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前院。
“從今起,我住聽竹軒。”
“一應規矩照舊,但多了幾條。”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做事要盡心,手腳要淨,嘴巴要嚴實。”
“做得好,自有賞。”
她的視線在錢嬤嬤和幾個眼神飄忽的小廝臉上停了停。
“陽奉陰違,吃裏扒外的……”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府規矩如何處置,我便如何處置。”
院子裏更安靜了。
連風吹過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沈雲舒看着衆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院內事務,暫時仍由趙嬤嬤和錢嬤嬤共同打理。”
“三後,我會查看賬冊和庫房記錄。”
錢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趙嬤嬤則微微抬了抬眼,神色不變。
沈雲舒不再多說。
她抬手指向角落。
“陳護衛留下。”
“其餘人,散了吧,各司其職。”
衆人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下。
他們走的時候,神色各異。
錢嬤嬤匆匆離開,腳步有些慌亂。
趙嬤嬤走得不快,臨走前又看了沈雲舒一眼,眼神深了些。
那個叫小蓮的粗使丫鬟,一直低着頭。
經過沈雲舒面前時,她飛快地抬了一下頭。
那眼神裏滿是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求救。
然後她又迅速低下頭,身體微微發抖,快步走開了。
院子裏很快只剩下沈雲舒、影七、春桃秋杏,還有陳默。
影七依舊站在沈雲舒身側,像個影子。
春桃和秋杏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後面。
沈雲舒站起身,看向陳默。
“陳護衛,隨我來偏廳說話。”
陳默愣了一下,沉默地跟上。
他的步子很穩,但右腿邁步時,能看出輕微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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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不大,陳設簡單。
沈雲舒在主位坐下,示意陳默也坐。
陳默沒坐,依舊站得筆直。
“陳護衛不必多禮。”
沈雲舒開門見山。
“我看你步履沉穩,但似有舊傷在身?”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這位新側妃會注意到這個。
他硬邦邦地回答。
“謝側妃關心。”
“些許舊傷,不礙事。”
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疏離和戒備。
沈雲舒沒在意他的態度。
她悄然運轉望氣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右肩處,氣血瘀滯嚴重,那團“黑斑”顏色很深,邊緣帶着一絲陰寒的灰氣。
左膝處同樣如此,但瘀滯的形態不同,更像是一次重擊後留下的暗傷。
她仔細分辨着那些氣血流動的細微特征。
“是六年前冬天。”
沈雲舒忽然開口。
陳默身體一震。
“左膝受過鈍器重擊,寒氣入骨,當時沒有妥善調理。”
她看着陳默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
“右肩的傷,應該是三年前留下的。”
“被帶有陰勁的掌力所傷,傷了筋絡。”
“每逢陰雨天,或者運力過度,就會酸痛麻癢。”
“我說得可對?”
陳默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的冷漠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那雙原本有些頹唐的眼睛裏,爆出一抹銳利的光。
“側妃如何得知?!”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這些傷情的細節,連王府裏最好的醫官,都未必能說得如此精準。
這位剛進府沒幾天的側妃,怎麼會知道?
沈雲舒神色淡然。
“我略通醫術。”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緊握的拳頭上。
“你這傷,拖得久了。”
“尋常藥物難以治。”
“而且會影響你功力精進,甚至……”
她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壽數。”
陳默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本名陳墨,是王爺親衛小隊的副統領。
六年前北境一場遭遇戰,他爲了掩護同伴撤退,左膝被敵軍重錘砸中。
當時戰事緊急,只是簡單包扎,就繼續沖鋒。
寒氣就此留在骨子裏。
三年前,王府清查內奸,他追捕一名可疑的管事。
那人武功不高,但掌法陰毒,一掌印在他右肩上。
起初只是酸麻,後來漸漸發展成隱痛。
每逢陰雨天,或者運功過度,就痛得像有針在扎。
因爲這身傷,他的實力大打折扣。
從前能輕鬆擊敗的對手,現在打得異常吃力。
又因爲他性子耿直,說話不會拐彎,得罪了上面的人。
半年前,他被一紙調令,發配到這冷清的聽竹軒。
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被邊緣化,被遺棄了。
沈雲舒的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戳中了他最深的痛處和不甘。
他沉默了很久。
偏廳裏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有些粗重。
沈雲舒看着他,放緩了語氣。
“我可以試着爲你調理。”
“雖不敢說恢復十成,但減輕痛苦,恢復六七成功力,應該有希望。”
她頓了頓,看着陳默的眼睛。
“但是,我需要一個真正能護衛聽竹軒安全的人。”
這話說得很直白。
是明確的招攬。
陳默目光閃爍,心裏劇烈掙扎。
這位側妃,剛進府就能讓王爺短暫站立。
現在又能一眼看穿他隱藏多年的傷情。
或許……她真有本事。
但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他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不敢再輕易相信。
可是,恢復實力的誘惑太大了。
那不僅僅是力量,還有尊嚴,還有他曾經爲之拼命的一切。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
動作因爲左膝的傷,有些僵硬。
“若側妃真能治好屬下的傷……”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一股決絕。
“屬下這條命,從此聽憑側妃差遣!”
