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林星晚在咖啡香氣中醒來。
她看了眼床頭的手表——六點四十五分。顧北辭應該已經晨跑回來了。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果然看到廚房的燈亮着,顧北辭正站在咖啡機前,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專注。
“早。”她輕聲說。
顧北辭轉過頭,手裏端着兩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拿鐵——拿鐵表面有精致的樹葉拉花。“早。吵醒你了?”
“沒有,自然醒的。”林星晚接過拿鐵,溫度剛好,泡綿密,“你拉花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練習。”顧北辭簡單地說,端着黑咖啡走到島台邊坐下,“今天有什麼安排?”
林星晚在他對面坐下:“上午要去宣傳部交修訂後的拍攝企劃,下午在圖書館查資料。你呢?”
“實驗室數據處理,下午三點前結束。”顧北辭喝了口咖啡,“新公約的細化方案,晚上可以繼續討論。”
林星晚點點頭,小口喝着拿鐵。窗外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島台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兩人之間放着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翻到“第八章:特殊子的約定”那一頁。
“關於生條款,”顧北辭突然說,“你的生是11月8,對嗎?”
林星晚驚訝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學生證。”顧北辭的語氣很平淡,“上次你復印申請材料時看到的。”
這記性也太好了。林星晚心想。“那你呢?”
“3月21。”顧北辭說,“春分。”
林星晚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兩個期:“那我們約好了,這兩天無論如何都要一起吃飯。”
“好。”顧北辭點頭,“還有節。國慶、中秋、元旦……如果都在學校,一起過。”
“春節呢?”
“春節……”顧北辭停頓了一下,“我通常去父母那邊。他們回國的時候。”
這是顧北辭第一次主動提起家庭安排。林星晚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語氣裏有種微妙的回避。
“明白了。”她沒有追問,“那就先約定在校期間的節。”
早餐後,兩人各自出門。林星晚去宣傳部的路上,一直在想顧北辭提起春節時那個短暫的停頓。她想起蘇曉曾經打聽到的信息——顧北辭的父母都是學者,常年在國外。他一個人住在專家公寓,一個人過節,一個人生活。
走到宣傳部辦公室時,李老師正好在門口。
“林同學來得正好!”李老師熱情地招呼她,“你的企劃案我看了,修改得很不錯。特別是那些專業建議,很到位啊。”
“多虧了顧北辭同學幫忙。”林星晚誠實地說。
李老師意味深長地笑了:“小顧啊……他可是很少這麼熱心幫人的。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
林星晚臉一熱:“嗯,他是很好的室友。”
“室友?”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沒再多說,轉而遞給她一份文件,“這是拍攝許可的正式批文,下周起生效。對了,小顧有沒有跟你說,他幫你申請了物理學院的學術支持?”
“學術支持?”
“就是有研究生給你做專業顧問啊。”李老師翻到文件最後一頁,“喏,這裏,顧問:顧北辭。他自己籤的字。”
林星晚愣住了。她接過文件,果然在顧問一欄看到了顧北辭的籤名,字跡工整有力,旁邊還蓋了物理學院的章。
“他……他沒跟我說。”林星晚喃喃道。
“可能是想給你個驚喜吧。”李老師拍拍她的肩,“好好做,這可是小顧第一次主動擔任學生的顧問。他平時連實驗室的學弟學妹都懶得帶。”
從宣傳部出來,林星晚站在秋天的陽光下,手裏握着那份文件,心裏五味雜陳。顧北辭爲她做了這麼多——介紹陳然,聯系上海教授,現在又正式擔任顧問。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這些事都做了。
她拿出手機,給顧北辭發了條消息:“顧問的事情,謝謝你。”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應該的。企劃有價值。”
“晚上想吃什麼?我做,慶祝拿到許可。”
這次回復得很快:“你決定。我都可以。”
林星晚看着這條消息,突然很想現在就見到他。但她知道他在忙,只能按捺住這種沖動。
下午在圖書館,林星晚工作效率出奇地高。她很快完成了資料整理,開始構思第一期視頻的腳本。三點半時,她收到顧北辭的微信:“數據處理提前完成。需要幫忙嗎?”
林星晚想了想,回復:“如果你不忙的話,能幫我看一下腳本的專業部分嗎?我在圖書館三樓A區。”
“十五分鍾到。”
林星晚合上筆記本,心跳莫名有些快。她整理了一下頭發,又檢查了一遍桌上的資料。
顧北辭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門口。他穿着實驗室的白大褂,裏面是簡單的灰色T恤,頭發有些亂,像是剛摘下防護眼鏡。他掃視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林星晚,徑直走過來。
“抱歉,直接從實驗室過來。”他在對面坐下,聲音壓得很低,“腳本呢?”
林星晚把筆記本推過去。顧北辭接過,快速瀏覽起來。他的閱讀速度很快,時不時在某個地方停頓,用鉛筆做標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這裏,”他指着一段解說詞,“‘恒星通過核聚變產生能量’,這個表述不夠準確。應該說‘恒星核心區域的氫通過核聚變反應生成氦,釋放能量’。”
林星晚認真地記下。
“還有這裏,‘銀河系有數千億顆恒星’,最新觀測數據是1.5到4千億顆,建議用‘數千億’這個範圍表述。”顧北辭繼續,“不過對於科普視頻來說,這樣已經可以了。”
他花了二十分鍾看完整個腳本,做了十幾處標注,每一處都精準而實用。最後,他合上筆記本,推回給林星晚:“整體結構很好。專業內容準確度85%,對於入門科普足夠了。”
“謝謝。”林星晚看着他,“你真的幫了我太多。”
顧北辭微微搖頭:“你的創意和執行力才是關鍵。我只做了技術補充。”
“但你做得遠不止技術補充。”林星晚輕聲說,“從介紹陳然,到聯系上海教授,到擔任顧問……顧北辭,你爲什麼這麼幫我?”
