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頂層公寓的露台上，幾盆晚開的菊花在涼風中瑟縮着，失了盛夏時的精氣神。公寓內部卻依舊維持着恒溫的舒適，以及一種比秋風更蕭瑟的、死水般的沉寂。
陸沛瑾站在浴室的盥洗台前，望着鏡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淡淡的青影，是連來心力交瘁的痕跡。她拿起粉底，一點點細致地遮蓋掉那些不該被看見的疲憊，動作輕柔，如同在修復一件即將展出、不容有失的珍貴瓷器。然後，是眉毛、眼線、腮紅、口紅……每一步都精準而克制，最後呈現出的，是一張溫婉、得體，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脆弱感的容顏。
這張臉，是她精心打磨的面具。面具之下，是已然冰封的心和熊熊燃燒的恨火。但此刻，她需要這張面具，需要它來麻痹敵人，爲自己贏得寶貴的布局時間。
早餐時分，方傑帶着宿醉般的陰沉坐到餐桌前。連來陸沛瑾那種死寂般的平靜，像一無形的刺，扎得他渾身不自在。他寧願她哭鬧、質問，那樣他至少可以掌控局面，用強勢或敷衍將她壓制下去。可這種沉默的、仿佛已將他徹底摒除在生命之外的疏離，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和煩躁。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切開盤中的煎蛋，狀似無意地問道，語氣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陸沛瑾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眼神像蒙着一層薄霧，看不清底下的情緒。“沒什麼特別安排，”她的聲音輕柔，帶着一絲倦怠，“可能……約艾芳喝個下午茶吧。上次車禍，多虧了她，想再謝謝她。”
她主動提及了“艾芳”，語氣自然，仿佛只是尋常的社交。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在他晚歸時旁敲側擊，也沒有對那條羽毛項鏈事件流露出任何後續的怨懟。她甚至，在他面前，微微低下了一點一直以來挺得筆直的脖頸，流露出一種仿佛被現實磨平了棱角的、順從的疲憊。
方傑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着她，試圖從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找出僞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令人安心的溫順和……認命？或許，經過上次的攤牌，她是真的怕了，真的認清現實，打算安分守己了？這個認知，像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他心中積鬱多的不安和煩躁。
“嗯，”他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施舍般的關懷，“是該好好謝謝人家。需要司機送嗎？或者，用我的卡，請她去好一點的地方。”
“不用了，”陸沛瑾輕輕搖頭，唇角甚至牽起一抹極淡的、帶着點自嘲的笑意，“就在附近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就好。我……也沒什麼心情去太熱鬧的場合。”
這副姿態，完全就是一個心灰意冷、只想找個朋友傾訴苦悶的失意婦人。方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獵物終於放棄掙扎的感覺。
“隨你。”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晚上我有個應酬，不用等我。”
“好。”陸沛瑾溫順地應道，沒有抬頭。
聽着他離去的腳步聲，大門合攏的聲音，陸沛瑾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那抹溫順和脆弱瞬間褪去，眼神銳利如刀鋒。她走到窗邊，看着他的車駛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
下午，在一家環境清幽的茶室，陸沛瑾見到了精心打扮過的艾芳（喬安）。她今天穿着一身柔和的杏色套裝，妝容精致，笑容溫婉，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值得信賴的閨蜜”氣息。
“沛瑾，你臉色看起來好多了，”艾芳親昵地握住她的手，目光關切地在她臉上逡巡，“就是眼神裏，好像還藏着心事。”她嘆口氣，語氣充滿了同情，“是不是……家裏又有什麼不愉快？”
陸沛瑾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茶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帶着濃重鼻音、仿佛強忍着淚意的聲音開口：“艾芳，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失敗。”
她開始“傾訴”，話語零碎，充滿了自我懷疑和無力感。她沒有激烈地控訴方傑的背叛，只是反復描述着自己的“不夠好”，描述着婚姻的沉悶和令人窒息，描述着自己想要改變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迷茫。她甚至，在艾芳“鼓勵”她要“勇敢”時，流露出一種怯生生的、仿佛被嚇到的退縮。
“改變？談何容易……”她苦笑着搖頭，“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也或許是我真的沒有那個魅力去吸引他了。維持現狀，至少……至少還能保住方太太這個身份，不至於一無所有。”
她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軟弱、戀戀現有物質生活、不敢也不願真正反抗的絕望主婦形象。她甚至在言語中，隱隱透露出對“艾芳”這種獨立自信女性的羨慕，以及一絲對方傑可能欣賞這類女性的、酸澀的認知。
艾芳（喬安）認真傾聽着，眼神裏閃爍着“感同身受”的光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計劃得逞的得意。她輕輕拍着陸沛瑾的手背，語氣溫柔卻帶着極強的煽動性：
“沛瑾，你別這麼妄自菲薄。你很好，只是被困住了。但是你要記住，女人不能永遠被動等待。有時候，退一步，示弱，甚至……假裝順從，並不是認輸。”她壓低了聲音，如同分享着某種秘而不宣的智慧，“這是一種策略。讓男人放鬆警惕，讓他們以爲你完全在他們的掌控之中。然後……你才能有機會，看清楚很多事情，甚至……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應得的東西。”
她的話語，像惡魔的低語，巧妙地迎合着陸沛瑾“表演”出來的軟弱和算計，仿佛在爲她指點一條“明智”的苟且之路。
陸沛瑾適時地抬起淚眼，眼神裏充滿了“被點醒”的恍然和一絲依賴：“真的……可以這樣嗎？艾芳，幸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當然可以。”艾芳的笑容加深，帶着一種掌控局面的自信，“我們是好朋友，我自然會幫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順着他的意思來，不要忤逆他。尤其是在……他可能被其他‘新鮮事物’吸引的時候，更要表現得大度，甚至……可以適當鼓勵。”
“鼓勵？”陸沛瑾適時地露出驚愕和受傷的表情。
“對，鼓勵。”艾芳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這不僅能讓他更放心你，也能……讓某些潛在的危險，暴露得更快，不是嗎？”
兩個女人各懷鬼胎的目光在茶香嫋嫋中交匯。一個在引導對方走向更深的陷阱，一個在冷眼旁觀對方的表演，並將計就計。
分別時，陸沛瑾的臉上帶着一種仿佛找到了人生方向的、混合着脆弱與決絕的表情。她緊緊握着艾芳的手：“艾芳，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坐進回程的車裏，車窗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陸沛瑾臉上所有僞裝的情緒瞬間冰封，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她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幽深。
面具已然戴穩。
陷阱已然布下。
獵物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淵。
而她，將在暗處，冷靜地等待着收網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