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暖閣的安神香燃着,煙縷淡得像一層化不開的霧,纏在梁枋間,繞着廊下那幾株遲開的海棠花苞,久久不散。楚皓月幾乎推掉了大半朝事,守在沈念辭身邊,活脫脫成了個貼身伺候的宮奴,將九五之尊的威儀拋得一二淨。

晨起時,他會親自端着溫熱的蜜糖粥,坐在軟榻旁,手肘墊着錦墊,一勺一勺地喂她。沈念辭吃得慢,偶爾會把粥糊在嘴角,沾在小巧的下巴上,他便捏着繡着海棠紋的絲帕,極輕柔地替她擦拭,指尖避開她嘴角的軟肉,眼底的溫柔能溺出水來。午後,他陪着她坐在廊下的軟墊上,看她抱着那只陳舊的小木鴨,一遍又一遍摩挲鴨嘴處的牙印,聽她絮絮叨叨地念“九郎要第一個來學堂接念念”。他不惱,只是安靜地聽着,指尖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發絲,指腹蹭過她鬢角的薄汗,目光落在她恬靜的側臉,喉間漫上化不開的澀意。入夜後,她怕黑,總縮在床角哭着喊“妖怪來了”,他便守在床邊,低聲哼着那首殘缺的兒歌,直到她攥着他的衣角,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帝王的偏愛從來藏不住。

後宮裏的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似的,一比一喧囂。昔圍着楚皓月爭寵的妃嬪,如今個個怨聲載道,背地裏罵沈念辭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瘋女人”,罵楚皓月“昏了頭,爲了個癡兒荒廢朝政”。前朝的老臣們更是坐不住了,御書房的奏折堆了一尺高,字字句句皆是勸諫,說他“沉迷女色,不顧祖宗社稷”,說沈念辭是“禍國妖姬,留之不祥”。

楚皓月一概不理。

他頒了一道聖旨,將暖閣所在的偏院封爲“念月居”,明令後宮衆人不得擅入,違令者——斬。朱砂落款的聖旨,貼在院門外,紅得刺眼,壓下了後宮的竊竊私語,卻壓不住人心底瘋長的怨毒。

柔妃葉氏,是太傅的嫡女,家世顯赫,入宮三年,素來端着端莊溫婉的架子。一進宮,她便成了後宮裏家世最煊赫的妃嬪。她看着楚皓月守着一個癡傻的廢妃,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心底的嫉妒早已燒成了燎原之火。更讓她恨的是,沈念辭占着帝王的寵愛,便等於踩在了她葉氏一族的顏面之上。她料定太傅手握文官集團,更掌着邊境糧草調度的命脈,楚皓月不敢真動她分毫,這才敢動了發難的心思。

這,楚皓月被邊境急報絆在御書房,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柔妃揣着一肚子火氣,帶着一衆宮人,浩浩蕩蕩地闖了念月居。院門的侍衛想攔,卻被她身邊的嬤嬤厲聲喝退——太傅嫡女的威勢,竟壓過了帝王的聖旨。

彼時,沈念辭正坐在廊下的軟墊上,手裏攥着小木鴨,低頭對着肚子裏的孩子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小寶貝乖,等九郎回來,我們去吃蜜糖糕……九郎說,海棠開了,就帶念念去放風箏。”

柔妃踩着鎏金繡鞋,步步生蓮,居高臨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針尖:“真是個不知廉恥的瘋女人,占着陛下的寵愛,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貨色。”

沈念辭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看到柔妃那張盛氣凌人的臉,眼底瞬間漫上恐懼,小手緊緊攥着小木鴨,往軟墊裏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獸。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細細的,帶着哭腔,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柔妃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她懷裏的木鴨,示意身後的宮人上前:“把她手裏那破爛玩意兒搶過來,本宮倒要看看,是什麼髒東西,值得陛下陪着。”

宮人得了令,立刻上前,粗糲的手直接去奪沈念辭懷裏的小木鴨。沈念辭哪裏肯放,死死抱着木鴨,哭喊道:“不許搶!這是九郎給我的!是念念的!誰都不許搶!”

