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凝被禁足，已一月有餘。
早已入夏，簾外頭正烈，蟬聲一陣壓過一陣，聒噪得人有些懶懶的。
江晚凝正倚在窗下竹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本詩經。
忽聽得簾櫳輕響，春枝走了進來。
她臉上卻帶着笑，懷裏捧着個梨花木的托盤，上面齊整地疊着一套衣裳。
“小姐，您快瞧瞧。”春枝聲音裏帶着雀躍，將托盤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夫人方才吩咐奴婢拿來的新衣裳，說是過兩大相國寺的法會，讓您穿着去呢。”
江晚凝抬眼看去，那是一件雪青色的豎領長衫，配着月白色的百迭裙。
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瞧着便覺清爽。衫子上用同色絲線暗暗繡了纏枝蓮的紋樣，裙裾處則零星散着些蓮葉，雅致卻不張揚。
“聽聞這次法會不同往，皇後殿下於寺中舉行爲國祈福的法會，並特許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家眷同往聽經納涼。靖安侯府、尚書府、侍郎家……連平裏不太出門的宋家二小姐都應了要赴會呢。”
“宋寒煙也去？”
“聽說是如此呢。”
她說着，小心地拎起那件外衫在江晚凝身前比了比：“夫人特意囑咐了，那人多眼雜，讓奴婢們仔細伺候梳妝。這套衣裳雖素淨，卻正合法會的莊重，又不失咱們家的體面。”
“小姐被禁足的這些子也是憋壞了，正好出去看看。”
法會當，辰時剛過，頭便已有些毒辣。
但通往城外大相國寺的道路上，卻是車馬粼粼，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一行頗爲浩蕩的車隊正勻速前行。
江晚凝和張挽清同乘一輛翠蓋珠纓的馬車。車內置了冰盆，倒也清涼。
張挽清正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車馬人流，時不時低聲與江晚凝點評幾句哪家小姐的衣飾新穎。
她們的馬車之後，跟着的便是謝昭等幾位年輕官員的車駕。
謝昭並未乘坐官轎，而是騎着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行走在車隊中段。
他今未着官袍，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氣質清冷卓然。
車隊抵達大相國寺山門前，早有僧人引領。
衆人依次下車下馬，在內侍和僧人的引導下，依着身份尊卑，井然有序地進入寺內。
寺中古木參天，濃蔭蔽，梵音嫋嫋，檀香陣陣，果然比城內清涼許多。
皇後鳳駕已至，正在大雄寶殿內主持法會伊始的儀式。
衆人被安置在後寺一處臨水而建的清涼精舍，那裏四面通風，懸掛竹簾，放置着冰盆瓜果，是納涼閒談的絕佳去處。
精舍內涼風習習，竹簾卷起，露出外面一池開得正盛的荷花。
貴女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處，低聲談笑。
一位身着銀色錦袍的年輕公子，在幾位夫人的含笑注視下，端着兩杯冰鎮酸梅湯，步履從容地走到了宋寒煙面前。
“宋姑娘，頭燥熱，飲些酸梅湯最是解暑。”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宋寒煙面前的案幾上。
此人正是賀家的庶子，賀安，也是宋家目前最爲屬意的聯姻對象。
今法會，雙方長輩有意讓兩人偶遇相識。
江晚凝轉頭看向張挽清，想要和她談論此事，卻發現她正盯着某處出神。
江晚凝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了自家兄長，她心中了然。
她故意湊近，在她耳邊輕聲道：“看什麼呢？”
張挽清回過神看到她揶揄的眼神，紅着臉佯裝要打她。
“你明知故問！”
“錯了錯了，我的好郡主。”江晚凝笑着躲開她來撓自己癢癢的手。
談笑間她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謝昭正站在禪院回廊下盯着她。
她慌亂的移開視線，便注意到了他身旁，臉色不大好的三皇子張景行。
張景行本是找借口出來透口氣，目光卻不自覺地搜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當他看到賀安含笑站在宋寒煙面前，而她並未立刻回避時，握着折扇的手指倏然收緊，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賀安，他認得。當朝御史的庶子罷了，她……與他相談甚歡？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燒得他心口發悶。他幾乎能聽到周圍若有若無的低語。
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看。
約莫一炷香後，一個面生的小沙彌悄然走到宋寒煙身邊，低語了幾句。
她眸光微動，找了個借口，便隨着小沙彌悄然離開了精舍。
小沙彌引着她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處極爲僻靜的竹林小徑。竹影婆娑，隔絕了遠處的喧囂。
她剛站定，一道金色身影便從竹影後邁步而出，正是面色不愉的張景行。
“殿下？”宋寒煙微微蹙眉，對他這般突兀地將自己叫來，有些不解。
張景行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
他垂眸看着她，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壓抑的怒氣：“那賀安……倒是殷勤得很。”
宋寒煙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她抬起眼，迎上他帶着薄怒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殿下何出此言？他不過是依禮關照罷了。”
張景行嗤笑一聲:“依禮關照？怕是丞相已爲你擇定了佳婿吧？”
他話語中的酸意幾乎不加掩飾。宋寒煙心頭也涌起一絲慍怒，他這般興師問罪，又以何種立場？
她語氣冷了下來：“殿下慎言。臣女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勞殿下費心揣度。”
“父母之命？”張景行上前一步，幾乎將她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裏。
“那你呢？你可是心甘情願？”
宋寒煙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依舊是一臉平靜：“殿下請自重。”
“自重？”
“殿下若無事，臣女便告退了。”
張景行被她眼中那抹疏離的失望刺得心頭火起，在她轉身欲走的刹那，他猛地伸手直接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宋寒煙尚未反應過來，他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後頸，帶着薄怒，低頭便攫取了她微涼的唇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