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被癢醒的,不是皮膚表面那種能抓撓的癢,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像有細小的蟲子順着脊椎往上爬,一路鑽進後腦勺的位裏。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花了足足半分鍾才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鼻尖飄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鹼混合的酸臭味,還有耳邊沒完沒了的“滴滴”聲,規律得像某種催命的節拍。
神經科重症監護室,3床。他在這兒躺了第七天了。
腦梗突發那天,他正在公園跟老夥計們下棋,手裏的“馬”剛跳出去,半邊身子突然就麻了,像被灌了鉛似的沉,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棋盤上的棋子被風吹得亂晃。再睜眼就是這兒了,左邊身子完全動不了,說話含糊不清,連抬手撓個癢都得靠護工。夜裏陪護的護工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王,總愛趴在床邊打盹,呼嚕聲比他的監護儀還響。
現在幾點了?老周的目光挪到床頭的電子鍾上。屏幕發着冷幽幽的光,數字跳得很慢:02:57。
凌晨三點差三分,醫院裏最靜的時候。走廊上的聲控燈早滅了,只有監護室裏的儀器燈亮着,紅的、綠的,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像鬼火似的晃。王護工的呼嚕聲停了,大概是換了個姿勢,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又沒了動靜。
老周想翻個身,左邊身子卻像不屬於自己,剛使勁,一陣尖銳的疼就從肩膀竄到心口,他忍不住“嗬嗬”了兩聲,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快了兩拍,又慢慢緩下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護士查房的那種軟底鞋,也不是醫生偶爾過來時的皮鞋聲,是一種很輕、很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光着腳,踮着腳尖在走路。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一步,兩步,慢慢往監護室這邊挪。
老周的心跳猛地快了。監護室的門是虛掩着的,留了一條縫,爲了方便護士隨時查看。他盯着那條縫,眼睛越睜越大。走廊裏的夜燈早熄了,縫裏一片漆黑,可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誰會在凌晨三點逛神經科的走廊?護士?不對,護士查房都是兩人一組,腳步聲不會這麼輕。家屬?探視時間早過了,重症監護室夜裏本不讓家屬進。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老周的後背瞬間就溼了,冷汗順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想喊王護工,可喉嚨像被堵住似的,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王護工睡得很沉,頭歪在胳膊上,連動都沒動。
門縫裏,慢慢探進來一個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至少不是正常的人影。
那影子很高,瘦得像竹竿,可肩膀卻寬得離譜,從門縫裏擠進來的時候,影子的邊緣在牆上扭曲着,像是沒有骨頭。它沒有頭,或者說,老周沒看見它的頭——影子的頂端是平的,就像被人用刀削掉了似的,肩膀上方空蕩蕩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
老周的眼睛瞪得生疼,左邊身子的麻木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顫抖,連床都跟着晃了晃。監護儀的“滴滴”聲又快了起來,這次沒再慢下去,反而越來越急促,尖銳得像警報。
可王護工還是沒醒。
那影子慢慢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它沒走別的床,徑直就朝老周的3床過來。老周能看見它的“手”——不是人的手,是兩細長的、發黑的東西,像枯樹枝,末端分着三個尖爪,指甲是灰黑色的,在儀器燈的光線下閃着冷光。
它停在了老周的床邊。
老周能聞到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尿鹼,是一種溼的、腐爛的味道,像埋在地下的木頭,泡透了水,正在慢慢發黴。那味道越來越濃,鑽進他的鼻子,嗆得他想咳嗽,卻咳不出來。
影子低下頭——如果那能叫頭的話——“看”着老周。老周能感覺到它的“視線”,不是眼睛,是一種冰冷的、黏膩的東西,像蟲子似的爬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最後落在了他的腰上。
他的內褲。
老周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不是害羞,是恐懼。他穿的是醫院給的病號內褲,白色的,鬆鬆垮垮,因爲行動不便,褲腰總是往下滑一點,露出後腰的皮膚。那影子的“視線”就粘在他的後腰上,一動不動。
突然,那兩枯樹枝似的手抬了起來,慢慢伸向老周的腰。尖爪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離他的皮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嗬!嗬!”老周拼盡全力喊了出來,聲音終於大了一點。王護工的頭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周大爺,咋了?做噩夢了?”
就在王護工說話的瞬間,那影子“唰”地一下就消失了。
不是慢慢退出去,是憑空消失的。就像被風吹散的煙,眨眼間就沒了蹤影。門口的縫還是那條縫,走廊裏靜悄悄的,連腳步聲都沒了。
老周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把病號服都溼透了。他指着門口,嘴唇哆嗦着:“門……門口……有東西……”
王護工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看了看,走廊裏的聲控燈被她的動作弄亮了,橘黃色的光灑進來,照亮了空蕩蕩的走廊。“啥也沒有啊周大爺,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她關上門,走回床邊,伸手摸了摸老周的額頭,“沒發燒啊,是不是腦梗影響神經了?老做噩夢。”老周還在哆嗦,他看着自己的腰,內褲好好的,沒破,也沒被碰過。可那冰冷的“視線”,那腐爛的味道,還有那兩枯樹枝似的手,都真實得不像夢。他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說話含糊,王護工本來就沒太把他的話當回事,再說下去,只會被當成病人的胡言亂語。
王護工幫他掖了掖被子:“行了行了,沒事啊,快睡吧,天快亮了。”說完,她又趴回床邊,沒一會兒,呼嚕聲又響了起來。
老周沒敢再睡。他盯着門口,眼睛都不敢眨。監護儀的“滴滴”聲慢慢恢復了正常,可他的心跳卻一直快得厲害,後背的冷汗了,又冒出來,黏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剛才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它爲什麼要靠近自己的床邊?爲什麼盯着自己的內褲?
凌晨三點十五分。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又恢復了一片漆黑。老周的視線又開始模糊,左邊身子的麻木感回來了,比剛才更重,像是有塊冰壓在上面。
他又聽見了腳步聲。
還是那種很輕、很碎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一步,兩步,慢慢往這邊挪。這次,腳步聲比剛才更近,更清晰,甚至能聽見一種細細的、像蟲子爬的聲音,跟着腳步聲一起,慢慢靠近。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他死死盯着門口的縫,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次,那影子沒有從門縫裏探進來。
它從床底下,慢慢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