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風帶着硝煙、鐵鏽和一絲潮溼的水汽，冰冷地刮過臉頰。遠處城市的喧囂不再是往日的生活氣息，而是混亂的尖叫、零星爆炸聲和某種集體性的茫然嗚咽。天邊那絲微光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照亮了滿目瘡痍。
我們站着，如同從墳墓裏爬出的殘兵，沉默地消化着生存的代價和眼前的虛無“勝利”。
獨眼龍第一個動了起來，他吐掉嘴裏的血沫，金屬義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媽的……這就算……完了？”他環顧四周混亂的景象，語氣復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一種一拳打空了的茫然。
“……遠未結束。”周教授癱坐在一塊水泥碎塊上，聲音比風中殘燭好不了多少。他望着城市中那些逐漸從麻木中蘇醒、陷入恐慌和困惑的人群，眼中是深深的憂慮。“‘母體’只是……休眠……‘逆熵’協議……更像是一根……扎進它神經的尖刺……讓它暫時……縮了回去……一旦它適應……或者……找到辦法拔出這根刺……”
後果不堪設想。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那……那些人呢？”蘇婉小聲問，指着遠處街道上那些像沒頭蒼蠅一樣奔跑哭喊的人，“他們……會恢復嗎？”
“部分……低程度的同化……可能會隨着‘母體’沉寂而逐漸消退……”周教授吃力地解釋，“但那些被深度改造的……尤其是‘清道夫’和‘天罰’……”他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他們或許會失去統一指揮，變得更加瘋狂和危險，或者直接崩潰死亡。
趙雷悶哼一聲，捂着再次裂開的傷口坐倒在地，臉色白得嚇人。“操……那就……再來……”話沒說完，他就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帶着不祥的暗色。他的傷勢已經不能再拖了。
李麗的情況稍好，但過度使用觀察力和精神緊張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神有些渙散。我的腦袋裏也像是被塞進了一個蜂巢，嗡嗡作響，那是過度接近“母體”核心和透支使用吊墜的後遺症。
我們這支所謂的“反抗軍”，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雷清點着他手下僅存的兩名隊員，臉色陰沉。“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到安全的落腳點，處理傷勢。‘永恒紀元’的殘餘力量和那些失控的‘清道夫’很快就會重新組織起來。”
“去哪兒？”獨眼龍啐了一口，“老子的據點肯定被端了！‘渡鴉’的鳥窩估計也差不多！”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周教授。他現在是我們中間對那個黑暗世界最了解的人。
周教授閉目喘息了片刻，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河流下遊的方向：“……下遊……十五公裏……有個……廢棄的……水文監測中心……是‘搖籃’計劃……早期廢棄的……一個觀測點……有獨立能源和……基礎醫療……應該……還算隱蔽……”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我們利用廢墟找到一輛還能發動的破舊皮卡，將傷員搬上車鬥，沿着河岸公路向下遊艱難駛去。一路上，隨處可見混亂的景象：撞毀的車輛、冒着黑煙的建築、茫然遊蕩的人群，以及偶爾出現的、穿着“清道夫”或“天罰”制服、行爲卻變得怪異狂躁的身影，他們有時會自相殘殺，有時則會無差別地攻擊活人。這是一個秩序徹底崩壞的開端。
幸運的是，我們並沒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似乎“母體”的沉寂確實讓它的爪牙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周教授指引的地方很隱蔽，藏在河岸一處懸崖下方，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廢棄物遮擋。裏面空間不大，但確實如他所說，有老舊的發電機、淨水系統，甚至還有一個積滿灰塵但設備基本完好的醫療室。
我們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機。
李麗和蘇婉負責清理和消毒，我則憑着一點粗淺的急救知識，在雷的幫助下，給趙雷處理傷口。他的情況很糟，內出血嚴重，需要專業的手術和藥品，而我們什麼都沒有。只能勉強清創、縫合、注射從醫療室找到的、不知是否過期的抗生素和止血劑。
周教授的情況更奇怪，他身體沒有明顯外傷，但極其虛弱，時而昏迷，時而清醒，醒來時就盯着天花板，嘴裏喃喃着一些聽不懂的數據碎片和代號，仿佛他的意識正在某種層面進行着重組。
獨眼龍和雷則帶着還能動的人，迅速加固入口，設置簡單的預警陷阱，並清點物資。食物和藥品都很少，燃料也僅夠發電機運行幾天。
壓抑和絕望的氣氛再次彌漫開來。我們砸碎了“母體”的盛宴，卻仿佛只是將自己和這個世界推入了另一種更緩慢、更無望的深淵。
第二天黃昏，趙雷發起了高燒，傷口感染惡化，陷入了深度昏迷。我們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生命體征一點點變弱。
蘇婉守在他旁邊，無聲地流淚。李麗翻遍了整個醫療室，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東西。
獨眼龍煩躁地一拳砸在牆上，金屬牆壁發出悶響。
