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着汗臭、劣質酒精和濃烈信息素的燥熱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門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刺眼的燈光,鼎沸的人聲,金屬碰撞的嘶吼,還有某種野獸般的低沉咆哮,交織成一片混亂的交響樂。
一個身材魁梧,半邊臉紋着黑色條碼的男人堵在門口,像一堵肉山。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循,貪婪的目光毫不掩飾。
“東西呢?”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言簡意賅。
林循的目光越過他,看向裏面。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像一個被掏空的地下蓄水池。中央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簡陋擂台,兩個只穿着短褲的男人正在裏面瘋狂地搏鬥。其中一個男人的手臂異化成了黑色的角質層,每一次揮舞都帶着破空聲。
擂台周圍,擠滿了興奮的人群。他們揮舞着手臂,聲嘶力竭地呐喊,將手裏的黑色籌碼扔向自己支持的一方。
更外圍,則是一圈用鐵皮和廢料搭建的攤位。有人在售賣封裝在玻璃罐裏、還在微微蠕動的污染組織;有人在給武器附加臨時的污染效果;還有人直接兜售着那些能帶來短暫力量,但後患無窮的違禁注射劑。
這裏是收容局的陰暗面,一個濃縮的、無法無天的地下黑市。
“問你話呢,小子。”肉山男不耐煩地催促,“東西拿出來,驗貨,換籌碼。”
林循收回目光,看着他,神情平靜。
“你,能做主?”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肉山男火熱的貪欲上。
肉山男愣住了。
他在這裏當了兩年門衛,見過的都是些偷偷摸摸,想用垃圾換幾個錢的底層清潔工,或者想弄點小玩意兒增強實力的末流執行員。
那些人哪個不是對他點頭哈腰,生怕得罪了他。
像林循這樣,敢用一種審視的,甚至帶着點質問的口氣跟他說話的,還是第一個。
更重要的是,這小子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極品”氣息,讓他心悸。那不是他能吃得下的。
“老板……老板在裏面。”肉山男的氣勢弱了下去,不自覺地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路。“你自己進去找他。”
林循沒再看他,徑直走了進去。
沉重的閥門在他身後“轟”的一聲關閉,隔絕了外界的死寂。
他一踏入這個空間,口袋裏的“空白格”記事本就變得滾燙,像一個飢餓的嬰兒在瘋狂尖叫。
無數駁雜、混亂、充滿了負面情緒的信息素,像水一樣向他涌來。
暴虐、貪婪、嫉妒、絕望……
林循強忍着精神上的不適,一邊艱難地篩選着有用的信息,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裏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之前那個跛腳的清潔工。他正把垃圾車裏一堆沾染着污穢的廢棄防護服,交給一個攤主,換來了寥寥幾個黑色籌碼。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爲狂熱而扭曲的臉,這些人裏,有維修工,有後勤人員,甚至還有幾個他白天在走廊裏見過的,穿着執行員制服的“同事”。
收容局的腐爛,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這時,擂台上的戰鬥分出了勝負。
那個手臂異化的男人,一爪刺穿了對手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鐵絲網上。
鮮血和歡呼聲一同爆發。
人群中,一個穿着考究,與這裏格格不入的男人,將身邊女伴手裏的籌碼盤整個推了出去,引來一片驚嘆。
林循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李威。
他看起來春風得意,完全沒有了上次任務失敗的頹喪。他懷裏摟着一個妖豔的女人,正享受着周圍人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似乎察覺到了林循的注視,李威皺着眉,朝這邊看了過來。
當他看清林循的臉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驚訝,錯愕,然後是毫不掩飾的怨毒和……一絲恐慌。
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個新人,這個害得自己被顧北辰訓斥的家夥,他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林循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還朝他舉了舉手,像是在打招呼。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李威。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裸的挑釁和嘲諷。
“你看什麼?”李威身邊一個跟班模樣的執行員,立刻站了出來,指着林循厲聲喝道:“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這一聲,讓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林循身上。
熱鬧的黑市,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所有人都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面孔。
李威推開懷裏的女人,緩緩走了過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氣焰就囂張一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收容局百年不遇的天才,S級的新人。”李威的語氣充滿了譏諷,“怎麼,外勤任務滿足不了你,跑到這種地方來找?”
林循看着他,淡淡地問:“你手上的新手環呢?”
李威的臉色猛地一變。
那只手環,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能在這裏混得風生水起的依仗。
“什麼手環,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李威眼神閃爍,矢口否認。
“是麼。”林循笑了笑,“大概是我記錯了。”
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讓李威心裏更加沒底。他搞不清楚林循的來意,更不明白他哪來的底氣,敢一個人闖進這裏。
“小子,不管你是誰,也別管你聽說了什麼。”李威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現在,立刻滾出去,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看見。否則……”
他的話沒說完。
一個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否則怎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穿着黑色絲綢襯衫,戴着金邊眼鏡的男人,慢步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斯文儒雅,像個大學教授,但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敬畏地低下頭。
他才是這裏真正的主人。
男人走到兩人中間,先是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李威,然後才將目光轉向林循。
“新面孔。”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是你,敲開了我的門?”
他的聲音很溫和,但林循卻感到一股寒意。
在這個男人身上,他“看”不到任何逸散的信息素。一片空白,一片死寂。
這比那些張牙舞爪的污染體,要危險一萬倍。
“我只是來找個東西。”林循回答。
“哦?”男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找什麼?”
林循的目光,越過他,直直地看向李威手腕上那只不起眼的手環。
“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