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泵站那令人心悸的震動和嘶吼徹底隔絕。然而,門外的世界並非解脫,而是另一種形態的恐怖。
死寂。
絕對的、壓迫耳膜的死寂。
通道裏的空氣凝滯不動,漂浮着細密的、如同灰燼般的蒼白塵埃,吸入口鼻帶着一種奇怪的、類似燒焦頭發的味道。光線極其昏暗,只有牆壁上間隔很遠的、蒙着厚厚灰塵的應急燈,散發出幽綠的光芒,勉強勾勒出通道的輪廓,卻讓更遠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這裏就是“寂靜花園”?
沒有聲音,沒有風,甚至感覺不到腳下金屬地板的震動。之前那無處不在的“母體”嗡鳴仿佛被某種力量完全吸收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加毛骨悚然,心髒的跳動聲在耳鼓裏如同擂鼓。
“跟緊我,”雷壓低聲音,仿佛怕驚醒什麼,他的手下和獨眼龍的人也個個面色凝重,武器緊握,“這裏的路徑……會變。”
“會變?”李麗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意識碎片……會影響感知……甚至……扭曲空間……”周教授的聲音微不可聞,他緊緊抓着我的胳膊,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別相信……你看到的……也別相信……你聽到的……”
我們排成緊密的隊形,緩慢前行。腳下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毫無聲息。通道兩側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管道或設備,而是一個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漂浮物。它們緩慢地蠕動着,內部似乎有黯淡的光影閃爍,隱約勾勒出扭曲的人臉或無法理解的符號。它們沒有攻擊性,只是靜靜地懸浮着,散發出濃鬱的悲傷、恐懼、或者徹底的虛無感。
這些就是被“處理”後的意識碎片?
越往深處走,這種漂浮物越多,幾乎堵塞了通道。我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行,避免觸碰到它們。每一次輕微的接觸,都有一股冰冷的、帶着強烈負面情緒的記憶碎片猛地扎進腦海——一段被遺忘的童年恐懼、失去至親的劇痛、對自身存在的徹底懷疑……雖然短暫,卻足以讓人心神震蕩。
“穩住心神!”獨眼龍低吼一聲,他顯然也受到了影響,額角青筋暴起,“別被它們拖進去!”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雷猛地停下腳步,舉起了拳頭。
前方的通道……消失了。
不是被廢墟堵塞,而是像被某種力量憑空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滾不休的、灰白色的濃霧。濃霧中,隱約傳來細碎的、仿佛無數人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不真切,卻讓人心煩意亂。
“路呢?”獨眼龍皺眉。
“地圖上……這裏應該有一條向下的階梯……”雷看着終端上混亂閃爍的圖像,臉色難看,“空間扭曲了……”
“走這邊。”周教授忽然指向左側牆壁。那裏看起來是實心的金屬壁,但他顫抖的手指卻按在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上。
“你確定?”獨眼龍懷疑地看着他。
“……記憶……不會完全錯……”周教授眼神渙散,卻帶着一絲奇異的篤定,“‘花園’的園丁……也需要……小路……”
雷和獨眼龍對視一眼,別無他法。獨眼龍示意一個手下上前。那人用匕首撬進縫隙,用力一扳!
一塊僞裝得極好的金屬板悄然滑開,露出後面一條更加狹窄、向下延伸的、布滿粘稠蛛網的通道!一股更濃烈的灰燼味道撲面而來!
我們依次鑽入。這條通道似乎年代更爲久遠,牆壁上不再是標準的金屬板,而是粗糙的、帶着鑿痕的岩石,上面覆蓋着一層滑膩的、生物膜般的物質。
竊竊私語聲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邊響起,有時像是哀求,有時像是詛咒,有時又變成毫無意義的音節重復。那些灰白色的漂浮物幾乎填滿了通道空間,我們不得不像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每一個動作都異常艱難,無數冰冷的記憶碎片持續不斷地沖擊着我們的意識。
蘇婉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啜泣,她看到灰霧中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畫面——一只被剪斷翅膀的白鴿,在金色的籠子裏瘋狂撞擊,鮮血淋漓。那是她被植入的虛假記憶,此刻卻被這裏的環境無限放大、扭曲。
“是假的!蘇婉,穩住!”李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雖然也在發抖,卻異常堅定。
趙雷悶哼一聲,眼睛赤紅,他顯然也看到了關於他兒子的痛苦幻象,但他死死咬着牙,一聲不吭,只是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我也看到了——十七歲那個夏天的空白不再是空無,而是充滿了扭曲的、尖叫的光影,仿佛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被硬生生從我的過去剜走了。手中的吊墜發出輕微的溫熱,像是一根細線,勉強將我拉回現實。
這條通道仿佛沒有盡頭。時間感和空間感都在這裏變得錯亂。我們走了也許十分鍾,也許一個小時。疲憊和精神的折磨雙重襲來。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雷再次停下。
前方出現了一個較爲寬敞的洞窟。洞窟中央,不是堆積的碎片,而是坐着一個人影。
他背對着我們,穿着“永恒紀元”高級研究員的白色制服,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低聲哭泣。他的身影看起來凝實而清晰,與周圍那些模糊的漂浮物截然不同。
“誰?!”雷舉槍厲聲問道。
那人影緩緩轉過身。
是楚安!那個復制品!
