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的七月,江城進入了一年中最溼熱的時節。癸未月的雨水沒完沒了,鬆花江的水位漲得老高,江水裹着泥沙的土腥味,順着老城區的每一條巷子往裏滲。乙未這天午後,萬塵開了除溼機,屋裏才勉強爽些。
那扇暗紅色的木門上,“卜”字木牌被雨水打得溼透,木質紋理吸飽了水,顯得深沉。萬塵剛煮好一壺陳皮老白茶,茶香混着陳皮的清苦,在空調房裏慢慢散開。她穿了件苧麻的月白長衫,袖口繡着極淡的雲紋,坐在茶台後翻着一本《易林補遺》。
雨下得正緊時,門被推開了。
帶進來一股溼氣,還有風塵仆仆的味道。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個子高,瘦,穿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背個黑色雙肩包。他站在門口,頭發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最醒目的是他的臉色——不是旅途勞頓那種疲倦,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長久消耗後的蒼白,眼底有濃重的青影,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過度,像是強行撐着的精氣神。
“請問...是萬師傅嗎?”他開口,帶着明顯的陝西口音。
“我是。”萬塵放下書,“請進。”
男人走進來,反手關上門,把雨聲隔在外面。他在茶台對面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腳邊,動作很輕,但萬塵聽見包裏有金屬物件碰撞的輕微聲響。
“從西安來的?”萬塵推過去一杯茶。
男人有些驚訝:“您怎麼知道?”
“口音。”萬塵簡單說,“喝茶,暖暖。”
男人雙手接過茶杯,沒立刻喝,而是捧在手心,像是借那點溫度。他手指修長,但指甲修剪得過於整齊,邊緣泛白,這是長期焦慮的人會有的小動作。
“我姓周,周明遠。”他說,“1991年生,……屬羊。朋友介紹,說您看事準...我想問問運勢。”
萬塵點點頭,從茶台下的抽屜裏取出龜甲和銅錢。龜甲是老的,油潤發亮;銅錢三枚,康熙通寶,錢文清晰,邊輪規整。
“心裏想着你的問題,搖六次。”
周明遠接過龜甲,手很穩。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後開始搖卦。動作不急不緩,銅錢在龜甲裏的碰撞聲清脆而規律,每一次搖晃的節奏幾乎一致——這是個心思縝密、習慣控制一切的人。
六次搖畢,銅錢落在茶台的大板上。萬塵取過熟宣,用狼毫小楷記錄。一爻一爻,卦成——水天需,變山雷頤。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沒立刻說話。
“怎麼樣?”周明遠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萬塵沒回答,而是先仔細看他。普通人看周明遠,大概只覺得他氣色不好。但萬塵看見的更多:他眉心聚着一團灰黑色的氣,那氣凝成鎖鏈的形狀,一圈圈纏繞,鎖鏈的另一頭延伸向虛空,不知連向何處。更醒目的是他周身的氣場——不是完整的橢圓形,而是有很多細小的缺口,像被什麼東西啃噬過,精氣正從那些缺口絲絲縷縷地漏出去。
“我們來看這個卦。”萬塵把宣紙轉過去,“水天需,變山雷頤。問運勢,要看世爻、元神、忌神的生克關系。”
她指着卦象:“世爻子孫申金持世,月來生,旺相。看起來不錯,但不能光看世爻,要關注元神——世爻的元神是兄弟辰土。”
筆尖點在一個爻位上:“但辰土旬空,又發動。空而動,代表不安穩,基虛浮。”
“更關鍵的是這裏。”她移到二爻,“官鬼爻寅木發動,來克元神辰土。官鬼寅木是元神的忌神,忌神發動來克元神,這對運勢來說一定是不利的。”
周明遠眉頭微蹙,聽得很認真。
“再看元神辰土和忌神官鬼寅木。”萬塵的筆在兩者間畫了條線,“伏吟。伏吟代表事情反復出現,同樣的不利情況會一次又一次發生。”
她抬起頭:“會應在什麼事情上?官鬼爻臨朱雀,朱雀主口舌。官鬼也代表官方。世爻臨勾陳,勾陳主牽連、官司。所以很明顯——”
萬塵直視周明遠:“你要注意官司口舌的事情。”
周明遠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萬塵繼續,“你的財運、婚姻感情,也出問題了。”
她指向六爻:“財運婚姻都屬於妻財爻。妻財子水在六爻,月建來克,辰又來克,卦中還有兄弟戌土、辰土同時發動來克妻財爻。這是很明顯的婚姻、財運都不利的信息。”
