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寨子時,頭已經偏西。

我的失蹤果然引起了小小的動。叔公派了人正要進山尋我,見我完好無損地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便是好一頓數落,夾雜着後怕的擔憂。我垂着頭,做出乖巧認錯的模樣,只說是貪看風景迷了路,幸得一位好心的獵戶指引才走了出來,絕口不提那迷霧深潭,更不提那個叫做烏蠱的少年。

手腕上的銀鐲被我下意識地用衣袖遮住,那冰涼的觸感和上面詭異的符文,像是一個獨屬於我的、不容示人的秘密。

晚膳時有些食不知味。桌上擺着豐盛的當地菜肴,酸湯魚鮮辣開胃,糯米飯軟糯香甜,可我的思緒卻總飄向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森林,飄向那雙深綠色的、盛着整片山林秘密的眼睛。

他此刻在做什麼?還在吹那支骨笛嗎?還是在他那所謂的“養蟲子”?

“養蟲子”三個字像一細刺,輕輕扎在心底,帶着微妙的癢和一絲難以忽視的悸動。

接下來的兩,我安分了許多。陪着叔公見了幾位寨老,聽了許多當地的奇聞異事,也試着學了幾句簡單的苗語。寨子裏的人們依舊熱情,可我卻總覺得隔了一層。他們的世界簡單、淳樸,帶着泥土和勞作的氣息,而我,終究只是個過客。

我的心,好像被那只冰涼的銀鐲拴住了,另一端,系在了迷霧深處。

第三下午,天氣有些悶熱。我借口午憩,支開了丫鬟,獨自一人坐在吊腳樓的回廊上,看着遠處綿延的綠色山巒。

手腕上的銀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微的光。那只枯葉蝶靜靜地棲息着,翅膀上的紋路仿佛會流動。

“隨你。”

他那句輕飄飄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我,那很危險。他的一切都透着不同尋常,那片山林也絕非善地。我應該乖乖待在寨子裏,等着壽宴結束,安然返回京城,將這場光怪陸離的夢徹底遺忘。

可是……

心底那頭被規矩禮法壓抑了太久的野獸,卻在蠢蠢欲動。那種混合着恐懼和興奮的誘惑,像最醇烈的酒,明知道可能致命,卻忍不住想要嚐上一口。

我猛地站起身。

不過是再去見一面而已。光天化,他能把我怎麼樣?我只是……對那裏的花草蟲鳥感到好奇,對那個神秘的少年感到好奇。僅此而已。

我換上一身更方便行動的窄袖衣裙,將一頭青絲簡單挽起,深吸一口氣,憑着那模糊的記憶,再次走向寨子後的那條荒徑。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腳步甚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越往裏走,林木越深。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葉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明明滅滅。空氣依舊溼悶熱,各種不知名的蟲鳴鳥叫此起彼伏。

我努力辨認着方向,試圖找到那片水潭。然而,山林裏的景物太過相似,我很快就再次迷失了方向。那是被笛聲指引,今卻只有一片寂靜。

心開始一點點沉下去。或許,我本找不到他了。那場邂逅,真的就只是一場夢。

我有些沮喪地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喘着氣。汗水浸溼了額發,手心因爲緊張而微微出汗,那只銀鐲貼在皮膚上,愈發冰涼。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陣極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嗡嗡聲響起。

我愣了一下,循聲望去。

只見一只通體碧綠、翅膀上有着金色斑點的、指甲蓋大小的蜂,正繞着我手腕上的銀鐲飛舞。它的動作很奇特,不是毫無章法的亂飛,而是繞着那銀鐲,尤其是刻着符文的那一側,上下盤旋,發出持續而輕微的振翅聲。

這是……

我驚訝地看着這只突然出現的小蜂。它似乎對這只銀鐲極其感興趣。

難道……

一個大膽的猜測涌上心頭。

我試探性地抬起手腕,朝着一個方向輕輕晃了晃。

那只小蜂停頓了一下,竟然朝着我晃動的方向飛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下,繼續盤旋,似乎在等待什麼。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是它嗎?是這只銀鐲……在引路?

是烏蠱說的……“它認得你”?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震驚和某種被接納的奇異喜悅感瞬間攫住了我。我不再猶豫,跟着那只碧綠的小蜂,再次深入山林。

小蜂飛得不快,總是飛出一段就停下來等我,嗡嗡聲不絕於耳,像是在催促。它靈活地穿梭在枝葉藤蔓之間,帶領着我走的路,比那我自己亂闖的要順暢許多,也……更偏僻許多。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陌生,樹木更加古老蒼勁,地上甚至能看到一些野獸的足跡。我心裏有些發毛,但手腕上銀鐲的涼意和前方引路的小蜂,又給了我一種詭異的安心感。

終於,在穿過一片極其茂密的、散發着奇異香氣的紫色花叢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並非那的水潭。

而是一小片依着山勢開墾出的平台。平台的一邊,是一座小小的、極其古舊的吊腳樓,比寨子裏的那些更加低矮,用的木材也黑沉沉的,仿佛經歷了無數風雨。樓前用竹籬笆圍出了一小片園圃,裏面種的卻並非尋常蔬菜,而是一些形態奇特、顏色各異的花草,有些甚至散發着朦朧的微光。園圃旁邊,還有一個用石頭壘砌的、類似藥圃的地方,裏面泥土黝黑,能看到一些小小的土包和孔洞。

