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失望了。周芸熙聽完他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被說中心事的波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反而,她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充滿了無盡嘲諷的弧度。
回不去了?
他在提醒她?
真是天大的諷刺!
她在心裏冷冷地哼了一聲,那股冰封的寒意幾乎要沖破平靜的表象。黎斯辰,直到這一刻,你還是這麼自負!你以爲全世界的女人都會圍着你轉?你以爲我周芸熙離開你就活不下去?你以爲我今天的打扮,是爲了哀悼那段早已腐爛發臭的過去,是爲了祈求你一絲微不足道的回頭?
你錯了。大錯特錯。
我選擇這條裙子,不是爲了紀念,而是爲了埋葬!是爲了親手將那個二十二歲、愚蠢天真、把愛情當作一切的周芸熙,連同這八年的荒唐與痛苦,一起釘死在過去的棺材裏!
我們之間,早就回不去了。從你第一次徹夜不歸卻連一個解釋都吝於給予開始;從你第一次用轉賬來敷衍我的眼淚開始;從你在無數個夜晚讓我獨自面對空蕩的別墅開始;從你默許林靜儀之流一次次挑釁我開始……那條回去的路,早就被你親手斬斷,碎成了齏粉!
現在,你居然來問我是否想清楚了?
周芸熙深吸一口氣,將腔裏翻涌的冰冷怒意和荒謬感強行壓了下去。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如洗,直視着黎斯辰那雙自以爲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晰地響起在明媚的陽光下:
“是的,黎先生。”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顆冷硬的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句話,她說給他聽,更是說給自己聽。是對過去的徹底訣別,也是對未來的堅定宣誓。
說完,她沒有再看他臉上可能會出現的任何表情——是錯愕,是惱怒,還是不敢置信——那都已經與她無關了。她轉過身,對着身旁一直沉默守護、眼神中帶着支持的高素雲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挺直了那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單薄卻無比堅韌的脊背,邁開了腳步,率先踏上了民政局的台階。
陽光在她身後投下清晰的影子,那決絕的背影,沒有絲毫的留戀和遲疑,仿佛不是去辦理一個象征關系終結的手續,而是去奔赴一場屬於自己的、嶄新的成人禮。
黎斯辰站在原地,看着周芸熙毫不猶豫走向大廳內部的背影,那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仿佛還在空氣中回蕩,帶着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冰冷的決絕。
他臉上那篤定的、帶着些許諷刺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預想中的挽留、眼淚、甚至歇斯底裏都沒有出現。她甚至沒有給他再多說一句話的機會。
她……竟然是來真的?
這個認知,像一細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一直以來堅固無比的自信裏。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控的煩躁感,開始悄然滋生。
康棋站在他身後,敏銳地察覺到老板周身氣壓的變化,但他低眉順目,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高素雲淡淡地掃了一眼臉色微沉的黎斯辰,沒有說什麼,快步跟上了周芸熙的步伐。
黎斯辰在原地停留了幾秒,最終,也邁開了腳步,跟着走了進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來時,沉重了少許。
民政局內,離婚登記處和結婚登記處相隔不遠,一邊是壓抑的沉默或低聲的爭吵,一邊是洋溢的幸福與期待,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流程按部就班。提交材料、核對身份、工作人員例行公事的詢問和調解(在雙方均表示意願明確且已籤訂協議後,調解也只是走個過場)、最後……打印證件。
當那個墨綠色的、象征着一段法律關系徹底解除的小本子被工作人員遞到手中時,周芸熙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後悔,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虛脫感。
八年。
兩千九百多個夜。
所有的愛恨癡纏,所有的委屈求全,所有的絕望心死……最終,都凝結成了手中這個輕飄飄的小本子。
她低頭,看着離婚證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變得輕盈起來。
她仔細地將離婚證收進包裏,拉好拉鏈。
另一邊,黎斯辰也拿到了他的那一本。他看也沒看,隨手遞給了旁邊的康棋。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對面的周芸熙。
她正微微側頭和高素雲低聲說着什麼,側臉在窗口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那種輕鬆,刺痛了黎斯辰的眼睛。
她怎麼可以……這麼輕鬆?
難道這八年,對她而言,就真的毫無意義?難道他黎斯辰,對她而言,就真的如此不值一提,可以這樣輕易地、毫不留戀地舍棄?
他以爲他會看到她的後悔,她的強忍淚水,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她可能出現的、最後的糾纏。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平靜得,仿佛只是來辦理一項普通的業務。
周芸熙和高素雲辦理完所有手續,站起身,準備離開。經過黎斯辰身邊時,周芸熙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目光也未曾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一個人形立牌,一個徹底的陌生人。
擦肩而過。
帶着一身白色的決絕,和一身徹底的釋然。
黎斯辰站在原地,看着她和高素雲並肩離去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民政局大廳的門口,融入外面燦爛的陽光和熙攘的人流中。
他忽然覺得,這個他曾經篤定會回頭、會後悔的女人,或許……真的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了。
這個認知,讓他的口莫名地堵了一下,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
他失去了什麼?
似乎不僅僅是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康棋小心翼翼地提醒:“黎總,接下來還有一個並購案的視頻會議……”
黎斯辰猛地回神,眼底瞬間恢復了慣有的冷冽與掌控。他將那絲莫名的情緒強行壓下,語氣恢復淡漠:“走吧。”
他轉身,朝着與周芸熙相反的另一個出口走去。
陽光依舊明媚,民政局門口,人來人往。
一段婚姻,正式落幕。
一個靈魂,真正啓航。
周芸熙坐進高素雲的車裏,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她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高素雲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安靜地陪着她。
過了許久,周芸熙才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對高素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學姐,都結束了。”
高素雲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臉上沒有任何淚痕,只有一片雨過天晴般的澄澈與平靜。
“是的,都結束了。”高素雲溫和地回應,“接下來,是新的開始。”
周芸熙點了點頭,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真正輕鬆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與陸檸的聊天對話框,發了兩個字過去:
“搞定。”
然後,她收起手機,目光投向遠方。
那裏,有她的甜品攤夢想,有她即將親手搭建的、充滿煙火氣的真實人生。
離婚證不是終點,而是她通往自由世界的、最正式的通行證。
從今往後,她只是周芸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