筆尖移到變卦:“應爻妻財化出官鬼爻,更補充說明了妻財的不利。”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屋外雨聲譁譁,除溼機嗡嗡作響,茶台上的鐵壺冒出細密的白汽。
終於,他開口,聲音有些:“您說的這些...都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穩,但萬塵看見茶杯裏的水面有極細微的顫動。
“我最近確實...惹上了官司。不是什麼大事,經濟,但拖了半年了,還沒解決。”他頓了頓,“財運也差,投的一個個黃,合夥人撤資。婚姻...離了,上個月剛辦完手續。”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萬塵看見,他眉心的鎖鏈黑氣猛地收緊了一圈,勒進皮肉裏,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這個問題...得怎麼解決?”周明遠問,眼神裏的亮光暗了些。
萬塵重新看向卦象。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明遠又開始不安地摩挲手指。
“你這個問題,”她緩緩說,“出在家宅上。也就是你住的房子。”
筆尖點向二爻:“二爻爲宅爻,宅爻發動克世爻。六爻妻財又化出二爻...信息集中在宅爻這裏。”
她抬起頭,目光如鏡:“這個宅子有問題。”
周明遠一愣:“有問題?”
“宅子裏有東西。”萬塵說得很直接,“不是好東西。你最好換個地方住。”
“換地方?”周明遠苦笑,“那是我新買的二手房,在西安曲江。裝修就花了三十多萬,剛搬進去三個月...沒辦法換。”
萬塵沒接話,只是繼續看着卦象。卦象上的爻線在她眼中開始變化——不是字在動,是附着在卦象上的“氣”在流轉。二爻官鬼寅木的位置,滲出絲絲黑氣,那黑氣凝成房屋的形狀,房子裏有三個人影:一個穿着囚服,一個戴着手銬,還有一個...是周明遠。
“你買的這個二手房,”萬塵緩緩說,“之前的房主,也是官司纏身,經濟出問題。”
周明遠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第一任房主,是開發商領導,自己留下來住的。後來這人犯了事,進監獄了。”萬塵繼續說,每個字都清晰,“第二任房主,是個做生意的老板。買了這房子,也沒住安生,同樣惹上官司,也進去了。”
她說完,屋裏一片死寂。
周明遠的臉徹底白了。不是蒼白,是一種灰敗的、死氣沉沉的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茶台上,茶水潑出來,浸溼了那張卦紙。
茶水浸透宣紙,朱砂爻線開始暈染。但詭異的是,暈開的墨跡不是隨機的——它們自動組合,在溼透的紙面上形成一幅模糊的畫面:一套裝修豪華的住宅,客廳牆上掛着一幅山水畫,畫裏的山是黑色的,水是紅色的。
“您...”周明遠的聲音在發抖,“您怎麼知道?”
“卦象告訴我的。”萬塵抽了張紙,慢慢吸茶台上的水漬,“宅爻官鬼發動,又伏吟,說明這房子裏不止一次發生同樣的事。官鬼臨朱雀,主口舌官司。二爻爲宅,六爻爲遠,應爻化官鬼...這些都指向房子本身有問題。”
她看着周明遠:“你搬進去之後,是不是睡不好?經常做噩夢?有時候會覺得房子裏有別人,但回頭看又什麼都沒有?”
周明遠緩緩點頭,每個動作都像很費力:“是...搬進去第一個月就開始了。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夢,夢到...夢到有人在我床頭站着,看不清臉。有時候半夜醒來,感覺客廳有腳步聲,去看,什麼都沒有。”
他抓了抓頭發,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終於像個被到絕境的人:“我以爲是壓力大,還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開了安眠藥,吃了能睡着,但噩夢更厲害了...上個月離婚,也是因爲這事。她說我神經質,說房子裏有鬼,要我去看精神科...”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萬塵沒說話,等他自己平靜。屋外的雨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除溼機停了,屋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良久,周明遠抬起頭,眼睛通紅,但沒流淚:“萬師傅,這房子...到底有什麼問題?”
