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黎家別墅那扇熟悉的黑漆雕花鐵門外時,周芸熙的心境與幾天前逃離時已截然不同。那時是絕望中帶着一絲倉皇,而現在,是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份即將開啓新旅程的篤定。
她支付了車費,推門下車。午後的陽光將別墅恢弘的外觀鍍上一層金色,依舊氣派,卻再也無法讓她產生“家”的歸屬感。這裏更像是一個她即將退租的、過於華麗的酒店套房。
指紋識別,大門“嘀”一聲輕響,應聲而開。
玄關處依舊光可鑑人,空氣裏彌漫着傭人剛打理過後的、淡淡的香氛氣息,一切都維持着最完美的秩序。陳管家似乎正在偏廳交代着什麼,聽到動靜,立刻快步走了出來。
見到是她,陳伯臉上迅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被完美的職業表情掩蓋,微微躬身:“太太,您回來了。”
稱呼又從“周小姐”變回了“太太”。看來,黎斯辰並未將她的“忤逆”公之於衆,或者,他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傭人們自然又恢復了以往的稱呼。
周芸熙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她換下鞋子,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上樓,而是站在空曠的挑高客廳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熟悉的一切——昂貴的水晶吊燈,意大利進口的沙發,牆上價值不菲的抽象畫……每一件物品都彰顯着主人的財富和品味,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蜿蜒而上的弧形樓梯上。目光所及之處,仿佛還能看到幾天前自己滾落時的狼狽,以及林靜儀那張夾雜着嫉妒與快意的臉。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那短暫的畫面從腦海中驅散。都過去了。
她轉向垂手侍立在旁的陳管家,聲音清晰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陳管家,我要收拾一些衣物,麻煩你來主臥一下。”
陳伯明顯愣了一下,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愕。
收拾衣物?
黎太太出門,無論是短期旅行還是參加活動,向來有專門的傭人負責整理行裝,何曾需要他這位大管家親自去主臥“看着”她收拾衣物?而且,她的語氣……雖然這個黎太太嫁過來八年,性子一直清清冷冷,不像其他豪門太太那樣熱絡,但也總是溫和的,帶着一種習慣性的、不願給人添麻煩的疏離。
可此刻,她的話語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布某事的口吻。平靜,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這種感覺,和前幾天她果斷拒絕司機、掛斷電話時如出一轍,但這一次,更加直接,更加……不同。
“是,太太。”陳伯壓下心頭的疑慮,恭敬地應道,跟在周芸熙身後,踏上了那道曾經讓她受傷的樓梯。
主臥的門被推開。
巨大的落地窗外,陽光傾瀉而入,將房間照得透亮。房間依舊保持着極簡的奢華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線條冷硬的家居,唯有窗邊那一把她常坐的搖椅和幾個柔軟的抱枕,透出幾分屬於女性的柔和痕跡。
周芸熙站在門口,腳步有瞬間的凝滯。
這個房間。
她曾在這個房間裏,度過了多少個等待的夜晚。從最初的滿心期盼,到後來的焦灼不安,再到最後的心如死水。她熟悉這裏每一件擺設的位置,熟悉窗外四季變化的景色,更熟悉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屬於黎斯辰的冷冽木質香調。
這裏是她作爲“黎太太”的舞台中心,也是她八年青春和情感的囚籠。她在這裏笑過,哭過,爭吵過,也在這裏,與黎斯辰有過最親密的肌膚之親,盡管到最後,那更像是一種義務而非情動。
如今,她要闊別這個階段了。
她不是來宣泄情緒,不是來毀壞什麼,更不是來祈求什麼。她只是來拿走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然後,淨淨地離開。
她尊重這個家,至少,它提供了她八年的物質保障。她也尊重黎斯辰,即便愛情已死,她也不想以一場難看的撕扯作爲結局。成年人的世界,好聚好散,是她能給予彼此最後的體面。
她走進房間,目光掠過那張巨大的雙人床,最終落在占據了整面牆的衣帽間門上。
她推開衣帽間的門,裏面如同一個井然有序的精品店,按照季節、品類、顏色分門別類地掛滿了衣物、包包、配飾。其中大半是黎斯辰讓人送來的當季新品,也有少部分是她自己購置的。
“陳管家,”周芸熙轉過身,面對着一臉困惑的陳伯,語氣依舊平靜,“麻煩你做個見證。我今天只帶走我婚前帶來的,以及這八年間,我用我個人積蓄購買的東西。所有黎先生贈送的珠寶、首飾、包包、衣物,以及他以任何形式贈予我的貴重物品,我一件都不會帶走。清單在這裏,你可以核對。”
她說着,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張提前打印好的A4紙,遞了過去。
陳伯徹底愣住了,他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上面清晰列出的物品名錄,主要是些尋常品牌的衣物、書籍、一些有紀念意義但價值不高的舊物,以及部分她從事舞蹈教學相關的衣物和器材。而與黎斯辰相關的所有昂貴物品,都被明確地標注了“留存”。
“太太,您這是……”陳伯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遲疑和震驚。他伺候過兩代主人,見過太多夫妻間的分合合,爭產奪利的戲碼更是屢見不鮮。卻從未見過如此……冷靜且主動放棄一切的女主人。
這絕非賭氣,更不是以退爲進。這是一種徹底的、清晰的切割。
“我只是拿走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周芸熙淡淡地解釋,不再多言,轉身開始動手整理。
她沒有叫傭人幫忙,而是親自動手。她從最裏面的櫃子深處,拖出兩個半舊的行李箱——那是她婚前用的。她打開箱子,開始仔細地挑選、折疊。
她拿起一件大學時代穿的羊毛大衣,指尖拂過柔軟的布料,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她收起幾本厚厚的舞蹈理論和筆記,那是她曾經的夢想和熱愛;她將母親送給她的一條並不值錢、卻陪伴她多年的珍珠項鏈小心地放進行李箱的夾層……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儀式般的莊重。每放進去一件屬於自己的舊物,就好像將一部分丟失的自我重新拾回。
陳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這一幕,內心的驚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他看着周芸熙平靜無波的側臉,看着她專注而認真的動作,終於明白那股“不一樣”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以前的黎太太,像一幅被精心裝裱卻失了魂的畫,美麗,卻沒有生氣。而此刻的周芸熙,雖然依舊沉默,眼底卻有了光,那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破繭而生的力量感。她不再是被動地等待裁決的附屬品,而是掌控自己人生的主角。
她不是在收拾行李,她是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卻無比決絕的告別。
告別這個困了她八年的金絲籠,告別“黎太太”這個虛無的身份,告別那個曾經爲愛癡狂、最終心灰意冷的自己。
衣帽間裏只剩下周芸熙整理衣物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陽光偏移,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當兩個行李箱被裝滿、合上,周芸熙拉上拉鏈,直起身。她環顧了一下這個依舊奢華,卻已然與她無關的衣帽間,目光最後落在那張清單上。
“陳管家,剩下的,就麻煩你登記造冊,代爲保管了。如果黎先生問起,你就如實告知即可。”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沉沉地落在陳伯心上。
他看着她拉起那兩個與這別墅格格不入的舊行李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