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
沈清梨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
視線順着謝隨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西裝下移。
落在他腳上。
左腳,是一只滿是泥漿、皮面被劃得稀爛的高定皮鞋。
右腳……
只剩下一只黑色的襪子。
襪子破了個洞,露出被凍得發紅的大腳趾。
“謝總這視察成本挺高。”
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語氣涼涼的。
“爲了鄉村振興,連鞋都捐了一只?”
“這只襪子是愛馬仕今年的新款戰損風?”
謝隨:“……”
他下意識地把右腳往泥裏縮了縮。
耳那種燒灼感,順着脖頸一路蔓延到了頭頂。
該死。
剛才跑得太急,鞋陷進泥坑裏沒。
“這是……意外。”
謝隨咬着後槽牙,強行維持着最後的體面。
下巴微抬,試圖用氣場彌補形象上的巨大虧空。
“路上遇到了泥石流,車壞了,走上來的。”
“哦。”
沈清梨點點頭。
不僅沒有感動,反而拿起對講機。
“各小組注意,進山路段有車輛拋錨,大概率是豪車。”
“可能會堵塞救援通道,等路通了叫拖車清障。”
謝隨:“……”
她現在連心疼他一下都懶得裝了嗎?
雨勢未減,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
一個穿着雨衣、滿臉焦急的中年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
是雲嶺村的村支書老趙。
“沈律師!太好了你在這兒!”
老趙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剛才縣裏通知,又有兩支救援隊要進駐,咱們安置點的帳篷不夠用了!”
“今晚得擠一擠。”
沈清梨合上記錄本:“我可以去跟醫療隊的女生擠一擠。”
“滿啦!連倉庫都睡滿啦!”
老趙急得直跺腳,視線突然落在一旁的謝隨身上,眼睛一亮。
“這位是?”
“路人。”沈清梨面無表情。
“我是她丈夫。”
謝隨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老趙一拍大腿:“那就好辦了!”
“這不巧了嗎?”
“村委大院後面還有一間放雜物的土坯房,雖然漏風,但好歹有個頂。”
“就剩那一間了,既然是兩口子,那正好湊合一晚!”
沈清梨眉頭瞬間擰緊:“我……”
“沒問題。”
謝隨截斷了她的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風雨。
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嘴角微勾。
“特殊時期,我不介意。”
“我介意。”
沈清梨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趙支書,還有別的地兒嗎?牛棚也行。”
謝隨臉上的笑意僵住。
寧願睡牛棚也不跟他睡?
老趙爲難地搓着手:“沈律師,真沒了。”
“牛棚裏現在拴着搶救出來的十幾頭豬呢。”
“再說了,這位先生這腿……”
老趙指了指謝隨一直在微微顫抖的右腿。
“都腫成蘿卜了,再不找個地兒處理一下,怕是要廢。”
沈清梨視線一頓。
借着昏黃的燈光,她才發現謝隨一直把重心壓在左腿上。
那只沒穿鞋的右腳腳踝,此刻腫得像個發面饅頭。
上面還掛着幾道正在滲血的口子。
那是爲了來找她受的傷。
沈清梨握着筆的手指緊了緊。
雖然已經決定離婚,雖然對他心死。
但她畢竟不是鐵石心腸的怪物。
他是個人,還是個爲了救她(雖然是自作多情)而受傷的人。
“帶路。”
沈清梨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妥協了。
她轉身對老趙說,看都沒看謝隨一眼。
“麻煩找點碘伏和紗布來。”
謝隨站在原地。
看着她妥協的背影,心裏竟然涌上一股詭異的甜。
苦肉計,果然還是有點用的。
……
村委大院後身。
這確實是一間“雜物房”。
只有十平米不到,牆皮剝落,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發黴的稻草味。
窗戶玻璃碎了一塊,此時正用一塊塑料布糊着,被風吹得譁譁作響。
屋裏只有一張床。
還是那種老式的木板床,寬不過一米二。
謝隨一瘸一拐地走進去。
高大的身軀讓這個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仄。
他環視四周,這裏簡陋得甚至不如他家狗住的別墅。
“只有一張床。”
謝隨轉過身,視線落在沈清梨身上。
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還有幾分無賴。
“老婆,這怎麼睡?”
沈清梨正在整理從醫療隊借來的急救箱。
聞言,她手上的動作一頓,終於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謝總是不是失憶了?離婚協議書我已經寄給你了。”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
“至於怎麼睡,簡單。”
她拿出一卷紗布,指了指那張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小床。
“我睡床。”
謝隨挑眉,剛想說“那我呢”。
“你睡地。”
沈清梨抬手一指那滿是灰塵的水泥地。
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旁邊那堆稻草,謝總應該不陌生吧?”
