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如同最濃稠的墨汁,在傾倒的瞬間,吞噬了“皇家一號”會所內的一切光與聲。
金碧輝煌的穹頂,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衣香鬢影的賓客,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中,被剝奪了形態與色彩,化作一片混沌的虛無。
人群中爆發出短暫的驚呼與騷動,但很快便被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用沉穩的聲音安撫下去。對於這些見慣了大場面的頂級權貴而言,一次意外的停電,尚不足以讓他們真正失態。
然而,在這片對於凡人而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蘇清離的世界,卻掀起了一場遠比外界更爲狂暴、更爲顛覆的宇宙洪荒。
她的身體依舊端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姿態優雅,紋絲不動,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雕。
但在她的識海深處,那片一向古井無波、清冷如月的心湖,卻被投入了一顆足以引爆星辰的核彈!
——“清離,速歸!你母親……沒死!”
師父發來的短信,寥寥數字,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開天辟地的神雷,轟然劈落在她的神魂之上!
母親……沒死?
轟隆!
蘇清離感覺自己的整個認知,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崩塌,化作了億萬片紛飛的齏粉!
怎麼可能?!
十五年來,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她修行的唯一動力,她復仇的唯一目標,便是爲母親討還血債!
她親眼見過火長老記憶中,母親被“鬼面人”一掌擊碎心髒,血染長空的慘烈畫面!
她親手捧過母親那冰冷刺骨,早已沒有半分生機的骨灰盒!
她的一切計劃,一切布局,都建立在“母親已死”這個顛覆不破的基石之上!
可現在,那個將她從死亡邊緣救回,傳授她一身通天本領,從未對她說過半句謊言的師父,卻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告訴她——
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的母親,還活着!
這比讓她相信天會塌陷,地會沉淪,還要荒謬,還要……震撼!
一瞬間,無盡的疑問,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沖擊着她的心智。
如果母親沒死,那她這十五年,身在何處?
當年的“謀殺”,究竟是一場怎樣的驚天騙局?
火長老的記憶,爲何會出錯?還是說,連他的記憶,都早已被人篡改?
那個骨灰盒,又是怎麼回事?
還有師父,他爲何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自己即將與“鬼面人”正面交鋒的這個最關鍵的節點,發來這樣一條足以讓她心神大亂的信息?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無數個念頭,在蘇清離的腦海中瘋狂閃爍,每一個念頭,都足以讓她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的心,亂了。
自她記事以來,那顆被師父錘煉得比萬載玄冰還要堅硬,比星辰運轉還要精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無措,從靈魂最深處涌了上來,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是立刻離開這裏,不顧一切地趕回師父身邊,去追尋那個縹緲卻又致命的真相?
還是……留下來,先解決眼前這個,已經被自己鎖定,近在咫尺的仇人?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這短短一刹那,一道陰冷、狠戾、充滿了貪婪與決絕的殺機,自不遠處的黑暗中,一閃而逝!
是秦滄海!
他動了!
這股殺機,如同一根最冰冷的鋼針,瞬間刺入了蘇清離那即將陷入混亂的識海,讓她猛地一個激靈,從那顛覆性的信息沖擊中,強行掙脫了出來!
不!
不能亂!
蘇清離的眼眸,在黑暗中驟然亮起,所有的迷茫與混亂,都被一股更爲強大的、冰冷至極的意志,強行壓制了下去!
她的神魂力量,如同咆哮的怒濤,瞬間席卷而出,將整個拍賣大廳的每一寸空間,都納入了絕對的掌控之中!
在她的“視野”裏,時間仿佛被放慢了無數倍。
賓客們的竊竊私語,安保人員的緊急聯絡,侍者們安撫情緒的腳步聲……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而那個僞裝成儒雅紳士的秦滄海,此刻正像一頭潛伏已久的毒蛇,無聲無息地,脫離了原地。
他沒有攻向蘇清離。
他的目標,是拍賣台!
是那件即將作爲開場拍品,被呈上來的——“莉莉絲之血”!
他想趁着這片刻的黑暗與混亂,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搶走催化劑!
好算計!
蘇清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母親的事情,是足以動搖她根本的驚天大事,必須立刻去查明真相。
但是,在此之前……
這只已經落入網中的獵物,決不能讓他,再多活一秒!
既然他自己急着找死,那自己,便成全他!
一念及此,蘇清離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從沙發上消失了。
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沒有驚動任何人。
就連一直恭敬地站在她身旁的沈嘯林,都絲毫沒有察覺到,那個讓他敬若神明的人,已經離去。
……
秦滄海的心,在狂跳。
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興奮!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皇家一號”的電力系統,早已被他安插的內線動了手腳,這三分鍾的黑暗,是他耗費了巨大代價,才換來的黃金時間!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叫蘇清離的,沈嘯林帶來的神秘女孩,此刻的氣息,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紊亂。
雖然轉瞬即逝,但依舊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一個很好的信號。
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嚇到了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秦滄海在心中冷笑。
無論這個女孩有多麼神秘,多麼美麗,在他的“神之容器”計劃面前,都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的身法,詭異而迅捷,在黑暗中穿行,如魚得水,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安保人員的位置。
拍賣台,近在咫尺!
