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三人剛退到門口,周平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剛才那一番虛張聲勢,全靠一股氣勢撐着,但此刻陳石已經拔刀。
刀已出鞘,若就這麼收回去,反而顯得心虛,會讓劉成起疑。
氣氛僵持着。
陳石雙手握刀,刀尖微微顫抖。
這個四十二歲的老兵,在軍營裏受氣,在巷子裏受欺負,
連女兒都被人指着鼻子罵“白發妖孽”,今夜,他終於有了一次拔刀的機會。
劉成站在門口,一只腳在門外,一只腳在門內。
他臉上的疤在抽搐,眼中閃着狐疑的光。
他在權衡,這個自稱“本王”的年輕人,到底是真的皇族,還是在裝腔作勢?
如果是假的,爲什麼敢如此囂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裏屋的布簾微微一動,陳月走了出來。
她沒穿外衣,只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單衣,銀白的頭發披散着,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匹流淌的銀緞。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她走到周平身邊,沒有看劉成,而是看向陳石手中的刀,輕聲說:“爹,把刀收起來吧。”
陳石愣住了:“月兒,你...”
陳月轉向周平,微微屈膝:“公子,今夜之事,皆是因小女子而起。公子身份尊貴,想必不願讓一女子看見血腥場面吧?”
這話說得巧妙至極。
既給了周平台階下,又維護了他“皇族”的形象,皇族子弟,自然要有涵養,不能當着女子的面動刀動槍。
周平心中一動,深深看了陳月一眼。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更聰明。
“陳姑娘說得是。”周平微微頷首,然後對陳石說,“收刀吧。幾只蒼蠅,還不值得髒了咱們的手。”
陳石遲疑片刻,終於緩緩收刀入鞘。
劉成看着這一幕,心中的懷疑又減輕了幾分。
如果周平是假的,此刻應該巴不得借勢立威,甚至可能真讓陳石砍人。
但周平卻順着那白發女子的話收刀了,這反而顯得有底氣,像是真的不屑於跟地痞計較。
但劉成畢竟是老江湖,他眼珠一轉,又開口了:“貴人既然開口了,劉某自然要給面子。”
“不過...”他頓了頓,“這安防費,已經拖了半個月了。貴人總要給個說法吧?”
他在試探。
如果周平真有錢,或者真有背景,此刻應該會拿出點什麼來。
周平心中冷笑。
他知道劉成在想什麼。
但他現在身無分文,必須再賭一把。
“安防費?”周平嗤笑一聲,
“區區幾個銅錢,也值得你深更半夜上門討要?劉成,你眼裏就只有這點蠅頭小利?”
劉成被噎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也罷,”周平擺了擺手,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既然你非要,本王就給你個說法。十天,十天之後,你來拿錢。”
“十天?”劉成眯起眼睛,
“貴人,不是劉某不信您,只是...空口無憑啊。十天之後,您要是走了,或者...沒錢,劉某找誰去?”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你得有抵押。
周平看着劉成,看了很久,看得劉成心裏發毛。
然後,周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神秘,帶着一種“你本不懂”的優越感。
“抵押?本王需要抵押?”周平轉身,背對着劉成,面朝牆壁,用一種奇特的語調開始吟誦:
“春江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生。”
這不是這個時代的官話,也不是淮揚方言,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普通話。
在劉成聽來,那音調古怪,發音奇特,像是某種密語。
周平繼續吟誦,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他背的是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周宋”的公元1150年,這首詩從未出現過。
那些華麗的辭藻,那些奇妙的意象,那些磅礴的氣象,在劉成聽來,簡直如同天書。
但他聽出了其中的韻律,那不是胡言亂語,而是一種極其工整、極其優美的韻律。
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雕琢過的,每一句都像是一幅畫。
周平背完了前八句,停下,轉過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劉成:
“此乃我大周皇室內部密語,專用於重要場合。”
“剛才那段,意爲十之期,必不食言。劉成,本王用皇族密語與你定約,這抵押,夠不夠分量?”
屋裏屋外,一片死寂。
劉成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聽不懂那些“密語”,但他能感覺到,那絕對不是普通百姓能說出來的東西。
那種韻律,那種氣勢,那種...他無法形容的感覺,讓他從骨子裏相信,這確實是“皇室密語”。
門外的鄰居們也都驚呆了。
他們雖然聽不懂,但能聽出那語言的優美與神秘。
有人小聲嘀咕:“真是皇族啊...連說話都跟咱們不一樣...”
瘦高個和矮胖子已經完全懵了。
他們看看劉成,看看周平,又看看彼此,眼中滿是敬畏和恐懼。
陳石也呆住了。
他聽不懂周平在說什麼,但他能看出劉成的反應,那個在兵器巷橫行多年的潑皮,此刻像是見了鬼一樣,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只有陳月,靜靜站在周平身邊,淺色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閃着奇異的光彩。
她雖然也聽不懂,但她能感覺到,那些音節,那些韻律,有一種直擊人心的美。
良久,劉成終於反應過來。
“本王說十天,就是十天。十天後,你來拿錢。若不來,便是藐視皇族,你可知道後果?”
“知道!知道!”劉成連連磕頭,
“小人十天後一定來!不...不敢來打擾貴人!這錢不要了...”
“該給的,一分不會少。”周平淡淡道,“滾吧。”
“是!是!”劉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站起來,帶着兩個手下跌跌撞撞地沖出屋子,連門都忘了關。
三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裏遠去,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
夜風吹進來,帶着寒意。
周平走到門邊,關上門,上門閂。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雙腿發軟,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場豪賭,他贏了。但贏得很險,很僥幸。
他轉過身,看見陳石還站在原地,手中還握着刀柄,臉上全是茫然。
陳月則靜靜看着他,眼神復雜。
“公子...”陳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剛才那...真是皇族密語?”
周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桌邊坐下,“陳叔,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陳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走到周平面前,深深一揖:“今夜多謝公子相救。若不是公子,月兒她...”
他說不下去了,眼中又泛起淚光。
周平擺擺手:“不必謝我。你們收留我在先,我幫你們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看向陳月,“倒是陳姑娘,剛才那番話,說得很及時。”
陳月臉一紅,低下頭:“月兒只是...只是不想看見流血。”
周平重新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着。
他在想,十天後怎麼辦?
去哪弄錢給劉成?
那首《春江花月夜》能唬住劉成一時,但唬不了一世。
而屋外,漆黑的兵器巷裏,劉成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老遠,才敢停下來喘氣。
“劉...劉爺,”瘦高個上氣不接下氣,“剛才那...那真是皇族密語?”
劉成靠在牆上,臉色依然慘白。
他想起剛才那些奇特的音節,那些優美的韻律,那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不管是不是,”他喘着粗氣說,“那人...咱們惹不起。”
而陳月睜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頂。
她腦中反復回響着周平剛才吟誦的那些音節,春江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生...
雖然聽不懂,但她覺得,那是她聽過最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