“畢竟您剛才在泥裏打滾的樣子,和這環境挺般配的。”
謝隨:“……”
“沈清梨,我是傷員。”
謝隨指着自己的腳踝,試圖喚醒她的良知。
“據《內瓦公約》,對待傷員要有人道主義精神。”
“這裏是中國雲嶺,不是內瓦。”
沈清梨走過來,把急救箱往床上一放。
“坐下。”
謝隨愣了一下,乖乖在床邊坐下。
沈清梨蹲下身。
她沒有嫌棄他腳上的泥濘,用棉籤蘸着碘伏,動作利落地清理着傷口。
“嘶……”
酒精碰到破皮處,謝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肌肉緊繃。
“忍着。”
沈清梨手上動作沒停,甚至沒放輕力度。
“跑那麼快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疼?”
謝隨低頭看着她。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她修長的脖頸,還有因爲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身上那種清冷的疏離感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懷念的溫柔——哪怕這種溫柔帶着刺。
“怕你死。”
謝隨脫口而出。
沈清梨的手一頓。
幾秒鍾後,她纏好紗布,打了個結,站起身。
“死不了。”
她語氣平淡,轉身去收拾藥箱。
“謝總下次想演情深義重,建議換個片場。”
“這裏是災區,不是你的秀場。”
……
夜深了。
外面的暴雨終於轉成了淅瀝的小雨。
因爲暴雨沖斷了線路,整個村子都停電了。
狹小的屋子裏,只有屋角那個老舊的煤爐裏燃着一點暗紅的炭火,發出畢剝的輕響。
沈清梨沒有真的讓謝隨睡稻草。
她把唯一的一床被子扔給了謝隨,自己和衣靠坐在床頭的牆角,腿上蓋着沖鋒衣。
謝隨也沒睡。
他坐在小板凳上,守着那個煤爐,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織。
兩人誰都沒說話。
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只能聽見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
“沈清梨。”
謝隨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這寂靜的夜裏聽起來格外低沉。
“嗯。”沈清梨閉着眼養神。
“當初……”
謝隨手裏拿着一樹枝,無意識地撥弄着爐子裏的炭火,火星飛濺。
“爲什麼要嫁給我?”
這個問題,像是一刺,扎在他心裏很久了。
以前他覺得是爲了錢,爲了沈家的債。
可這兩天發生的一切。
她還清五千萬時的決絕,她把那些價值連城的禮物棄如敝履的態度。
都在告訴他——
他錯了。
錯得離譜。
沈清梨緩緩睜開眼。
昏暗中,她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
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畫面。
“因爲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夜。”
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了平時的尖銳和冷漠,像是講別人的故事。
謝隨動作一滯,轉頭看向她。
“沈家破產那天,我去求過很多人。”
沈清梨抱着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
“以前那些所謂的世伯、叔叔,連門都沒讓我進。”
“我被保安趕出來,暴雨下得比今天還大。”
謝隨的心髒猛地收緊。
“我蹲在路邊哭,覺得這輩子完了。”
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然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來,你扔了一把傘給我。”
謝隨愣住了。
傘?
他在腦海裏瘋狂搜索記憶,卻只是一片空白。
“你當時說了一句話。”
沈清梨轉過頭,看着滿臉錯愕的謝隨。
“你說,‘別哭了,挺漂亮的臉,哭花了就貶值了。拿着傘,回家去吧。’”
謝隨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確實像他當年那個能說出來的話。
刻薄,傲慢,卻又帶着幾分隨心所欲的善意。
“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光。”
沈清梨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你幫沈家還債……”
“在我眼裏,那是救贖。”
“我以爲那是愛。”
沈清梨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爲只要我夠乖,夠聽話,夠有用。”
“總有一天能捂熱你的心,能把那把傘下的溫情留住。”
“可是謝隨。”
沈清梨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光,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把傘,是你隨手扔的。”
“那五千萬,對你來說只是零花錢。”
“我的救贖,不過是你無聊時的一場施舍。”
啪。
謝隨手裏的樹枝斷了。
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他呆呆地看着沈清梨。
原來這就是真相。
原來她那兩年的隱忍、溫柔、甚至近乎卑微的愛。
都源於那樣一個被他遺忘在角落裏的瞬間。
他曾經親手種下了一顆名爲“愛”的種子。
卻又在隨後的兩年裏。
用冷漠、傲慢、羞辱,一點一點。
親手把這顆種子連拔起,碾得粉碎。
“我……”
謝隨張了張嘴。
想要解釋,想要道歉。
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發不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