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微手藝了得，又有媚雲仙爲她兜攬，生意漸紅火。
這她送完平康坊的貨品，卻見媚雲仙的丫鬟引着一個中年男子走來。
男子衣裝體面，態度客氣：“聽聞娘子手藝超群，不知娘子可願接我們館裏的活計？”隨即遞上一張名帖。
看過帖子，蘇知微心頭一跳：“棲梧苑？”那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南風館，奢靡神秘，比平康坊更甚。
雲仙姐姐好心幫她牽線，可這錢只怕賺不得。
管事似乎看出她的顧慮，低聲笑道：“娘子放心，館裏自有規矩，絕不會讓娘子難堪。我們玉竹公子仰慕娘子手藝已久，想定制幾身見客的衣袍，酬金可按市價雙倍。”
雙倍？盤纏多一些，流放路上，父親就能少受罪了。
她沒有拒絕的餘地：“請管事引路。”
很快，蘇知微被引入一處清幽別院的房間。
“蘇娘子來了，有失遠迎。”
只見一個男子斜倚在軟榻上，一身素色寬袍，墨發鬆挽，面如冠玉，眉眼如畫，氣質清冷似山巔雪、林間月，全然不似風塵中人，只是這份清冷之下，帶着濃濃倦意。
“公子客氣。”蘇知微回過神，打開量具和圖冊，“想做什麼樣的衣袍？可有偏好？”
“娘子看着辦就好，只要別太扎眼，也別失了身份。”他意興闌珊站起身，配合着展開雙臂。
蘇知微並不想逗留，見他這樣不挑剔，也不囉嗦，她趕緊上前，拿出軟尺爲他量度。
動作間，她忽然瞥見寬袍領口下，靠近鎖骨的位置，一道暗紅色的血痕，痕跡猙獰，心頭猛地一跳，動作卻未停，只當未見。
房內開着窗，一陣冷風吹過，蘇知微皺了皺眉，玉竹公子察覺，抬手關窗，寬大的袖口滑落寸許，刹那間，蘇知微瞥見他的手腕上赫然交錯着幾道細長傷痕，像是被刀刃反復傷過。
蘇知微挪開眼，硬生生壓下異樣，迅速量度完畢，收拾好工具，報了價，拿了定金，告辭走到門口，猶豫一瞬，還是退回來。
她拿出一個瓷瓶，放在小幾上，有些不忍：“公子，這是我家兄長常用的膏藥，宮中御醫給的方子，用料講究，對新傷舊創有奇效，如今兄長已經好了，膏藥還有剩餘，我就帶在身上塗抹凍瘡。若公子不嫌棄，或可一用。”
玉竹公子一怔，苦澀一笑：“你看到了？“他沉默片刻，拿起瓷瓶，感激一笑：“多謝蘇娘子。”
話音剛落，一個小廝沖進房間，上氣不接下氣：“公子，快，柳宮侍來了，管事擋不住，已經快到院門口了，您快些準備！”
玉竹公子瞬間變了臉色，滿是恐懼厭惡。
蘇知微疑惑道：“柳宮侍？是柳思晴？”
“正是。”玉竹公子掃視四周，迅速拉開一格頂箱立櫃門，
“蘇娘子，快。”裏面空間狹小，堆了些雜物。
“委屈你了。千萬別出聲，無論聽到什麼，千萬別出來。”他飛快叮囑。
蘇知微不明白他爲何會害怕柳思晴，但她來不及多問，迅速閃身躲進櫃中，剛剛藏好，就聽見房門砰地推開。
“架子不小啊？本宮只見你一面，還要三催四請？”果然是柳思晴的聲音。
“不知柳宮侍大駕光臨，未能遠迎，請宮侍恕罪。”玉竹聲音卑微。
“這次來，我是奉了太後的差事。太後娘娘近來新排了舞，需尋幾個童男子一起舞，取其純陽至淨之意。思來想起，這差事，還是棲梧苑最合適。”
蘇知微大爲震驚，想不到太後還有這癖好。若是被柳思晴發現她偷聽，她也活不長了，早知這樣，她就不該被雙倍價錢迷了心竅，來這棲梧苑冒險。
“挑幾個好的，身段，樣貌都要一流。”
玉竹公子恭敬道：“館中確實有幾位清倌人，都是精心調教過的，身段樣貌俱佳，琴棋書畫也略通。待會兒便喚來，請宮侍過目。”
“這還不錯。”柳思晴似乎還算滿意，“不過嘛，”她站起身，走到玉竹公子面前，笑得殘忍：“玉竹公子，伺候人的功夫，你最是拿手，先幫我解解乏吧。”
“柳宮侍……“玉竹公子血色盡褪：“今我身體不適……”
“不適？”柳思晴嗤笑一聲，猛地抬手，尖利的指甲狠狠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你還矯情起來了？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供人玩樂的玩意兒罷了，本宮侍讓你伺候是抬舉你！”
說着不知從何處拿出一皮鞭，撕開玉竹公子的領口，狠狠抽打。
“叫啊，你怎麼不叫啊？”
玉竹公子痛得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卻不敢掙扎。
看到這一幕，蘇知微死死捂住嘴巴，看着柳思晴臉上的扭曲表情，看着玉竹公子強忍屈辱，一陣寒意升起。
崔雲舟面前，嬌柔婉轉、楚楚可憐的柳思晴，竟是這樣一副面孔。
“疼嗎？“柳思晴欣賞着他痛苦的表情，聲音甜膩：“記住，本宮侍讓你笑就得笑，讓你疼，你就得受着！”她又用力在那傷口上用腳碾了一下。
玉竹公子痛得幾近虛脫，身體搖搖欲墜，不知過了多久，柳思晴似乎才盡了興。
她又讓玉竹公子伺候她重新梳妝，挑了幾個淨漂亮的童男子，這才離開。
房間裏一陣安靜，櫃門被輕輕拉開一線，微弱的光透進來。
只見玉竹公子慘白着臉，衣衫凌亂狼狽，勉強遮住傷痕。
他嘴角勉強扯出笑意，聲音沙啞虛弱：
“蘇娘子嚇着了吧？別怕，她走了。”他伸出手，想扶蘇知微出來，卻牽動傷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氣。
蘇知微急忙爬出，顧不上發麻的腿腳，一把扶住他。
“沒什麼大礙，“玉竹公子強撐着，眼中一片灰敗，“習慣了。只是今髒了蘇娘子的眼。”
“別這麼說。“蘇知微聲音哽咽，憤然罵道：“她簡直禽獸不如。”
玉竹公子疲憊地閉上眼，輕聲道：“她是有頭臉的女官，背後還有崔相府，我們這種人，在她眼裏，不過是螻蟻罷了。“他頓了頓，看向蘇知微，懇求道：“今之事還請千萬保密。若傳出去，不僅我活不了，蘇娘子只怕也要遭殃。”
蘇知微沉默一瞬：“其實，她有軟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