他甚至已經能聞到,從後台傳來的,那股“莉莉絲之血”所特有的,帶着一絲甜腥味的能量氣息!
只要拿到它,再配合早已準備好的退路,他便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屆時,龍組也好,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任“朱雀”也罷,都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灰!
成功,就在眼前!
就在秦滄海的手,即將觸碰到拍賣台邊緣帷幕的那一刻——
一道清冷如月,淡漠如冰,仿佛不含一絲人類情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的耳邊,幽幽響起。
“秦家主,這麼急着……是想去哪兒啊?”
轟!
這道聲音,仿佛一道九天玄雷,在秦滄海的靈魂深處,悍然炸響!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間僵在了原地!
一股源自本能的、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引以爲傲的斂息之術,足以瞞過龍組的玄長老!
他鬼魅般的身法,更是連最頂尖的紅外線探測儀都無法捕捉!
這個女孩,她是怎麼跟上來的?!
她又是如何,能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精準地找到自己,並且……悄無聲息地,貼近到自己身邊的?!
秦滄海的心髒,瘋狂地收縮,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他甚至不敢回頭!
因爲他能感覺到,那聲音的主人,就貼在他的身後,近得……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縷淡淡的、如同雪後青鬆般的冷香。
這縷冷香,此刻卻比世界上最致命的劇毒,還要讓他感到恐懼!
“你……你是誰?!”
秦滄海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試圖運轉體內的真氣,想要在瞬間暴起發難,拉開距離。
然而,回答他的,是另一句,讓他徹底魂飛魄散的,夢囈般的低語。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很好奇……”
“銜尾蛇的人,都像你一樣,喜歡在黑暗裏,當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嗎?”
銜!尾!蛇!
這三個字,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秦滄海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的身份……暴露了?!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僞裝,體內積蓄的力量,如同火山般,就要噴薄而出!
然而,他快,蘇清離比他更快!
就在他動念的瞬間,一根纖細、冰涼,卻又帶着一股洞穿一切的恐怖力量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他的後心之上。
“鬼門,截脈。”
噗!
仿佛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
秦滄海那即將爆發的、足以開山裂石的磅礴真氣,在這一指之下,瞬間煙消雲散,被一股更爲霸道、更爲詭異的力量,強行封鎖在了丹田之內,再也無法調動分毫!
緊接着,一縷細如牛毛,卻又陰冷至極的勁氣,順着他的經脈,閃電般地竄入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所有的行動能力,都徹底剝奪!
他,被廢了!
不,比廢了更可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力量,都還在。
但是,他卻失去了對它們的,一切控制權!
他就好像一個被禁錮在自己身體裏的幽靈,能看,能聽,能想,卻連動一動小指頭,都做不到!
極致的恐懼,終於化作無邊的絕望,將秦滄海徹底淹沒。
他想嘶吼,想求饒,卻發現自己連張開嘴巴的力氣都沒有。
他,成了一個活着的,無法動彈的……雕像!
而就在此時——
啪!
拍賣大廳的燈光,驟然亮起!
光明,再次降臨。
仿佛剛才那短短一分多鍾的黑暗,只是一場錯覺。
“各位尊貴的來賓,非常抱歉!”
拍賣台上,主持人手持話筒,滿臉歉意地鞠躬道:“剛才我們的備用電源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技術故障,讓大家受驚了,我代表‘皇家一號’,向各位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賓客們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並沒有人真的在意。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沈嘯林下意識地,看向了身旁的沙發。
蘇清離,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端着一杯清茶,神情淡漠,仿佛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離開過那個位置半分。
沈嘯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緊接着,他的目光,便被不遠處一個奇怪的身影吸引了。
是秦滄海。
這位秦家的家主,此刻正以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僵立在通往拍賣台的過道中央。
他的臉上,依舊掛着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但眼神裏,卻充滿了無盡的驚恐與駭然。
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角,不斷地滑落,浸溼了他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着,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蠟像,詭異到了極點。
“秦先生?您……您沒事吧?”
有相熟的人,發現了他的異常,關切地問道。
秦滄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用那雙寫滿哀求與恐懼的眼睛,死死地,望向角落裏,那個正悠然品茶的,白裙少女。
而蘇清離,則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隔着人群,與他對視了一眼。
她的眸子,依舊清冷如水。
但那眼底深處,卻帶着一絲戲謔的,如同神明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仿佛在說: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