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國界醫生團隊出發前,我們進行了爲期三天的安全培訓。
這三天,我們鍛煉外語、學習如何應對高壓的、創傷性的環境,以及確認戰亂國,主動了解當地的文化,還有一些防護裝備的使用。
三天後,我們正式出發。
忙碌的生活讓我忘記了大部分的痛苦。
孩子們在外的傷口和身體讓我更深刻的體會到在感情之外,還有更有意義的事情。
在難民營的帳篷裏,消毒水的氣味與塵土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成了我新的常。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我就已經穿上厚重的防護服,穿梭在一排排簡易病床之間。
孩子們怯生生的眼神,婦女們疲憊卻帶着堅韌的面容,還有那些在炮火中失去肢體的人們。
他們的痛苦如此真實而沉重,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卻也讓我沒有時間去沉溺於自己的悲傷。
第一次獨立完成清創縫合時,那個只有五歲的小男孩,強忍着眼淚,用我教他的蹩腳當地語言說“謝謝姐姐”。
那一刻,我拿着紗布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前所未有的被需要的感覺。
那感覺,比周宣禮曾經給我的所有溫柔都更讓我踏實。
後來,我們接到緊急通知,一批從交火區轉移過來的傷員即將抵達。
我們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接一場硬仗。
夜幕降臨,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我們沖出去,將一個個血肉模糊的傷員抬進帳篷。
其中有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左腿被彈片劃傷,傷口很深,不停地滲着血。
她的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抱着一個破舊的布娃娃,一聲不吭。
我小心翼翼地爲她處理傷口,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當我用碘伏消毒,刺痛傳來時,她才瑟縮了一下,緊緊咬住嘴唇。
我停下動作,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
那是我爲了應對突發的低血糖準備的,此刻我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對她露出一個盡可能溫柔的笑容。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甜味在她口中彌漫開來,她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像蒙塵的星星被擦拭淨了一角。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選擇這條路,不僅僅是爲了逃離過去,更是爲了尋找一種更廣闊的意義。
周宣禮給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納下他和我的喜怒哀樂。
而這裏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讓我忘記自己的傷痛,去擁抱那些更需要溫暖和幫助的靈魂。
夜晚,當所有傷員都安頓好。
帳篷外傳來零星的槍炮聲時,我會坐在帳篷門口,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有時候,我還是會想起周宣禮,想起他做的飯,想起他溫潤的聲音。
但那些記憶,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讓我心痛難忍,它們更像是褪色的舊照片,雖然還留有痕跡,卻再也無法影響我的情緒。
我知道,我正在慢慢治愈自己。
不是靠誰的安慰,也不是靠時間的遺忘。
而是靠我自己雙手創造的價值,靠那些被我幫助過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