拉扯間,宮人嫌她掙扎得煩人,狠狠推了她一把。沈念辭重心不穩,踉蹌着摔在地上,後腦勺狠狠磕在廊柱雕花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發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小木鴨脫手滾落,被一個宮人狠狠踩了一腳,鴨嘴處的牙印被磨得更淺,幾乎要看不清了。

“我的小木鴨!”沈念辭哭得撕心裂肺,掙扎着要去撿,卻被兩個宮人死死按住胳膊,動彈不得。

柔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繡鞋的鞋尖反復碾着那只小木鴨,尤其對着鴨嘴的牙印處用力,語氣裏的嘲諷像淬了冰,又帶着幾分刻意的誅心:“一只破木頭鴨子,也當寶貝?沈念辭,你以爲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南越質子公主嗎?你不過是個被南夏太子玩膩了,又被陛下撿回來的瘋女人,如今裝瘋賣傻勾引陛下,真是至極!”

她俯下身,湊到沈念辭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鑽進沈念辭的耳朵:“忘了告訴你,當年你被囚禁在寢殿時,那些污言穢語,那些往你門前潑的髒水,可都是本宮讓人做的。還有你跳湖那,若不是本宮讓人故意拖延了救你的時辰,你又怎會落得今這般癡傻的下場?”

沈念辭的哭聲猛地頓住,渾身抖得更厲害,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聽不懂柔妃後面的話,卻被那股陰毒的氣息裹得喘不過氣,突然死死咬住嘴唇,喉嚨裏發出嗚咽的氣音,像被冰湖的冷水嗆住般抽搐了一下,眼底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柔妃直起身,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字字句句像刀子,扎在沈念辭心上,也像是說給庭院裏的人聽:“還有你肚子裏的野種,指不定是南夏哪個男人的餘孽,也敢賴在陛下身邊,真是不知死活!”

沈念辭的哭聲更大了,她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護着小腹,身子弓得像只蝦米,嘴裏反復念叨着:“不是野種……是九郎的……是九郎給念念的……妖怪……你們都是妖怪……”

她哭得渾身發抖,小臉慘白如紙,額角磕出的血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看得人心頭發顫。

就在這時,一道帶着滔天怒火的聲音,像驚雷般炸響在庭院裏:“滾!”

楚皓月不知何時回來了,玄色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佩劍的劍穗狂舞,墨發凌亂地貼在臉頰,眼底的猩紅血絲爬滿眼白,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方才在御書房處理完邊境急報,心急火燎地往回趕,剛進院門,就看到沈念辭被人欺辱的模樣,聽到了柔妃那句句誅心的話。

那一刻,他的理智徹底崩塌了。

柔妃被這聲音嚇得渾身一顫,轉過頭,看到楚皓月那張暴怒的臉,頓時慌了神,卻還是強撐着,試圖用太傅的家世壓人:“陛下……臣妾是爲了您好,這個瘋女人……”

“閉嘴!”楚皓月厲聲呵斥,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一腳將按住沈念辭的宮人踹飛出去,那人撞在廊柱上,口吐鮮血暈了過去。他小心翼翼地將沈念辭抱進懷裏,指尖顫抖地撫摸着她額角的傷口,指腹擦過那片溫熱的血跡,聲音溫柔得不像話,眼底卻翻涌着毀天滅地的意:“念念不怕,朕來了,沒人能欺負你了。”

沈念辭哭着往他懷裏鑽,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襟,身體卻因爲恐懼微微發抖,哽咽道:“九郎……她搶我的小木鴨……她說我髒……說小寶貝是野種……妖怪……你是妖怪……別吃我……”

她一邊依賴地貼着他,一邊又怕得喊他妖怪,那矛盾的模樣,像針一樣扎進楚皓月的心裏,疼得他喘不過氣。

楚皓月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窖裏的寒刃。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柔妃身上,那眼神裏的意,濃得化不開,讓柔妃渾身冰涼,連骨頭縫都在發顫。

“陛……陛下……臣妾知錯了……”柔妃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磕出的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

可楚皓月本不聽。他抱着沈念辭,一步步走向柔妃,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衆人的心尖上。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讓人膽寒的威壓,一字一句道:“你說她髒?”

柔妃嚇破了膽,口不擇言地嘶吼道:“她就是髒!她就是被南夏太子玩過的瘋女人!肚子裏的孩子就是南夏的餘孽!陛下您爲了這個女人,荒廢朝政,惹得滿朝非議,您就是個昏君!昏君!”

“餘孽?”

