清晨》，表面上是顧明遠爲私利人並自，但其水下牽連的，可能是一個更加龐大、危險、專業的跨國犯罪網絡。而李薇和張俊，不過是這個網絡運作中，被輕易碾碎的兩顆棋子。
他和專案組揭開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而那個代號“清道夫”的人，是否就是冰山之下，那龐大陰影的一部分？他（或她）現在在哪裏？是否已經帶着OX-7的數據備份，離開了臨江？還是仍然潛伏在暗處，等待着下一次“清潔”任務？
新的威脅，如同黑夜中的捕食者，悄無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