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同。
不是自然界的黑夜,而是人爲剝奪光明的、絕對控制的黑暗。
傅涵被推進一個房間,門在身後“哐當”鎖死。她摔倒在地,手掌蹭過粗糙的水泥地,辣地疼。
房間裏沒有燈。
只有門縫下透進一絲走廊的微光,勉強勾勒出輪廓:大約五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個塑料桶,別無他物。空氣悶熱溼,混雜着黴味、汗味和排泄物的酸臭味。
傅涵蜷縮在牆角,雙臂抱住膝蓋,試圖把身體縮到最小。
她聽見外面走廊傳來聲音:腳步聲,開門關門聲,偶爾有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那些聲音隔着牆壁變得模糊扭曲,像噩夢裏的背景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在黑暗和恐懼中失去意義。
傅涵的思維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她強迫自己回憶:父母的臉,家裏的臥室,書桌上沒寫完的暑假作業,和王薇約好的茶店……
那些畫面像舊照片,邊緣開始泛黃模糊。
不,不能忘。
她咬住手背,用疼痛保持清醒。手腕的傷口又裂開了,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
突然,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傅涵猛地抬頭,心髒狂跳。
門開了,走廊的光涌進來,刺得她眯起眼。一個瘦高的男人站在門口,穿着深藍色制服,手裏拎着一個塑料桶。
“吃飯。”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說,把桶放在地上。
傅涵沒有動。
男人也不催,就站在門口看着她。幾秒鍾後,他轉身要走。
“等等。”傅涵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這裏……是哪裏?”
男人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金孔雀。”
“我想回家……”她聲音開始發抖:“我爸媽會付錢,多少錢都可以……”
男人像是沒聽見,鎖上門離開了。
走廊的光再次被切斷。
傅涵在黑暗裏呆坐了很久,直到胃部傳來尖銳的絞痛,才爬向那個塑料桶。桶裏是半桶糊狀的米飯,上面蓋着幾片發黃的菜葉和一點肉渣。沒有餐具。
她猶豫了幾秒,用手抓起一把塞進嘴裏。
味道難以形容:餿味,鹹得發苦,肉渣有股怪味。她強忍着惡心咽下去,眼淚滴進飯裏。
爲了活下去。
這個詞像咒語,在她腦海裏重復。活下去,才能回家。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吃了半桶,留下半桶——不知道下一頓是什麼時候。
吃完後,她摸索着房間。牆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有劃痕,像之前關在這裏的人留下的。她摸到一行刻字,湊近門縫的光辨認:
“許殤雪 2019.7.3”
一個名字,一個期。
傅涵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那些刻痕。許殤雪是誰?她現在在哪?還活着嗎?
她在旁邊找到一個尖銳的小石塊,也許是牆皮剝落留下的。她握緊石塊,在“許殤雪”旁邊刻下:
“傅涵 2023.7.15”
今天是7月15。她記得上車期。
刻完,她把石塊藏進褲子口袋。也許有用。
又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打開。
這次不是送飯的男人。兩個穿制服的女人站在門口,一個年輕些,約莫三十歲,面無表情;另一個年紀大些,五十多歲,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出來。”年輕女人說。
傅涵慢慢站起來,雙腿發麻,差點摔倒。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架住她,拖出房間。走廊很長,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鐵門,每扇門後都關着人。她聽見哭泣、哀求、用頭撞門的聲音。
走到走廊盡頭,是一個稍大的房間,像浴室。瓷磚地面溼滑,牆上有一排水龍頭。
“脫衣服。”年輕女人命令。
傅涵僵住了。
“脫!”年長女人上前,直接撕開她的T恤。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空蕩的浴室裏格外刺耳。傅涵下意識護住口,但兩個女人動作粗暴,很快把她剝光,推到水龍頭下。
冷水澆下來,凍得她渾身一顫。
女人用粗糙的刷子刷洗她的身體,力道大得像要剝掉一層皮。傅涵咬着牙,任她們擺布。羞恥感像火焰灼燒每一寸皮膚,但她不能反抗。
反抗會挨打,會死。
洗完後,她們扔給她一套衣服:廉價的化纖連衣裙,粉色,尺寸偏小,緊繃在身上。還有一雙塑料拖鞋。
“走。”年輕女人推了她一把。
傅涵被帶回走廊,但不是原來的房間。她們打開另一扇門,把她推進去。
這個房間稍大,有窗——雖然窗上焊着鐵條。房間裏還有另外三個女孩,都穿着同樣的粉色連衣裙,坐在鐵架床上,看見她進來,眼神麻木。
門再次鎖上。
傅涵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房間裏有一盞昏暗的燈泡,掛在屋頂,勉強提供照明。
她看向那三個女孩。
最靠近她的女孩很年輕,可能只有十五六歲,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很大但空洞。她抱着膝蓋,嘴唇無聲地動着,像在念叨什麼。
對面的床上坐着兩個女孩,看起來年紀和傅涵相仿。一個短發,臉上有淤青;另一個長發,眼神躲閃。
“你……是新來的?”短發女孩先開口,聲音很輕。
傅涵點頭。
“怎麼進來的?”
