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養心殿內藥氣彌漫,比侯府靈堂的檀香更嗆人。 沈知鶴剛跨進殿門,就聽見龍榻方向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她駐足片刻,素白孝袍下擺還凝着宮門外的雨痕,玄鐵簪斜的烏發間沾着半片雪沫。屈膝行禮時,袍角掃過金磚發出細碎聲響:“臣沈知鶴,叩見陛下,貴妃娘娘。”聲音不卑不亢,尾音卻藏着未散的寒。

龍榻上的蕭衍之斜倚着明黃錦墊,厚衾下的身子單薄得像片枯葉,枯瘦的手攥着方染血的錦帕,指節因用力而泛青。

他擺了擺手,咳嗽着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孝袍肩頭的溼痕上,語氣復雜:“沈卿家的後事……還順妥?你母親……今可進了些湯藥?”

榻邊軟椅上的秦妃冷嗤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抬。

猩紅蔻丹捏着顆瑩白東珠,指腹反復摩挲着珠面,石榴紅宮裝襯得她面色愈發沉冷。

直到沈知鶴站直身子,她才漫不經心抬眼,聲音裹着假惺惺的關切:“沈大人倒是準時,陛下今早沒敢喝藥,就怕你來了見着心煩,巴巴等了快一炷香。”

這話像淬了冰的針,精準扎向沈知鶴的軟肋。她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上前半步直視蕭衍之:“陛下,臣女有一事不明。父親鎮守青龍峽十餘年,崖壁設十二處烽火台、三層絆馬索,北金鐵騎從未踏進一步,何以三前猝不及防遭伏?”

她頓了頓,刻意提高聲音,“此事疑點重重,臣懇請陛下,讓臣在父親下葬後,親自去青龍峽查看。

臣不相信,父親會出錯漏”沈知鶴話語間將目光抬起,直直鎖定蕭衍之,“臣更不能讓一萬名玄武軍弟兄們枉死!”

蕭衍之喉間的癢意剛涌上來,秦妃已搶先捻着東珠起身,瑩白的珠子被她捏得發緊,指腹猩紅蔻丹嵌進珠縫,"啪"地擱在描金茶盞裏,脆響震得盞中殘茶晃出漣漪:"陛下心疼功臣遺孤,老早就讓太醫院備了聖藥。

那可是要從漠北調的老山參做藥引,多少王公貴族求都求不來!"

她斜睨着沈知鶴,鬢角金步搖隨動作輕晃,話鋒陡然轉厲,"可有些人偏不知好歹!沈夫人臥病,戶部的恤金清單都遞到侯府了,沈大人倒揪着青龍峽死咬不放,是嫌陛下賞得不夠,還是借故抗旨不交魚符?"

沈知鶴攥緊的拳指節泛白,孝袍下的小臂肌肉繃得發緊,卻刻意放輕語氣,只眉峰微蹙:"貴妃娘娘慎言。臣女怎敢嫌陛下賞賜?只是父親與一萬弟兄死得不明不白。"

她上前半步,指尖虛點殿中地磚,聲音陡然清亮,"戰場拾到的殘箭尾端刻着內造'衛'字,那是禁軍專屬制式!禁軍歸秦明轄制,怎會流落到北金人手?這內鬼若不揪出,後北疆將士怕是要人人自危!"

"荒謬!"秦妃拍案時帶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濺在石榴紅宮裝上,她卻渾然不覺,起身時裙擺掃過軟椅扶手,"陛下龍體欠安,你竟當衆攀扯禁軍!青龍峽失陷分明是沈淵部署疏漏,與禁軍何?再敢胡言,哀家便請陛下治你'誹謗朝臣、不敬君上'之罪!"

沈知鶴卻不再看她,轉身直挺挺朝龍榻跪下,素白孝袍鋪在金磚上,像朵被霜打卻不折的菊:"陛下!臣女願以侯府爵位擔保,若查不出內鬼蹤跡,甘願隨父親謝罪!只求陛下給一萬玄武軍弟兄一個公道!"

