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着廢棄的地下站台。裝甲運兵車的引擎熄火後,只剩下我們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遠處地面隱隱傳來的爆炸悶響和“收割者”那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引擎轟鳴。每一秒都像是從死神指縫裏偷來的。
“不能久留。”雷的聲音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它們有熱感應和生命掃描,很快會找到地下入口。”
“去哪兒?”獨眼龍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上面是屠宰場,下面……下面他媽的是它們的老巢!”
“有一個地方……”角落裏,一直照顧着周教授和趙雷的蘇婉忽然怯生生地開口,她手裏拿着那個從“啄木鳥”安全屋帶出來的、屬於“渡鴉”的便攜終端,“教授剛才昏迷前……手指一直摳着終端邊緣……我……我試着按他摳的地方解鎖了……裏面有一條加密的待發送信息……只有一個坐標……和兩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什麼字?”夜鶯追問。
“……‘燈塔’。”蘇婉咽了口唾沫,“坐標在舊港區。”
“燈塔?”獨眼龍皺眉,“港區那破燈塔幾十年前就廢了!”
“不……”周教授忽然又發出了聲音,極其微弱,但比之前多了幾分奇異的清明,不再是那種機械的囈語,更像是他本人在艱難地思考,“……不是指引船……是指引……‘我們’的……‘渡鴉’……很早以前……就準備的……最後一個……安全點……據說……有獨立的……地下生態循環系統……和……完備的防御……”
最後一個安全點?“渡鴉”到底爲我們準備了多少後路?
“多遠?”雷立刻問道。
“穿越大半個城市……現在這情況……”夜鶯臉色凝重,“簡直是自殺式行軍。”
“留下更是等死。”我看着終端上那個閃爍的坐標,又看了看呼吸微弱的趙雷和神志不清的周教授,“我們沒有選擇。”
簡單的商議後(更像是一種絕望下的共識),我們決定冒險一搏。
計劃粗糙到可憐:由夜鶯和“釘子”駕駛一輛從站台裏找到的、還能發動的老舊地下維護車在前面探路,她憑借對城市地下結構的了解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我們其他人開着裝甲運兵車緊隨其後,雷和他的手下負責警戒,獨眼龍操控車頂一挺還能用的機炮。我和李麗、蘇婉照顧傷員。
車隊再次啓動,駛入更深、更復雜的城市地下管網。這裏仿佛是另一個被遺忘的世界,廢棄的地鐵隧道、排污主幹道、古老的防空洞、甚至還有早期“永恒紀元”建設的地下管線交錯縱橫。黑暗是主旋律,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偶爾能看到一些蜷縮在角落裏的黑影(是幸存者?還是別的什麼?)迅速躲入更深的黑暗。
夜鶯通過加密電台不斷傳來前方路況:“左側通道塌方,走右邊……小心頭頂,有鬆動結構……前面有熱源反應,繞路……”
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停頓,都讓心髒提到嗓子眼。車外的每一次異響,都可能是“收割者”出現的預兆。
中途,我們經過一個較大的地下避難所入口,那裏似乎聚集了不少幸存者,用沙包和廢棄車輛設置了路障。但當我們的車隊靠近時,迎接我們的不是求救,而是驚恐的尖叫和胡亂射來的子彈!子彈打在裝甲上砰砰作響。
“滾開!別過來!”
“你們會引來那些鐵怪物的!”
“求你們了!快走!”
他們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透過裝甲板的縫隙滲了進來。我們甚至無法責怪他們。在這個末日裏,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帶來死亡的信使。
我們默默繞開了他們,將那些絕望的哭喊甩在身後。
旅程漫長而煎熬。趙雷的情況再次惡化,開始說胡話,高燒不退。周教授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清醒時會斷斷續續地報出一些關於路徑選擇的零碎數據,似乎他腦中的“管理員”碎片仍在與“母體”的殘餘影響抗爭,爲我們指引方向。
在一次短暫的休息時(關閉引擎,躲在一條廢棄電纜隧道裏),周教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着微光。
“……‘源池’……不是終點……”他聲音急促而清晰,“……‘母體’……它……不是源頭……它也是……‘囚徒’……更古老的……黑暗……沉睡在……地核深處……‘搖籃’計劃……是爲了……阻止它……蘇醒……但……方法錯了……大錯特錯……”
更古老的黑暗?地核深處?“母體”也只是囚徒?