而烏蠱,就坐在吊腳樓前的廊檐下。

他依舊穿着靛藍色的衣褲,赤着腳,正低着頭,專注地搗弄着石臼裏的什麼東西。旁邊散放着許多曬的草藥和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形狀古怪的莖、礦石。那只碧綠的小蜂飛到他身邊,繞着他飛了一圈,然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發梢,仿佛融入了進去。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的到來,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我的出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站在籬笆外,心跳如鼓。看着他專注的側臉,看着他身後那座神秘的古樓,看着這片與世隔絕的、散發着草藥和奇異花香的小天地,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開口。

他……就住在這裏?一個人?

那只引路的小蜂,果然是他安排的。或者說,是這只銀鐲安排的。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蕩,推開那扇低矮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竹籬笆門,走了進去。

“嗯,”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抱怨和嬌嗔,“你說隨我的。可是這路也太難找了,要不是……”我頓了頓,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銀鐲,“它好像挺幫忙。”

他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看我。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澈透亮,像兩塊上好的翡翠。

他的目光在我手腕的銀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我臉上。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我似乎看到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滿意?

“它喜歡你。”他陳述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喜歡?一只鐲子?

我走到廊檐下,好奇地看着他石臼裏搗弄的東西。那是一些深紫色的花瓣和幾顆黑色的、米粒大小的果子,被搗爛後散發出一種極其馥鬱又帶着一絲腥甜的香氣。

“這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引夢的花。”他回答,手下動作不停,“加上夜啼子的果,曬了,放在枕頭邊,能睡得好。”

“還有這種好東西?”我驚訝道,“我有時候也睡不好呢,京城的大夫只會開安神湯,苦得很。”

他聞言,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只是繼續搗着。搗好的花泥被他小心地裝進一個小巧的陶罐裏密封好。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藥圃裏,彎腰拔了幾株葉子細長、邊緣帶着細小銀邊的草,遞給我:“這個,也可以。味道淡,泡水喝。”

我接過那幾株草,草葉散發着清新的氣息,葉背的銀邊在光下閃閃發亮。“謝謝你,烏蠱。”我真心實意地道謝,心裏那點因冒險而來的忐忑,漸漸被一種新奇的滿足感取代。

他好像……並不排斥我的到來。甚至,還在分享他的東西給我。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我打量着這座小小的吊腳樓,忍不住問。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仿佛只有他一個人存在的氣息。

“嗯。”他點頭,走到廊下一個小火爐旁,拿起一個陶罐給我倒了杯水。水是清澈的,帶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像是山泉水。

“你阿婆呢?”我記得他提起過阿婆。

“睡了。”他指了指吊腳樓後面不遠處的山壁。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在那片山壁下,濃密的樹蔭裏,隱約能看到一個低矮的、用石頭壘砌的拱形入口,前面似乎還立着什麼石碑一樣的東西。

那是……墳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說的“睡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他真的是一個人住在這深山裏。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憐憫,有驚訝,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卻已經獨自面對這片寂靜的山林這麼久。

“對不起……”我小聲道歉。

“沒什麼。”他卻似乎並不在意,語氣依舊平淡,“阿婆說,每個人最後都會睡在那裏。她只是先去替我看着地方。”

他的話天真又直白,帶着一種屬於山野的、對生死的獨特理解,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爲了打破這沉默,我的目光又被廊檐下掛着的一串東西吸引。那是用細繩串起來的、各種顏色和形態的枯蟲子,有的還保持着猙獰的口器,有的翅膀斑斕,在風裏輕輕晃動。

我頭皮微微發麻,但還是強忍着好奇問:“這些……也是藥材?”

他順着我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不是。是失敗品。”

“失敗品?”

“嗯。”他走到那串蟲子前,用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那些癟的蟲屍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不夠好,不聽話,或者……長得不好看。”

他的評判標準簡單又殘酷。我看着他平靜的側臉,忽然想起他那句“養蟲子”。所以,這些就是他“養”的蟲子?那成功的、好的、聽話的、好看的……又在哪裏?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轉過身,從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竹編籃子,遞給我:“給你。”

我接過籃子,裏面鋪着柔軟的樹葉,樹葉上放着幾枚紅得剔透、形狀像小葫蘆一樣的野果,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嚐嚐。”他說,“後山摘的,很甜。”

我拿起一枚果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果肉飽滿,汁水充沛,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甜瞬間彌漫開來,確實比京城任何一家果脯鋪子裏的蜜餞都要好吃。

“真甜!”我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之前的恐懼和不適暫時被這美味驅散。

他看着我吃得開心,嘴角似乎又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你喜歡,下次多摘點。”他說。

“下次?”我咀嚼着甘甜的果肉,抬眼看他,心跳莫名又快了幾分,“我還可以再來嗎?”

他看着我,綠色的眼睛像深潭,倒映着我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神情。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那片寂靜的藥圃和更遠處的深山。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回頭,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銀鐲上,聲音低沉而清晰:

“銀鐲認得路。”

“它若願意帶你來,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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