蕭衍之攥着錦帕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泛青,帕上新鮮血痕暈開半寸。 他原以爲沈知鶴會哭鬧求情,竟不料她這般剛硬,字字都戳在要害上。秦妃要魚符是爲秦家奪權,可沈知鶴握着魚符,至少玄武軍還認沈家,不會落入秦嵩手中。

他瞥了眼秦妃氣得發抖的背影,鬢角金步搖亂顫,顯然是被沈知鶴的直白噎住。

再看跪在地的沈知鶴,孝袍肩頭還凝着宮門外的雨漬,玄鐵簪得端正,脊梁挺得比殿中立柱還直。這模樣,竟和當年沈淵拒籤割地條約時一模一樣。 蕭衍之心中已有定數:沈知鶴有沈家舊部支撐,秦嵩不敢明搶;反觀秦妃,若真讓她拿到魚符,明秦嵩就能派心腹接管玄武軍。等皇弟蕭晏從西域回來,再翻案也不遲。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錦帕捂在唇邊,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在明黃錦被上,格外刺目。

趁着咳勁,他揮袖打斷秦妃的怒罵:"咳......咳咳!夠了!"殿內瞬間安靜,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他喘着氣看向沈知鶴,目光掃過她膝頭的孝袍褶皺,語氣軟了幾分:"魚符之事暫緩,你先回去照料母親。靈堂之事若有難處,可遣人找李豫公公,朕會吩咐他照拂。"

只要能撐到蕭晏回來,屆時清君側、擒秦相,自然能給沈家一個交代。

“陛下!”秦妃猛地拍向軟榻扶手,猩紅蔻丹深深掐進紫檀木的雕花紋路裏,指甲縫都泛了白,身子前傾着幾乎要撲到龍榻前,語氣裏滿是不甘與急切,“沈知鶴分明是借故拖延!玄武軍一無主便多一分動蕩,北狄狼子野心盡人皆知,若此時趁機南下,這北疆的爛攤子誰來收拾?這責任誰擔得起?”

她越說越激動,側身近龍榻,溫熱的氣息都噴到了皇帝的錦被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尖銳如針:“您忘了秦相還帶着二十多位朝臣在宮門外跪了兩個時辰?個個都捧着彈劾沈家‘擁兵自重’的奏折!您這一句‘暫緩’,如何堵得住朝堂悠悠之口?如何對那些憂心北疆的大臣交代?”

蕭衍之被她得口發悶,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染血的錦帕死死捂在唇邊,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比先前更濃,滴在明黃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暗赤。

他偏頭避開秦妃視的目光,枯槁的眼掃過沈知鶴素白孝袍上未的雨漬,眼底掠過一絲疼惜,隨即被疲憊掩去。

咳嗽聲漸漸沉了下去,蕭衍之的身子晃了晃,枯瘦的手在錦被上虛虛一揮,指節因脫力而發顫,連帶着聲音都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朕……身乏了。”他頓了頓,抬眼時眼底已染了厲色,字字清晰地戳破秦妃的越界,“後宮不得政,軍政之事,朕自有考量。你退下吧。”

他眼簾半闔,蒼白面頰上的病態紅褪成灰敗,卻在垂眸的刹那,飛快地給沈知鶴遞了個眼神。

那眼神裏藏着“速走,遲則生變”的警示,連眼尾的細紋都繃着緊張。殿角侍立的李豫心領神會,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擋在了秦妃與沈知鶴之間。

沈知鶴心頭一凜,瞬間讀懂了皇帝的用意:陛下這話明着是逐秦妃,實則是護她。

那句“後宮不得政”,既是敲秦妃,也是給她遞台階。若再僵持,秦妃定會搬出“爲江山計”的由頭死纏,甚至可能扣下她做人質交魚符。

當下不再多言,屈膝叩首時,素白孝袍下擺掃過冰涼的金磚,帶出“沙沙”的輕響,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臣女遵旨。”

起身時,她刻意挺直脊背,玄鐵簪綰着的烏發一絲不亂,只在經過秦妃身側時,用眼角餘光飛快一瞥。

秦妃攥着東珠串的手青筋暴起,猩紅蔻丹幾乎要嵌進瑩白的珠縫裏,指節泛白得像要折斷。

沈知鶴腳步未停,徑直朝殿外走去,孝袍下擺擦過秦妃的宮裝裙擺,帶起一陣冷香。

秦妃僵坐在軟椅上,石榴紅宮裝像團燒得正旺的火,卻掩不住她瞬間鐵青的臉色。方才還帶着傲色的嘴角死死抿成一道泛白的直線,眼底的厲色幾乎要凝成實質,死死釘在沈知鶴的背影上。

直到那抹素白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的雨幕裏,她才猛地將手中東珠串砸在案上!“譁啦啦”一聲,瑩白的東珠滾了滿案,有兩顆還跌落在金磚上,彈了幾下才停下,滾到龍榻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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