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遠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203教室裏剛剛建立的、充滿秘密的同盟感。
“林溪學妹對我們建築系的圖紙感興趣？”周暮遠饒有興致地湊近繪圖板，完全無視了許知言將那卷關鍵圖紙收起的動作，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林溪身上，“不過知言畫的這些東西，太抽象了，看不懂很正常。還是我們醫學院的解剖圖譜更直觀有力。”他笑着，帶着理科生的某種驕傲。
許知言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他一邊整理着其他圖紙，一邊淡淡地說：“你不是要去吃夜宵？”
“對啊！”周暮遠一拍腦袋，熱情地轉向林溪，“相逢就是有緣，林溪學妹，一起吧？學校後門新開了家冰室，菠蘿包和凍檸茶是一絕！”
他的邀請直接而坦蕩，帶着不容拒絕的活力。林溪下意識地看向許知言，他垂着眼眸，沒有表示贊同，也沒有反對，仿佛事不關己。
林溪心中念頭飛轉。拒絕可能會顯得可疑，接受則能更自然地融入這個時代，也更方便觀察周暮遠和蘇雨晴——這對她名義上的祖父母。而且，在許知言那裏得知了部分真相後，她反而更需要用“正常”的社交來僞裝自己。
“好啊，那就謝謝周學長了。”她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靦腆的笑容。
冰室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息。周暮遠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熟稔地和老板打着招呼，點了三份菠蘿油，三杯凍檸茶。
“林溪學妹，你是哪個系的？之前好像沒見過你。”周暮遠吸了一大口冰涼的檸茶，狀似隨意地問道。
來了。林溪早已打好腹稿，沿用之前的說法，並加以細化：“我是歷史系的，剛轉學過來不久，手續……辦得比較慢，所以之前沒怎麼露面。”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歷史系啊！”周暮遠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你安安靜靜的，有種……嗯，書卷氣。”他笑着看向許知言，“跟你們建築系泡在圖紙堆裏有點像，不過你們是創造歷史，他們是研究歷史，對吧，知言？”
許知言用吸管輕輕攪動着杯子裏的檸檬片，聞言只是“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林溪感到許知言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自己身上，帶着一種冷靜的審視，似乎在觀察她如何應對周暮遠的盤問——盡管這盤問包裹在熱情之下。
“對了，你今天怎麼跑去聽古典音樂鑑賞了？”周暮遠果然將話題引向了這裏，“也對，你們文科院系的選修課都比較風花雪月。”他話裏帶着善意的調侃。
“嗯，聽說那位蘇雨晴學姐古典文學和音樂修養都很好，想去見識一下。”林溪順勢將話題引向蘇雨晴，想看看周暮遠的反應。
提到蘇雨晴，周暮遠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笑容也更真切了幾分：“雨晴啊，她確實很優秀。”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欣賞與……一種勢在必得的熟練。這種神態，與林溪所知的他們最終結婚的“歷史”完全吻合。
“周學長和蘇學姐很熟？”林溪故作好奇地問。
“還行吧。”周暮遠摸了摸鼻子，笑容有些得意，“正在努力變得更熟。”
一切跡象都表明，歷史正在按照它應有的軌跡運行。林溪心中稍定，但同時又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感。親眼見證祖父母的愛情萌芽，這種感覺奇妙而怪異。
整個閒聊過程，許知言大部分時間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偶爾在周暮遠過於刨問底時，會不着痕跡地轉移一下話題。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微妙地緩解了林溪獨自應對的壓力。
當周暮遠起身去結賬時，桌上只剩下林溪和許知言。
“謝謝。”林溪低聲說，爲他在周暮遠面前不動聲色的解圍。
許知言抬起眼，燈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細碎的光點。“周暮遠很聰明，也很執着。”他聲音很低，確保只有她能聽見，“在他面前，扮演好你的‘歷史系轉學生’。”
這句話是提醒，也是警告。林溪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回勤學旅社的路上，周暮遠興致依然很高，不斷介紹着校園裏的趣事。許知言安靜地走在林溪另一側，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送到旅社門口，周暮遠瀟灑地揮手告別：“林溪學妹，以後在學校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和知言！”
許知言站在稍暗的陰影裏，對着林溪，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隨即拉着還想再說什麼的周暮遠轉身離開。
林溪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一個熱烈如陽光，一個沉靜如深海。她摸了摸口袋裏那張依舊隨身攜帶的課程表，心情復雜。
與周暮遠的接觸，印證了“歷史”的慣性，讓她稍感安心。但與許知言之間剛剛建立的、基於共同秘密的脆弱聯系，以及他關於“改變或印證歷史”的言論，又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種隱隱的興奮。
她不再是單純的觀察者了。許知言的出現，像在既定的歷史軌道旁，鋪開了另一條充滿未知的岔路。而她，正站在這個岔路口。
今晚的菠蘿包很甜，凍檸茶很冰。1998年的夏夜，微風拂面，帶着梔子花的香氣。林溪知道，她踏入的不僅僅是一段過往，更是一場與時間、與命運交織的、危險而迷人的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