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實木長餐桌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着李嬸正在廚房收尾的飯菜香氣，溫馨而寧靜。
昨天她“溜”回醫院病房後不久，張海燕就結束會議匆匆趕來。推開門，看到女兒好端端坐在床邊，張海燕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目光落在她那一頭突兀又利落的短發上時，整個人明顯怔住了，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辨——
有驚訝，有錯愕，有一閃而過的心痛，但最終，都化爲了深深的無奈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即使她的母親已經看到了她的那頭短發，也並沒有去說些什麼重話，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是在她試圖解釋時，輕輕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剪了就剪了吧……人沒事，比什麼都強。就是……以後出門，一定多帶幾個人，別再自己亂跑。”
而這歸結底，也只能說明：她的母親，果然是非常疼她的啊！疼到可以壓下自己的不贊同和失落，將女兒的安全和心情放在第一位。
這份沉默的包容，比任何言語都讓葉寸心心頭酸軟，也讓她更堅定了要變得強大、不讓母親再如此擔憂的決心。
此刻，母女倆坐在餐桌旁，等待開飯。
氣氛比昨天剛見面時輕鬆了許多。“老媽，這個給你！”與自家母親一同坐在餐桌旁的葉寸心，在等待着李嬸（保姆）將今天中午的飯菜全部擺上桌的間隙，葉寸心她先是拿出了今天自己買的那個深藍色絲絨包裝盒，遞給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張海燕。
動作自然，語氣也帶着點難得的、屬於女兒的親近。
“這個是……”從葉寸心的手中接過那個包裝精致、觸手溫潤的禮品盒，張海燕她一時之間竟然是有些不敢相信的，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
畢竟她以前可從來都沒有收到過，自家女兒主動送給自己的禮物。
以前的葉寸心，叛逆、自我，更多的是索取和對抗，何曾有過這般細心體貼的舉動？只不過，在她的眼睛中，卻還是明顯透露出了一絲忐忑與……隱隱的期待。她握着盒子的手微微收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絲絨表面。
“當然是我送給老媽你的禮物啊！”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葉寸心她本人倒是說得理所當然，臉既不紅、氣也不喘的， 仿佛用母親的卡買禮物送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她眼底的笑意卻是真誠的。只不過，在葉寸心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右手卻是趁着對面的人不注意的時候，不着痕跡的、快速地摸了下自己的眼角， 將那一點因爲看到母親眼中那份不敢置信的期待而驟然涌上的酸澀溼意拭去。
而這，也恰恰正凸顯出了她此時心裏的不平靜。以前的她究竟是有多麼的不懂事、多麼的忽略母親的感受啊？！
葉寸心在心底無聲地拷問自己。前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後來的軍旅生涯中，與母親的關系始終隔着一層，直到母親因黑貓事件受到牽連打擊，她才驚覺自己錯過了多少。
居然只是送她這麼一件小小（價格其實並不“小小”）的禮物，都能夠讓自家母親，露出如此的不敢相信的神情，甚至於是，目含忐忑與期待。
這份認知讓她心疼，也更加珍惜此刻重來一次的機會。
張海燕還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或許還夾雜着對女兒轉變的困惑）中，拿着盒子，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看着葉寸心，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 餐廳裏安靜了幾秒，只有廚房隱約傳來的碗碟輕碰聲。
“如果老媽你不想要的話，那還是還給我好了……”看着呆愣在那裏、眼圈似乎都有些發紅的自家母親，葉寸心故意撅起嘴，用帶着點賭氣和小驕縱的語氣她道，並且她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作勢要拿回那個禮品盒。
這是她熟悉的、與母親相處時偶爾會用的“反將一軍”式撒嬌，用來打破有些煽情的氣氛再好不過。
“要、要，我當然要……” 果然，張海燕聞言，像是怕禮物真的被搶走一樣，當即就縮回了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將那個小巧的絲絨盒子緊緊護在懷裏，臉上的忐忑被一抹急切和屬於母親的、帶點孩子氣的認真取代。
“送出去的禮物哪有收回的道理？這可是我女兒第一次送我禮物！”
看着她那珍而重之的模樣，葉寸心忍不住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那您倒是打開看看啊，喜不喜歡。”
張海燕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開盒子上的緞帶，打開盒蓋。深藍色的絲絨襯布上，那枚鉑金與藍寶石鑲嵌的海燕針靜靜躺着，線條流暢，姿態昂揚，在陽光下折射出內斂而璀璨的光芒。
她拿起針，指尖輕輕撫過海燕飛翔的翅膀，那細膩的紋路和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怔忪。海燕……她的名字，也是她半生商海沉浮的寫照。
女兒送她這個……
“很漂亮……”張海燕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抬起頭，看向葉寸心，眼中水光瀲灩，卻盛滿了溫暖的笑意和欣慰，“寸心，謝謝你。媽媽……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喜歡這份禮物，更喜歡女兒這份突然而至的、貼心的心意。
至於頭發……剪了就剪了吧，女兒開心、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葉寸心看着母親眼中真實的喜悅和感動，心裏那塊因爲擅自剪發而殘留的些許忐忑，也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知道，這份禮物不僅僅是一件首飾，更是她向母親釋放的讓母親安心的信號。
“媽，以後我會少讓您心的。” 葉寸心認真地說，雖然語氣依舊帶着少女的直率，但眼神裏的承諾卻重若千鈞。
張海燕用力點了點頭，將針小心地放回盒子，卻舍不得收起來，就這麼拿在手裏看着，臉上的笑容是這幾天來最舒展的一次。
這時，李嬸端着最後一道湯走了出來：“張總，小姐，飯菜齊了，可以用餐了。
“好，吃飯。”
張海燕將禮物盒輕輕放在自己手邊，拿起筷子，先給葉寸心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多吃點，在醫院肯定沒吃好，都瘦了。”
“嗯，媽你也吃。” 葉寸心也給母親夾了菜。
餐桌上氣氛溫馨融洽，陽光正好。一場潛在的風波，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暖方式悄然化解。而葉寸心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她與母親的關系需要更多時間來修復和重建，而她爲自己規劃的道路，也將在這種相對緩和穩定的家庭氛圍中，得以更順利地展開。禮物很小，情意很深。
斷發代表決裂過往，禮物則象征連接未來。葉寸心吃着母親夾的菜，感受着久違的、平和溫暖的親情，心中對前路的規劃，越發清晰堅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