“房子本身沒問題,是裏面的‘場’有問題。”萬塵斟酌着詞句,“有些人,在某些地方,會留下很重的‘氣’。官司、牢獄、破財、離婚...這些都是強烈的負面能量。這些能量如果沒散淨,會附着在房子的一磚一瓦、一桌一椅裏。”
她頓了頓:“你這房子,前兩任房主都是惹上官司進去的。他們留下的,不只是房子,還有官司的‘煞氣’,牢獄的‘晦氣’。你搬進去,等於住進了一個裝滿負面能量的容器裏。”
周明遠喃喃道:“難怪...難怪我搬進去之後,什麼都開始不順...”
“房子就像個放大器。”萬塵繼續說,“好的能量進去,會放大;壞的能量進去,也會放大。你本來可能只是個小,住進那種房子,小會變成大官司;可能只是失利,會變成傾家蕩產;可能只是夫妻吵架,會變成離婚收場。”
她看着周明遠眉心的鎖鏈黑氣:“你現在身上的‘氣’,已經被那房子污染了。再不處理,接下來會更糟。”
“怎麼處理?”周明遠急切地問,“賣房子?”
“賣不掉。”萬塵搖頭,“這種房子,你掛出去,要麼沒人問,要麼來看房的人也會感覺不舒服,不會買。就算賣了,問題也沒解決,只是轉嫁給下一個人。”
“那怎麼辦?”
萬塵起身,走到書架前。她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木盒,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細密的雲雷紋。打開,裏面不是書,是一套工具:七面小銅鏡,每面鏡子背面刻着不同的卦象;一包用紅紙包着的粉末;還有一卷細細的、銀色的線。
“你得回去處理那房子。”她拿着盒子走回茶台,“但我得先看看,那房子裏具體是什麼情況。”
她把七面銅鏡在茶台上排開,排成北鬥七星的形狀。然後取出一張新的宣紙,用朱砂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房屋平面圖——不是周明遠家的,是一個標準的戶型圖。
“你房子的格局,大概是什麼樣?”萬塵問。
周明遠描述:南北通透,客廳朝南,主臥朝南,次臥朝北,廚房在西,衛生間在東...
萬塵在圖上標注。標完後,她把七面銅鏡分別放在圖的七個位置:客廳中央、主臥床尾、次臥床尾、廚房灶台位、衛生間洗手台、入戶門後、陽台正中。
然後她打開那包紅紙,裏面是金色的粉末——不是金粉,是朱砂混合雄黃、檀香粉、以及七種草藥磨成的細粉。
她用指尖拈起一點粉末,撒在銅鏡上。粉末落下的瞬間,銅鏡的鏡面微微發亮,不是反射的光,是鏡面自己在發光。
“看着這些鏡子。”萬塵對周明遠說,“集中精神,想着你家的樣子。”
周明遠照做。他盯着那些銅鏡,眼睛一眨不眨。
萬塵閉上眼睛,右手結了個印,按在茶台邊緣。一股極細微的震動從她指尖傳開,沿着茶台,傳到銅鏡上。七面鏡子同時亮起,光芒柔和,但在光芒中,開始浮現畫面——
第一面鏡子(客廳):畫面模糊,但能看出是裝修豪華的客廳。沙發上坐着一個人影,穿着囚服,低着頭。人影周圍彌漫着黑氣。
第二面鏡子(主臥):床上躺着另一個人影,戴着手銬,在掙扎。床頭的牆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污漬,污漬的形狀像一只眼睛。
第三面鏡子(次臥):空着,但鏡子裏映出的不是空房間——裏面站滿了模糊的人影,人影擠在一起,沒有臉,只有輪廓。
第四面鏡子(廚房):灶台上方聚着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黑氣中伸出無數細小的手,在抓撓什麼。
第五面鏡子(衛生間):鏡面全是水霧,水霧中有血絲一樣的紋路。
第六面鏡子(入戶門):門框上有兩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麼重物撞擊過。
第七面鏡子(陽台):陽台上擺着幾盆枯死的綠植,枯枝的形狀扭曲,像在尖叫。
周明遠看着這些畫面,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滲出冷汗。
萬塵睜開眼,看了眼鏡子,臉色凝重。
“比我想的還嚴重。”她說,“這房子裏不止有前兩任房主的‘氣’,還有別的...更早的東西。”
她指着第五面鏡子:“衛生間的水有問題。不是水管問題,是‘水脈’被污染了。你們那棟樓,或者你們那個小區,以前可能出過事——溺亡,或者血光之災。”
又指着第三面鏡子:“次臥裏那些沒臉的人影,是‘遊魂’。不是凶靈,是迷失的、找不到路的魂魄。它們被這房子的負面氣場吸引過來,聚在那裏。”
周明遠聲音發顫:“那...那怎麼辦?”