圖書館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遠處學生的低語。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裏旋轉飛舞。
顧北辭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深邃。很久,他才開口:“因爲值得。”
“什麼值得?”
“你值得。”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的努力,你的熱情,你想做的事情,都值得被支持。”
林星晚感覺自己的心髒被溫柔地擊中了。她看着眼前這個人——這個總是用行動代替言語,用規則表達關心,用嚴謹包裹溫柔的人。
“顧北辭,”她說,“新公約的特別條款……是什麼意思?”
顧北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字面意思。”
“你說我的存在是公約的前提。”林星晚追問,“如果我不在了,公約就失效。這意味着什麼?”
顧北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意味着,”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公約是爲我們兩個人制定的。如果沒有‘我們’,公約就沒有意義。”
他說的是“我們”。
林星晚握緊了手裏的筆。圖書館的鍾敲了四下,悠長的回聲在空間裏回蕩。陽光移到了桌角,照亮了筆記本上顧北辭的字跡——那些工整、精確、一絲不苟的字跡。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顧北辭點點頭,站起身:“該回去了。晚上還要討論公約的細則。”
回公寓的路上,兩人並肩走着。秋風微涼,梧桐葉簌簌落下。顧北辭很自然地走在靠路的一側,爲她擋去行人和車流。
“顧北辭。”林星晚突然叫他。
“嗯?”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成爲‘我們’的一部分。”
顧北辭的腳步停頓了一瞬。然後他轉過頭,對她點了點頭。
沒有笑容,沒有多餘的話。但林星晚在他眼睛裏看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像初春融化的冰層下,第一縷涌出的泉水。
晚餐,林星晚做了顧北辭喜歡的清蒸魚和炒時蔬。兩人吃完後,正式開始討論新公約。
這次不是在島台邊站着,而是坐在沙發上。顧北辭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上是整理好的公約草案。林星晚抱着抱枕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那本筆記本。
“第一章,空間劃分。”顧北辭開始逐條講解,“主臥、書房、書桌區域依然是我的專屬空間。次臥、次衛是你的。但公共區域的使用權限,我們可以更靈活……”
他講得很認真,每一條都解釋得很清楚。林星晚偶爾提出修改意見,他會立刻記錄下來。討論到“陽台綠植區”時,兩人甚至開始規劃具體要種什麼植物。
“多肉可以放在這邊,”林星晚指着陽台圖紙的一角,“這裏上午有陽光,下午有陰影,適合它們。”
“那這邊可以放一些耐陰的觀葉植物。”顧北辭補充,“我認識園藝系的人,可以請教。”
討論到“緊急聯系人”條款時,顧北辭停頓了一下。
“這一條,”他說,“我們需要交換緊急聯系人的信息。包括家人、朋友、以及……彼此。”
林星晚抬起頭:“彼此?”
“嗯。”顧北辭的作着電腦,調出一個表格,“如果你有緊急情況,我可以作爲聯系人。反之亦然。”
他在表格裏填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實驗室電話、還有……一個林星晚沒見過的郵箱。
“這個郵箱是?”
“私人郵箱。”顧北辭說,“只有很重要的事情才會用這個聯系。”
林星晚在表格裏填上了自己的信息,還有父親的電話。在“室友緊急聯系人”那一欄,她寫下了顧北辭的名字和電話。
填完表格,兩人對視了一眼。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是在某種無形的契約上籤了字。
晚上十點,公約討論告一段落。顧北辭保存了文檔,發給林星晚一份。
“明天可以打印出來,正式籤署。”他說。
林星晚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明天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我去買菜。”
顧北辭想了想:“都可以。不過……明天周五。”
“周五怎麼了?”
“按照新公約第八章,”顧北辭站起身,走到冰箱前看了看歷,“每月至少一次星空觀測活動。明天天氣不錯。”
林星晚眼睛亮了:“你想去嗎?”
“嗯。”顧北辭點頭,“這次,我可以教你用專業設備拍星空。”
“太好了!”林星晚也站起來,“那我們需要準備什麼?”
“我會準備設備。你……”顧北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揚,“帶上你的驚喜就好。”
林星晚愣住了。然後她笑了:“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顧北辭說,“你說過要給我驚喜。”
那天晚上,林星晚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星空手表。表盤上的星星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秒針那顆小星星正不緊不慢地走着,和顧北辭那塊表的節奏完全一致。
她想起他說的“我們”,想起他填寫的緊急聯系人表格,想起他主動提出的星空觀測。
也許,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也許,有些心意已經滲透在每一個細節裏,在每一份公約條款裏,在每一次並肩看星空的約定裏。
窗外,北校區的夜空清澈如洗。明天,又可以看到銀河了。
而這一次,不再是她一個人仰望。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