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三附屬高中是典型的蘇聯式建築，學校帶着這個時代特有的質樸跟肅穆。
聽到教室裏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周曉梅臉上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張大爺，”沈靜姝推着自行車停在門衛室窗前，她抬手輕輕敲了敲窗戶玻璃：“我把自行車放您窗戶下頭，行不？沒鎖，擱外頭怕丟了。”
“行，”張大爺聽到動靜推開一面窗戶，將一個硬皮登記本“啪”地拍在窗台外側的水泥台上，“籤個名兒，填上事由！”
沈靜姝伏在水泥台上寫下自己和女兒的名字，在事由欄則鄭重地寫下“報到”兩個字，抬手將登記簿遞給了張大爺。
張大爺看也沒看，他把登記本往牆上釘子上一掛 ，渾濁的目光掃過沈靜姝腫脹帶傷的臉頰，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又來給周健擦屁股了……”
沈靜姝聞言表情微頓，隨即轉身拉起周曉梅的手就往學校裏面走，“謝了，張大爺。”
她們繞過教學樓直奔教務處。
“砰砰砰！”
沈靜姝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
一道嚴肅的女聲響了起來。
沈靜姝伸手推開教務處的門，記憶裏熟悉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戴着黑框眼鏡的王主任抬頭看到沈靜姝，她的表情瞬間沉了下去：“你來得正好，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她說着‘啪’的一聲把鋼筆拍在桌上，指着桌上的一份材料激動道：“昨天放學，周健帶着他那幫狐朋狗友，在廁所門口堵高二四班的王燕同學，不但說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話，還動手動腳，王燕同學反抗，還被他推倒在地，連衣服都扯壞了！”
王主任不給沈靜姝說話的機會，她劈頭蓋臉接着罵道：“性質極其惡劣！是流氓行爲！王燕同學的家長已經來學校反映過情況了，非常憤怒！結果呢？周健人都沒來學校，這是直接逃課了？簡直是屢教不改！無法無天！你當家長的，是怎麼教育的？！趕緊把他給我找回來！”
沈靜姝看着王主任憤怒的臉，神情恍惚了一瞬。
上輩子。
她辦完周強的頂替手續，馬不停蹄趕到了學校。
也是在這個辦公室，王主任也是這般聲色俱厲地訓斥自己，而她彎着腰，低聲下氣地替周健賠禮道歉，最後從緊巴巴的生活費裏硬擠出錢，賠償了王燕的衣服跟精神損失費。
而那個時候，周國棟把曉梅送進街道糊紙盒的小作坊……
多諷刺啊！
沈靜姝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她將有些無措的周曉梅護在身後，冷靜地打斷了王主任的咆哮：“王主任，您好，周健的事情，請直接聯系他的父親周國棟處理，我是他的後媽，他的事情我管不了，更做不了主，至於他怎麼教育兒子，那是他的事情。”
“你這什麼態度！”王主任聞言愣了一下，這一年多的時間，每次周健惹禍，不都是這個女人低眉順眼地跑來道歉賠錢嗎？
今天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王主任回過神，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他後媽就不管了？在學校出了事就得找家長，你丈夫在廠裏上班，哪裏有空過來？他現在是你家孩子，你就得負責！”
“行，我負責的話，”沈靜姝面不改色，她平靜地表態道：“我同意學校按照校規校紀嚴肅處理他，該記過就記過，該開除就開除！”
她頓了頓，無所謂地補充道：“要不然就等他父親過來再處理。”
“好！好得很！我回頭就找你丈夫問問！” 王主任被沈靜姝“大義滅親”又撇清的話震驚到了，隨即被頂撞的惱羞涌了上來，她質問道：“你不管周健，那你過來做什麼？”
沈靜姝情緒依舊平靜，她將周曉梅輕輕往前帶了一步，“我過來是爲我女兒周曉梅復學的事。”
“哈，復學？”王主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她伸手推了推眼鏡，陡然拔高的聲音裏滿是刻薄和遷怒：“開學快兩個月了才想起來復學？！按照規定，學籍早就按自動放棄處理了，名額也早就補給別人了，沒有位置了！”
她說着伸手指向門口，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們趕緊走，我還要處理周健那個混賬的爛攤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恢復不了，你們別在這兒胡攪蠻纏影響我工作！”
“好一個規定！好一個‘天王老子’！” 沈靜姝被王主任的話激怒了，她擼起周曉梅的袖子，露出手肘的擦傷：“她一個初中前三名考進來的學生，錄取通知書被她爸給撕了，現在因爲你的一句話就復不了學？”
她說着冷笑一聲，拉着曉梅轉身就想走：“走，媽帶你去教育局，去婦聯，去報社，咱們去問問國家‘尊重人才’的話還算不算數！看看這規定，是保護學生受教育的權利，還是某些人怕麻煩，推卸責任拿來當擋箭牌的借口！”
看到沈靜姝全身都是豁出去的狠勁兒，王主任目光掃過對方青紫腫脹的臉頰跟面黃肌瘦的周曉梅，她不得不放緩了聲音，攤開了雙手，“等等！不是我爲難你們，規定擺這兒呢，再說了，你們家長意見不合都打起來了，這不是給我們學校找麻煩嗎？”
她不怕講規矩講章程。
但怕沈靜姝把“暴力剝奪女孩受教育權”跟“國家政策”聯系起來！
這事要是真鬧大了，她可討不了好。
“麻煩？”沈靜姝目光突然變得凌厲，她提高了聲音提醒道：“看清楚，這不叫意見不合，這是周國棟撕了錄取通知書，他用拳頭不讓曉梅上學，這叫犯罪！”
她說着話鋒一轉，說得擲地有聲。
“這事我會找地方去說理，不會影響曉梅上學！”
“但學校不該怕麻煩就拒絕一個想學習的學生！”
王主任被沈靜姝這一連串的話說得有點懵，她的脾氣也控制不住了：“什麼話都是你說的，你說打人就打人，說撕通知書就撕通知書，證據呢？”
她越說聲音越尖銳：“誰知道你們家到底怎麼回事！萬一是你們娘倆自己不想上，現在反悔了，編出這一套來糊弄學校呢？！”
沈靜姝抬眼冷冷地瞪着王主任，上輩子，對方和了多少次稀泥，對周健這個人渣格外寬容，輪到自己的曉梅，卻這麼不依不饒……她正準備跟王主任掰扯一番時……
“嘎吱。”
辦公室的木門被風吹開了。
方校長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衣，銳利的目光掃過沈靜姝腫脹帶傷的臉頰跟她身後一身青紫的小女孩，最後落到了王主任有些錯愕的臉上。
“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