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姓張的事,果然朝着蘇梨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睛裏卻沒什麼溫度。
“這位就是蘇梨同志吧?”
林婉婉親熱地挽住張事的手臂,搶着介紹。
“張事,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姐姐,她可厲害了,以前在學校就是文藝骨呢。”
她的話,又甜又假。
蘇梨胃裏一陣翻攪。
張事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着蘇梨。
當他的視線落在蘇梨那沾着泥點,散發着異味的褲腿上時,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是這樣,蘇梨同志,婉婉同志提議,想請你上台,和她一起表演個節目。”
“也算是咱們慰問演出,和生產大隊同志們的一次互動嘛。”
他的話,說得客氣,語氣卻是通知,不帶商量的餘地。
周圍的知青和村民們,都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趙紅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
這是要把蘇梨拉到全村人面前,公開處刑啊!
蘇梨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能拒絕嗎?
不能。
拒絕,就是不給省文工團面子,就是不識抬舉。
在這個年代,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就能把人壓死。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陸驍。
他就那麼站着,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和他毫不相的戲。
蘇梨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姐姐,快答應呀,這可是個好機會呢!”
林婉婉拉着她的手,用力晃了晃,臉上是天真無邪的催促。
蘇梨看着她那張漂亮的臉。
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輕,也很冷。
“好啊。”
她聽見自己說。
林婉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就知道,蘇梨不敢拒絕。
“太好了!姐姐,你快去準備一下吧!”
她不由分說,拉着蘇梨就往後台那間臨時的更衣室走。
那是一間空置的雜物房,裏面堆着文工團的服裝和道具。
林婉婉從一堆衣服裏,翻出了一件灰撲撲的練功服,遞給蘇梨。
“姐姐,你快換上,這件衣服寬鬆,跳起舞來方便。”
那件衣服,洗得都快看不出本色了,和林婉婉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藍色連衣裙,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周圍幾個文工團的女演員,看着蘇梨,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看好戲的笑意。
“姐姐,你要表演的節目很簡單。”
林婉婉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得意地宣告着她的計劃。
“就是給我唱的《紅梅贊》伴舞。”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在我身後,隨便揮揮袖子,當個背景就行。”
“畢竟……”
她上下打量着蘇梨,眼裏的嘲諷滿得快要溢出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也沒法見人,不是嗎?”
“正好,讓全村的人,還有陸驍哥哥都看看,我們兩姐妹,到底誰才是那枝頭上的鳳凰,誰是那泥地裏的爛草。”
蘇梨拿着那件冰冷的練功服。
她聞着自己身上那股豬圈的惡臭。
她想起了陸驍把她按在草垛上,那個帶着血腥味的吻。
想起了他走進豬圈,站在她身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來”。
屈辱。
憤怒。
還有一種被到絕境的,瘋狂的念頭。
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裏瘋長。
爛草?
好。
就讓你看看,爛草是怎麼把你的鳳凰毛,一一拔光的。
“我知道了。”
蘇梨面無表情地拿過衣服,走到了角落裏。
她沒有換。
她只是脫下了那件破舊的外套,露出了裏面那件同樣洗得發白,但還算淨的襯衫。
然後,她用冷水,簡單地擦了擦臉和手。
她抬起頭,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卻清麗得驚人的臉。
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燃着兩簇火。
……
打麥場上,鑼鼓喧天。
下一個節目,報幕員高聲喊了出來。
“下面,由省文工團的林婉婉同志,和紅星生產大隊的蘇梨同志,共同爲我們帶來一首《紅梅贊》!”
台下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夾雜着一些竊竊私語。
林婉婉像一只驕傲的孔雀,在萬衆矚目中,走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的臉,美得像畫一樣。
而蘇梨,就那麼穿着自己那身灰撲撲的舊衣服,從舞台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沒有妝容,沒有華服。
甚至頭發,還有些凌亂。
台下的村民們,發出一陣哄笑。
趙紅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你看她那樣子,跟個討飯的似的!”
林婉婉的嘴角,勾起一個勝利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音樂響了起來。
是《紅梅贊》那激昂又熟悉的旋律。
林婉婉舉起話筒,張開了她甜美的歌喉。
“紅岩上紅梅開……”
她的聲音,清亮、圓潤,充滿了技巧。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歌聲裏。
她的目光,得意地瞟向了身後的蘇梨。
她等着看蘇梨像個傻子一樣,在後面手足無措,胡亂比劃。
然而。
蘇梨沒有動。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站在林婉婉身後那片昏暗的燈光裏。
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就在林婉婉唱到歌曲最核心的那句時。
就在她準備用一個漂亮的高音,將全場氣氛推向高時。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沒有經過任何專業的訓練。
甚至還帶着一絲沙啞。
卻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一下子,就捅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千裏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
是蘇梨!
她沒有伴舞!
她竟然,也開口唱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穿透一切的力量。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呐喊。
是在嘶吼。
是一個人,在被命運扼住喉嚨時,發出的,最不甘的咆哮!
林婉婉的歌聲,瞬間就被蓋了過去。
她那完美的技巧,在這股充滿了真實血肉和痛苦的呐喊面前,顯得那麼的空洞,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愣住了。
台下的笑聲,停了。
所有的議論,都消失了。
整個打麥場,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舞台中央那個光彩照人的林婉婉,死死地,釘在了她身後那個,穿着舊衣服,渾身散發着倔強和悲愴的女孩身上。
她不是討飯的。
她就是那朵,在千裏冰霜裏,在三九嚴寒中,用盡生命去綻放的紅梅!
台下。
人群的角落裏。
陸驍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鎖在舞台上那個瘦弱,卻爆發出驚人能量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蒼白的臉。
看着她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紅的眼角。
看着她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這該死的,帶刺的,讓他着迷的……小東西。
歌聲,還在繼續。
林婉婉已經徹底亂了陣腳,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慌亂。
可已經沒有人在聽她唱什麼了。
所有人的靈魂,都好像被蘇梨的歌聲,攥在了手裏。
一曲終了。
蘇梨的聲音,停在了最後一個音節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啪!啪!啪!”
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緊接着,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那掌聲,比給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來得更熱烈,更真誠!
林婉婉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精心策劃的一場羞辱,最後,卻變成了蘇梨一個人的,驚豔舞台。
蘇梨的身體,晃了一下。
剛才那首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精神。
她像是被抽了靈魂的軀殼。
台下的掌聲和歡呼聲,離她越來越遠。
胃裏,一陣猛烈的翻江倒海。
那股熟悉的,讓她無法控制的惡心感,猛地沖了上來。
不行。
不能在這裏!
她猛地轉身,也顧不上去看林婉婉那張扭曲的臉。
踉踉蹌蹌地,朝着漆黑的後台,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