傅涵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說:“被拐的。”
短發女孩苦笑:“這裏誰不是呢。”
沉默。
傅涵鼓起勇氣問:“這裏……到底是做什麼的?”
三個女孩對視一眼。長發女孩低下頭,短發女孩嘆了口氣:“電信詐騙,或者……接客。”
接客。
傅涵胃裏翻滾,差點吐出來。
“不過……”短發女孩補充:“你可能不一樣。”
“爲什麼?”
“你被單獨帶進來,還洗了澡換了衣服。一般新來的,先關禁閉三天,餓幾頓,再扔去‘培訓’。”短發女孩打量她:“你長得好看,像演電影電視劇的娛樂圈頂流女明星,可能……會被送去‘那邊’。”
“那邊?”
女孩指了指窗外。傅涵順着女孩指的方向看過去,透過鐵條,能看見園區另一側有一棟白色樓房,比這邊的水泥樓精致許多,周圍甚至種了花草。
“白樓。”短發女孩壓低聲音:“老板們住的地方。有些女孩會被選過去,當……‘專屬’。”
專屬。
傅涵想起那個金發男人。是他嗎?是他要她?
“老板是誰?”她問。
“這裏有三個老板。”短發女孩說:“最大的是坤沙,大家都叫他‘將軍’,很少露面。管我們的是吳昂,外號‘銀蛇’,最狠。”她頓了頓:“還有……簡先生。”
“簡先生?”
“簡晗煜。”女孩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不自覺發顫,“外號‘金獅’。他管安保和……特殊事務。”
金獅。
疤哥在車裏提過:“金獅點名要淨的。”
傅涵心髒一沉。
“他……很可怕嗎?”她問。
三個女孩同時露出恐懼的神情。連那個一直喃喃自語的瘦女孩都停下來,抱緊了自己。
“他過人。”長發女孩突然開口,聲音像蚊蚋:“我親眼見過。一個女孩逃跑被抓回來,他……他親手開的槍。”
房間裏溫度驟降。
傅涵抱住手臂,感到徹骨的寒冷。
“不過……”短發女孩又說:“如果你能被他選走,反而可能是好事。”
“好事?”
“至少不用每天挨打,不用完不成業績就被電擊,不用被幾十個男人……”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傅涵懂了。在這裏,“好”是相對的。被一個人占有,好過被無數人凌辱。
多麼荒謬的選擇。
窗外傳來哨聲。三個女孩同時站起。
“要了。”短發女孩說:“你留在這裏,等會兒會有人來帶你。”
“帶我去哪?”
女孩搖頭:“不知道。祝你好運。”
她們排着隊走出房間。傅涵聽見走廊裏傳來整隊、報數的聲音,還有管教粗暴的呵斥。
房間裏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窗邊,透過鐵條往外看。
園區比她想象得更大。高牆,鐵絲網,崗哨,巡邏的守衛持槍走動。幾棟水泥樓像監獄,窗戶都焊着鐵條。空地上,一群穿着統一粉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大約上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站在前面訓話,聲音隱約傳來:“……今天業績最低的十個,晚上去‘紅房’……”
女孩們集體瑟縮。
傅涵移開視線,看向那棟白樓。
陽光下,白樓顯得淨甚至雅致。二樓陽台擺着幾盆綠植,窗簾是淺灰色的。但她知道,那裏面藏着更深的黑暗。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傅涵轉身,看見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