楚皓月低聲重復着這兩個字,眼底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被怒火吞噬。過往的碎片猛地涌上心頭——冰湖的血色,沈念辭跳下去時決絕的眼神,她昏迷時喃喃喊的“九郎”,還有她如今抱着木鴨,怕得發抖的模樣。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寒光一閃,快得像一道撕裂暮色的閃電。

噗嗤——

鮮血濺了滿地,染紅了庭院裏的青石板,濺上了廊下的海棠花苞,紅得妖冶,也濺上了楚皓月的玄色龍袍。

柔妃的話,還沒說完,就永遠地停在了喉嚨裏。她圓睜着雙眼,滿臉的不敢置信,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那雙鎏金繡鞋,還沾着小木鴨的木屑。

宮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皓月卻像是沒看見似的,他用衣袖擦去沈念辭臉上的淚水和血漬,指尖替她拂去沾在睫毛上的血沫,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柔聲哄着:“念念不哭,壞人已經被趕走了。小木鴨沒事,朕讓人修好它,修得和原來一模一樣,好不好?”

沈念辭抽噎着點點頭,小手依舊緊緊抓着他的衣襟,眼底的恐懼,卻漸漸消散了些,只是嘴裏還在念叨:“九郎……木鴨……”

柔妃被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在皇宮裏炸開了。

太傅葉氏得知女兒慘死,當即帶着一衆門生故吏,跪在御書房外,哭天搶地,捶打着地面,要求楚皓月給個說法。後宮的妃嬪更是人人自危,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前朝的老臣們,更是覺得楚皓月爲了一個癡傻的廢妃,徹底瘋了。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哀聲一片。

太傅葉老大人,白發蒼蒼,跪在最前面,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帶着士族的驕矜與怨毒,字字句句都戳着要害:“陛下!柔妃雖有錯,卻罪不至死!葉氏門生遍布朝野,更掌着邊境糧草調度之權,陛下柔妃,是要得前線將士斷糧受凍嗎?您爲了一個沈念辭,斬妃嬪,已是失德!如今更是爲了她,荒廢朝政,惹得天下非議!還請陛下將沈念辭送出宮去,以安民心,以正朝綱!”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皆是色變。邊境戰事吃緊,糧草乃是命脈,太傅這話,分明是拿着前線將士的性命要挾。

“送出宮去?”楚皓月坐在龍椅上,指尖輕輕叩着扶手,龍椅的檀木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眼神冰冷地掃過衆人,那目光裏的寒意,讓殿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他緩緩起身,龍袍鋪展如墨雲翻涌,聲音不大,卻帶着雷霆萬鈞的威壓,“朕告訴你們,沈念辭是朕的命!誰敢動她,朕便誅他九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太傅慘白的臉上,語氣更添幾分狠厲:“至於邊境糧草,朕自會另派能臣接管。葉氏既敢拿將士性命要挾君王,這糧草調度之權,也不必再握了!”

“陛下!”葉太傅猛地抬頭,滿眼不敢置信,渾身氣得發抖。

又一位老臣站了出來,手持笏板,雙手顫抖着將笏板重重磕在地上,痛心疾首道:“沈念辭是前朝廢妃,還是個癡兒,腹中孩子更是來歷不明!您爲了她,罷黜葉氏,柔妃,棄朝政,難道要讓大楚毀在一個瘋女人手裏嗎?老臣願以死相諫!”

說罷,那老臣竟真的一頭撞向了大殿的龍柱。

咚——

鮮血濺在明黃色的地磚上,觸目驚心。

一時間,朝堂之上,亂作一團。

“臣等願以死相諫!請陛下送走沈念辭!”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爲重!”

“請陛下三思!”

此起彼伏的勸諫聲,像水般涌來,震得殿宇嗡嗡作響。

楚皓月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嘶吼道:“朕的江山,朕自己守!沈念辭,朕自己護!誰敢再言送走她,朕便讓他給葉太傅陪葬!讓他整個家族,給她陪葬!”

他的聲音,帶着帝王的雷霆之威,更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滿朝文武,皆是噤聲。

他們看着龍椅上那個雙目猩紅的帝王,終於明白,他們的陛下,是真的爲了那個癡傻的沈念辭,瘋了。

而御書房外的風,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曳不定,光影在他布滿紅血絲的眼底明明滅滅,像極了這風雨飄搖的朝堂,和楚皓月那顆,爲了沈念辭,早已不顧一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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