但他的臉……他的臉上布滿了淚痕,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虛僞的溫和,而是充滿了真實的、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爲什麼……”他看着我們,聲音哽咽,“爲什麼我會感到疼?那些記憶……那些被刪除的‘失敗品’……他們應該只是數據……只是耗材……爲什麼我會夢見他們?爲什麼我會爲他們流淚?”
他伸出雙手,看着它們,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我到底是誰?一個工具?一個幻影?如果我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實的……那我是真實的嗎?”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存在主義的崩潰,對着我們這些敵人,發出了絕望的質問。
這詭異的一幕讓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強烈的意識碎片……融合了這裏的能量……形成的……殘像……”周教授低聲道,眼神復雜,“是他內心深處……被程序掩蓋掉的……‘瑕疵’……”
這個“楚安”,似乎是被“寂靜花園”放大並實體化了他作爲復制品內心潛藏的矛盾和痛苦!
“告訴我!”那個“楚安”的殘像突然激動起來,向我們走近一步,“你們恨我!你們想殺了我!對嗎?這種恨……是真實的嗎?如果能被恨……那我是不是……也算存在過?!”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不穩定,邊緣開始閃爍,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
獨眼龍冷哼一聲,舉起了槍:“管你是真是假,老子送你上路!”
“不!”我猛地攔住他。看着那個痛苦迷茫的“楚安”,我仿佛看到了我們所有人的影子——被篡改,被利用,在真實與虛假間掙扎。
“你的痛苦是真的。”我對着那個殘像說道,“但這不能成爲你作惡的理由。”
那個“楚安”殘像猛地停下,呆呆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劇烈變幻,最終定格爲一種極深的悲哀。
“……是嗎……”他喃喃道,身體開始逐漸消散,化爲更多的灰白塵埃,“原來……連恨……都是奢望……”
他徹底消失了,只留下原地一股更加濃鬱的悲傷情緒,盤旋不散。
我們沉默地穿過那個洞窟,心情更加沉重。這個“花園”吞噬了無數靈魂,連施害者內心的痛苦也不放過,將它們變成永恒的酷刑。
接下來的路更加難走。空間扭曲的現象越來越頻繁。有時通道會無限延長,有時又會突然縮短。牆壁上開始出現不斷變化的、如同 Rorschach 墨跡測驗般的詭異圖案,看久了仿佛連自己的意識都要被吸進去。
我們不得不完全依靠周教授那碎片化的記憶和吊墜那微弱的脈沖指引,在混沌中艱難跋涉。
終於,在幾乎耗盡所有心力之後,前方再次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由某種暗沉生物合金鑄造的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復雜的、如同神經叢般的浮雕圖案。門縫嚴密得連灰塵都無法滲入。
吊墜在這裏變得滾燙,脈沖感強烈到了極點,直指門後。
周教授看着那扇門,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一絲敬畏。
“……‘源池’的……後門……”他顫抖着說,“也是……‘寂靜花園’的……真正核心……所有碎片……最終……都會流向這裏……被……‘回收’……”
門的後面,就是一切痛苦的終點和起點?
雷嚐試了所有電子開鎖方式,毫無反應。獨眼龍試圖用蠻力,但那門紋絲不動。
“鑰匙……”周教授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門上那神經叢浮雕的中心,有一個細微的凹陷,形狀和大小,與我手中的吊墜完美契合。
這一次,會發生什麼?再次激活一個怪物?還是……
我將滾燙的吊墜,緩緩按入了那個凹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恐怖的嘶吼。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嘆息般的——
——咔噠。
巨大的生物合金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從門縫中涌出。
那不再是之前的精神污染和負面情緒,而是一種……原始的、冰冷的、浩瀚的……如同星空般虛無又包容一切的感覺。
門後,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廣闊空間。
沒有地面,沒有頂壁,只有無盡的、緩緩旋轉的幽暗。無數細微的、閃爍着各色光芒的數據流如同星河般在這片幽暗中流淌、碰撞、湮滅。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平靜的、暗金色的“池水”般的平面。
它仿佛由液態的光和凝固的意識構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上方流動的數據星河,深不見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寧靜和……威嚴。
這就是“源池”?
在“源池”的岸邊,靠近我們的地方,有一個孤零零的、由廢棄服務器和線纜勉強搭建起來的平台。
平台上,背對着我們,坐着一個人。
他穿着破爛的“渡鴉”標志性的兜帽衫,身體微微佝僂,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老板?!”雷試探着叫了一聲,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那人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兜帽下,是一張蒼白、消瘦、疲憊到了極點的臉,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燃燒着最後的所有生命之火。
正是“渡鴉”。
他看着我們,目光掃過雷和獨眼龍,最後落在我和我手中的吊墜上,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小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卻清晰地傳入我們每個人耳中:
“你們來了……”
“……比我預想的……還要慢一些。”
“……‘母體’的盛宴……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