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沈清梨是被渴醒的。
高燒雖然退了一些,但身體被掏空後的虛浮感像水一樣,一波波往腦子裏鑽。
沈清梨坐在梳妝台前,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她拿起常用的那支正紅色口紅,薄塗一層,抿開。
氣色瞬間提了上來,像是在易碎的瓷器上刷了一層釉,美得鋒利又充滿了僞裝感。
她起身,拉開衣帽間的門。
她拖出一只20寸的銀色行李箱。
打開,塞進幾套簡單的換洗內衣,兩套職業裝,那個早已過時的舊筆記本電腦。
收拾完畢,合上箱子。
“咔噠”一聲。
兩年的婚姻,連同那些如果不愛就顯得格外沉重的物質,被她徹底留在了這個籠子裏。
隨後來到書房,房間裏的打印機發出“滋滋”的運作聲。
A4紙帶着餘溫被吐出來,一共三份。
沈清梨拿起筆,在右下角籤上名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沒有一絲顫抖。
做完這一切,她拿着文件下樓。
……
樓下餐廳。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尷尬的靜謐。
林曼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謝隨爲了所謂的“影響”,一大早就讓人把她送走了。
謝隨坐在主位上,正切着一份眼肉牛排。
他眼底有明顯的紅血絲,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看到沈清梨提着箱子下樓,他手中的刀叉頓了頓,隨即發出一聲冷哼。
“怎麼?這就要離家出走?”
謝隨沒抬頭,將一塊切好的牛肉送進嘴裏,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沈清梨,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別玩這種離家出走博關注的把戲,幼不幼稚?”
在他看來,昨晚那場鬧劇,不過是沈清梨在吃醋。
只要她在吃醋,就說明她在乎。
只要她在乎,這局他就贏了。
“嗒。”
一份A4紙打印的文件,被輕輕放在了謝隨手邊的絲絨餐墊上。
紙張平整,甚至還帶着打印機剛剛吐出時的餘溫。
謝隨視線掃過文件標題——《離婚協議書》。
“籤字吧。”
沈清梨站在餐桌旁,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標。
“財產分割方案我已經列在第三頁。除了我的個人存款和婚前財產,謝家的一分一毫,我都沒要。”
謝隨 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刀叉,那聲脆響在空曠的餐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那份協議,隨意翻了兩頁,像是看一份不合格的策劃案。
“淨身出戶?”
謝隨氣笑了,他把協議隨手往桌上一扔,身體後仰,審視着眼前這個冷靜得過分的女人,“沈清梨,職業病犯了?拿這套嚇唬我?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就得慌神,就得求你留下?”
“謝隨。”
沈清梨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感情確已破裂,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條,調解無效,應準予離婚。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不是嗎?”
“感情?”
謝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站起身,繞過餐桌,一步步走到沈清梨面前。
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着他身上慣有的壓迫感。
“沈清梨,當初你爸欠了五千萬,跪在謝家大門口求我娶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感情?”
謝隨俯身,手指勾起她前的工作證掛繩,語氣輕佻又殘忍,“怎麼,現在覺得翅膀硬了?這幾年在律所混出點名堂,就覺得自己能飛了?”
五千萬。
這是謝隨在這段婚姻裏最大的籌碼,也是他手裏握着的最緊的一狗鏈。
沈清梨看着他那雙因爲憤怒而顯得格外亮的桃花眼。
曾經,她是真的愛過這雙眼睛。
現在看來,裏面除了傲慢,什麼都沒有。
“那五千萬,是借款,還是聘禮,或者是賣身契,在法律上都有不同的定性。”
沈清梨退後半步,將工作證從他指尖抽回,“謝總如果是爲了那筆錢,大可放心。在協議的補充條款裏,我承諾會在未來一年內連本帶利還清。”
“還清?”
謝隨嗤笑出聲,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着她,“就憑你?一個小律師?離了謝家這棵大樹,你以爲京市哪個律所敢接納你?你那五千萬的債,誰幫你還?”
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本不需要去查證,沈清梨這幾年到底賺了多少錢,又在業內積攢了多少人脈。
在他眼裏,她永遠是那個雨夜裏,爲了替父還債,瑟瑟發抖地籤下婚前協議的落魄千金。
“這就不勞謝總費心了。”
沈清梨不想再多費口舌。
多說一個字,都是對她職業素養的侮辱。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轉身往玄關走去。
“沈清梨!”
謝隨看着她決絕的背影,心裏的恐慌終於蓋過了憤怒。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紅木椅子倒地,發出巨響。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停掉你所有的卡,我倒要看看,被行業封,你這朵高嶺之花能在外面活幾天!”
沈清梨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甚至連頭都沒回。
大門打開。
清晨帶着涼意的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屋沉悶的奢華。
“砰!”
大門合上。
只有這聲關門聲,作爲對他最後的回答。
……
玄關處。
老管家陳伯手裏拿着一把黑傘,看着正要出門的沈清梨,眼圈有些發紅。
“太太……”
陳伯看了看她手裏那個小得可憐的行李箱,“您……真的什麼都不帶走嗎?”
“那是謝隨買的。”
沈清梨停下腳步,語氣溫和了一些,“贈與合同在未完成交付前可以撤銷,完成交付後屬於個人財產。雖然法律上它是我的,但我不需要了。”
她環顧了一圈這個生活了兩年的地方。
這裏每一件擺設都昂貴精致,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漠。
“陳伯,麻煩幫我處理掉吧。”
沈清梨淡淡一笑,那是陳伯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如釋重負的輕鬆,“或者捐了,或者扔了。只要別讓我再看見就行。”
說完,她推開雕花大門,走進了清晨的陽光裏。
雨後的空氣清新凜冽。
她沒有叫車,而是拖着箱子,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