萬塵沉思片刻,從盒子裏取出那卷銀線。線很細,但在光線下看,每一都是由七股更細的絲捻成,絲是銀色的,但不是金屬的光澤,更像月光。
“你得回去做一場淨宅。”她說,“但你自己做不了,得有人幫你。”
“找誰?”
“我。”萬塵平靜地說。
周明遠愣住:“您...您要去西安?”
“卦象顯示,這事我必須管。”萬塵收起銅鏡,“宅爻克世爻,又牽連到你的官司、財運、婚姻。如果不解決,接下來恐怕會有血光之災。我既然接了你的卦,就得管到底。”
她看着周明遠:“但有幾件事,你得先做。”
“您說。”
“第一,從現在起,不要回那房子住。在酒店開個房,住七天。這七天,每天早晚各念一遍《清淨經》,不會念就找錄音聽。”
“第二,回去後,先別急着聯系我。等我到了西安,會聯系你。在這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說你要處理房子的事,尤其不要跟房產中介、物業、鄰居提。”
“第三,”萬塵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銀線繡着八卦紋,“這個你貼身帶着,睡覺也別摘。裏面是雷擊木的碎屑和朱砂,能暫時護住你不被那房子的‘氣’進一步侵蝕。”
周明遠接過布袋,緊緊攥在手心:“萬師傅,費用...”
“等事情解決了再說。”萬塵擺擺手,“你現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那房子裏的東西,已經開始影響你的神智了——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煩躁,易怒,控制不住情緒?”
周明遠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後怕:“是...上周在公司和同事吵架,差點動手。我以前從來不這樣。”
“那是陰煞侵體。”萬塵說,“再不處理,下一步就是出大事。”
她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手抄冊子,翻到某一頁,撕下來。頁面上是用朱砂畫的復雜符圖,但圖在撕下的瞬間變了——符線自動重組,形成一個新的圖案,圖案正中是個“鎮”字。
“這個你帶着。”她把紙頁折成三角形,遞給周明遠,“坐飛機回西安時,握在手裏。如果飛機顛簸,或者你感覺不舒服,就握緊它,默念‘天地清明’。”
周明遠鄭重接過,放進襯衫前的口袋。
“萬師傅,您什麼時候來西安?”
“三天後。”萬塵說,“己亥,宜破土、除穢。我到西安後聯系你。”
她送周明遠到門口。雨已經停了,巷子裏的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積水映着灰白的天。
周明遠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眼。萬塵還站在門口,月白長衫在雨後溼潤的空氣裏,像一團朦朧的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萬塵關上門,回到茶台前。那張被茶水浸溼的卦紙還在,墨跡暈開的地方,畫面更清晰了:黑色的山,紅色的水,山水中夾着一棟樓,樓裏每個窗口都冒着黑氣。
她看着那畫面,很久沒動。
牆上的太極圖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轉動,陰陽魚的邊界模糊了,黑與白交融處,滲出絲絲血色。
萬塵知道,這趟西安,必須去。
那房子裏的東西,不止是前兩任房主的怨氣。從卦象看,還有更深的、更久的因果。水天需變山雷頤——需卦主等待、險阻在前;頤卦主養育,也主病從口入。
那房子,像一個喂飽了煞氣的怪物,現在要找新的宿主了。
而她,要去會會這個怪物。
萬塵收起卦紙,點燃一支線香。香是柏子香,煙氣筆直上升,但在升到屋頂時,忽然拐了個彎,飄向西方——西安的方向。
她看着那縷煙,輕聲說了句:“知道了。”
夜來了。萬塵關了燈,在黑暗裏靜坐。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光影中,隱約可見七面銅鏡的虛影,鏡子裏的畫面還在變化:黑色的山在移動,紅色的水在流淌,樓裏的黑氣越來越濃。
三天後,己亥。
萬塵背了個簡單的布包,鎖上那扇暗紅色的門。老榆木牌子上的“卜”字在晨光裏,溼潤深沉。
她看了眼牌子,轉身走進巷子深處。
西安,曲江,那棟吃人的房子,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