沈雲舒看着他,點了點頭。
“起來吧。”
陳默站起身,姿態明顯恭敬了許多。
沈雲舒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份方子,又在一張紙上畫了幾個位。
她把紙遞給陳默。
“這是初步的藥浴方子。”
“這幾個位,每早晚各按摩一刻鍾,用力要均勻。”
“你先按此調理,三後再來復診。”
陳默雙手接過,看得很仔細。
紙上字跡清秀,位畫得精準,旁邊還標注了手法。
他鄭重地將紙折好,收進懷裏。
“屬下明白。”
“謝側妃。”
他的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收服第一步,完成。
沈雲舒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心裏稍微定了定。
有個懂武藝、熟悉王府的護衛,聽竹軒的安全就有了基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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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第二個人。
沈雲舒把春桃叫來。
“去把那個叫小蓮的粗使丫鬟叫來。”
“就說我需要個細心人,幫忙整理藥材。”
春桃應聲去了。
不多時,小蓮戰戰兢兢地跟着春桃來到小藥房。
藥房是臨時收拾出來的,裏面擺着沈雲舒帶來的藥材和工具。
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藥香。
小蓮低着頭走進來,手指緊緊揪着衣角。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沈雲舒對春桃說。
“你去外面守着,別讓人進來。”
春桃乖巧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小蓮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沈雲舒走到她面前。
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你中毒了。”
小蓮猛地一顫。
“‘牽機引’,每月需服一次解藥壓制。”
“否則腸穿肚爛而死。”
“對不對?”
小蓮如遭雷擊。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開始拼命磕頭。
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側妃娘娘饒命!”
“奴婢……奴婢是被的!”
她哭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連貫。
“他們抓了我娘和弟弟……”
“我不聽話,他們就會……就會了他們……”
她泣不成聲,眼淚混着額頭磕出的血,流了滿臉。
沈雲舒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繼續磕頭。
“別磕了。”
她的聲音放柔了一些。
“我知道。”
“告訴我,他們是誰?”
“要你做什麼?”
小蓮被扶起來,還在抽噎。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眼淚卻止不住。
“是……是沈家二小姐,沈明珠……”
她聲音顫抖着說。
“她身邊有個姓錢的管事。”
“通過我在王府做花匠的表兄,聯系上我。”
“讓我……讓我留意聽竹軒的動靜。”
“特別是側妃您的飲食和用藥,要定期匯報。”
“毒是半年前下的……”
“解藥每月初五,會放在西角門第三塊磚下面……”
她一股腦全說了出來,像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
沈雲舒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是沈明珠。
前世害死她的好妹妹,這輩子還是陰魂不散。
手伸得真長,都伸到靖王府裏來了。
她沉吟片刻,看着小蓮。
小蓮的眼睛哭得紅腫,裏面滿是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可以試着解你的毒。”
沈雲舒緩緩說道。
“也能求王爺設法,救你娘和弟弟。”
小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岸。
“但是。”
沈雲舒話鋒一轉。
“你要徹底斷了和那邊的聯系。”
“從此以後,只爲我辦事。”
“你可能做到?”
小蓮拼命點頭。
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是因爲激動。
“能!奴婢一定能!”
“求側妃救救奴婢,救救奴婢的娘和弟弟……”
她又要跪下磕頭,被沈雲舒攔住了。
“別跪了。”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沈雲舒取出一塊淨的手帕,遞給她。
“把臉擦擦。”
“暫時先像以前一樣,該匯報什麼,還匯報什麼。”
“但內容,要按我說的來。”
“明白嗎?”
小蓮接過手帕,用力點頭。
“奴婢明白。”
“全聽側妃的。”
沈雲舒看着她,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第二顆棋子,以救贖的方式,初步握在了手中。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很快就要來了。
沈明珠不會善罷甘休。
王府裏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不會坐視她站穩腳跟。
但至少現在,她有了可以用的棋子。
有了可以周旋的餘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