這信息太過震撼,讓我一時無法消化。
“爲什麼……告訴我們這些?”我艱難地問道。
“……因爲……‘鑰匙’……不只是……‘源編碼’的樣本……”他盯着我胸口那枚早已碎裂的吊墜,“……它也是……那把鎖……的一部分……找到……‘燈塔’……找到……‘渡鴉’留下的……最後答案……”
他的話再次中斷,眼神渙散,陷入了昏迷。
鎖的一部分?最後的答案?謎團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深邃。
車隊再次上路。在穿越一段靠近舊港區的地下排水涵洞時,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涵洞前方,傳來沉重的、金屬踩踏水面的聲音!一個龐大的、覆蓋着黑色裝甲的身影,出現在車燈的光柱盡頭!它的電子眼閃爍着冰冷的紅光,旋轉的能量炮口開始充能!
“收割者!”電台裏傳來夜鶯的尖叫,“倒車!快倒車!”
但涵洞狹窄,倒車速度太慢!
“操你媽!”獨眼龍咆哮着,操控車頂機炮率先開火!
砰砰砰砰!
粗大的炮彈轟擊在“收割者”的裝甲上,炸開一團團火花,暫時阻擋了它的前進和充能!
但更多的沉重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我們被堵死在涵洞裏了!
“棄車!從側面維修通道走!”雷當機立斷!
我們手忙腳亂地拖出傷員,撞開涵洞壁上一個鏽蝕的鐵柵欄,鑽進了更窄的維修通道。身後,裝甲運兵車被“收割者”的能量炮瞬間撕碎,爆炸的火光和氣浪沖進通道,將我們狠狠掀飛!
我抱着周教授摔倒在地,耳朵裏全是嗡鳴。李麗和蘇婉拖着趙雷艱難前行。獨眼龍和雷的人一邊後退一邊瘋狂向通道口射擊,阻擋追兵。
“這邊!快!”夜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找到了一個向上的豎井爬梯!
我們拼命向上爬!下方,“收割者”龐大的身軀無法進入狹窄通道,但它們似乎發射了某種小型追蹤器!幾個拳頭大小、閃爍着紅光的金屬蜘蛛般的機器人沿着牆壁快速追來!
“釘子!”夜鶯喊了一聲。
那個沉默的男人立刻停下,從背包裏掏出幾個簡易爆炸裝置,精準地扔向下方的通道!
轟!轟!
爆炸暫時阻隔了追兵。
我們終於爬出豎井,重新回到地面。外面是舊港區,空氣中彌漫着海水的鹹腥和濃烈的硝煙味。遠處,那座廢棄的燈塔在黑夜裏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
但我們已經沒有車輛代步了。而且,爆炸聲肯定吸引了更多的敵人。
“跑!去燈塔!”夜鶯指着前方。
我們攙扶着傷員,在廢墟和集裝箱之間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後,港區的陰影裏,已經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引擎轟鳴聲和金屬摩擦聲。
燈塔越來越近,但它看起來破敗不堪,根本不像是能抵御“收割者”的安全點。
“入口在哪裏?”獨眼龍焦急地喊道。
“……地下……入口在……燈塔基座下面……”周教授虛弱地指示。
我們沖到燈塔底部,瘋狂地尋找。終於,在一塊巨大的、刻着模糊銘文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個隱蔽的電子鎖。
“鑰匙!”我喊道。
李麗立刻將那個便攜終端按在電子鎖上。
嘀——
石板緩緩下沉,露出後面一條向下的、燈火通明的金屬階梯!
我們爭先恐後地沖了進去!石板在身後迅速合攏!
就在合攏的前一秒,我看到至少三台“收割者”的身影出現在港區的堆場盡頭,它們的電子眼瞬間鎖定了我們!
砰!
石門徹底關閉,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我們順着階梯向下,大概下了三四層樓的高度,眼前豁然開朗。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哪裏是一個安全點?這簡直是一個小型的、科技程度極高的地下堡壘!
寬敞明亮的空間,潔白的牆壁,先進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四周是各種看不懂的精密儀器和顯示屏。生活區、醫療室、實驗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生態農場和水培園!能源核心發出穩定柔和的藍光。
這裏的一切,都完好無損,一塵不染,仿佛外面的末日從未發生過。
在空間中央的控制台上,一個熟悉的烏鴉圖騰全息影像緩緩旋轉。
一個溫和的、合成的、卻帶着一絲人性化疲憊的電子音響起:
“身份驗證通過。歡迎來到‘燈塔’,最後的守夜人們。”
“我是‘星炬’,‘渡鴉’先生的輔助AI。很高興……終於等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