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希望時，一直昏睡的周教授忽然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得不像個老人。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中閃爍着非人的、數據流般的光芒。他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開口說話，那聲音……竟然和“零號避難所”裏的“界面”有幾分相似！
“坐標：東經XXX，北緯XXX。標識：‘啄木鳥’安全屋。狀態：休眠。庫存：醫療物資單元7-A（含廣譜抗生素、手術器械、血漿代用品）。”
一串極其精確的坐標和物資信息被他報了出來。
說完，他眼睛一閉，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呼吸變得微弱。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他……他剛才……”蘇婉結結巴巴。
“……是‘執鑰人’……”我反應過來，“是他身體裏殘留的……AI管理員的人格碎片……在極端情況下……突破了限制……調取了……他過去的記憶數據庫……”
那個坐標和物資信息，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媽的！賭了！”獨眼龍立刻看向雷，“多遠？”
雷快速在終端上查詢：“不遠！沿河再往下五公裏左右，一片老工業區裏！”
“我去！”我立刻站起來。趙雷是爲了我們才傷成這樣，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
“我和你一起去。”李麗毫不猶豫地說。
“我也去！”蘇婉擦幹眼淚。
“不行！人越多越危險！”我立刻拒絕，“我一個人目標小，速度快！”
最終爭論的結果，是我和雷的一名手下，一個叫“釘子”的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起去。他身手好，對城市地下結構熟悉。
我們帶上僅有的武器，乘着夜色，開着那輛破皮卡，向着坐標點駛去。
工業區一片死寂，廢棄的廠房如同巨大的墓碑。坐標指向一個半埋在地下的、僞裝成變電所的設施。入口同樣隱蔽，需要特定的密碼——這次周教授昏迷前沒能提供。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時，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微熱。是那枚已經破裂的吊墜！它似乎對這裏的某種殘留信號產生了反應。
我嚐試着將吊墜靠近門禁系統。
嘀——
門竟然開了！‘渡鴉’的權限似乎在這裏也能通用！
裏面是一個比“零號避難所”小得多，但同樣功能齊全的安全屋。我們順利找到了醫療單元7-A，裏面果然有我們急需的藥品和器械！甚至還找到了幾套幹淨的防護服和一些高能量食物。
不敢多留，我們迅速打包好東西，準備撤離。
然而，就在我們走出安全屋，即將上車時，異變陡生！
數道強光突然從四周亮起，照亮了夜空！引擎轟鳴聲中，幾輛加裝了裝甲的越野車沖了出來，堵死了所有去路！車上的人穿着混雜的服裝，但武器精良，眼神凶狠，不是“永恒紀元”的人，更像是……掠奪者！
“把東西和車留下！饒你們不死！”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頭目用擴音器喊道。
我和“釘子”立刻舉槍背靠背警戒。心沉到了谷底。剛找到生機，又遇絕路！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狙擊步槍消音器的聲響劃過夜空！
那個喊話的頭目腦袋猛地向後一仰，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狙擊手！！”
“哪裏打來的？！”
掠奪者們頓時大亂！
緊接着，更多精準的冷槍從周圍廠房的陰影中射出！每一槍都必定放倒一個掠奪者！槍法準得嚇人！
我和“釘子”趁機猛地撲倒在地，滾到皮卡車底。
槍戰瞬間爆發！掠奪者們盲目地向四周開火還擊，但根本找不到狙擊手的位置，不斷有人倒下！
不到兩分鍾，戰鬥結束了。所有掠奪者全部被擊斃，無一活口。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一個身影，從遠處一座水塔的陰影裏順着繩索滑下，敏捷地向我們走來。
她穿着灰色的僞裝服，臉上塗着油彩，背着一把改裝狙擊步槍，身材高挑，動作幹淨利落。
她走到我們面前，打量了一下我們，又看了看我們從安全屋裏搬出來的醫療物資，挑了挑眉。
“你們就是那群把‘天’捅了個窟窿的‘瑕疵者’？”她的聲音清脆，帶着一絲好奇和……玩味？
“你是誰？”我警惕地問，沒有放下槍。
“代號‘夜鶯’。”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渡鴉’先生的……嗯，算是編外合作者吧。他失聯前給我留了信，說如果這邊動靜太大，就讓我過來看看有沒有‘迷路的小鳥’需要幫忙。”
又是“渡鴉”的安排？他到底布下了多少後手？
“剛才……謝謝你。”我說道。
“不客氣。”夜鶯擺擺手，“這群鬣狗早就該清理了。不過，你們鬧的動靜可真不小，‘母體’打盹，牛鬼蛇神都跑出來了。城裏現在亂得很，各種勢力都冒頭了，有想趁火打劫的，也有想渾水摸魚的。”
她看了看我們車上的物資：“看來你們急需醫生？跟我來吧，我知道個地方，相對安全，還有個……嗯……技術不錯的‘地下醫生’。”
我和“釘子”對視一眼，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們開着車，跟着夜鶯的摩托車，在夜色中穿行，駛向未知的下一站。
城市在身後繼續燃燒、哭泣、混亂着。
但似乎，也有一點點微弱的、新的火苗，開始在廢墟的陰影下，悄然點燃。
我們不是唯一的反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