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供銷社,還保留着濃厚的計劃經濟時代的烙印。
高大的櫃台,將顧客和商品隔開。
穿着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大多板着一張臉,態度算不上熱情。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肥皂、香料、布料和各種貨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莊遙清站在櫃台前,看着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一時間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裏的常客。
她是棉紡廠的廠花,是部家庭的女兒,每次來買東西,售貨員都會對她笑臉相迎,熱情地給她推薦最新到的雪花膏和的確良布料。
而現在,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頭發枯黃,臉色蒼白,站在人群裏,像個不起眼的鄉下丫頭。
她捏了捏手裏的錢,走到賣糧油的櫃台前。
“同志,買米。”
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嗑着瓜子,聞言撩起眼皮,懶懶地看了她一眼。
“買多少?要糧票。”
“……我沒有糧票,”莊遙清的聲音有些小,“買議價的。”
“議價米,四毛一斤。”售貨員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在這個年代,還需要買議價糧的,大多是些沒門路的“黑戶”,或是從鄉下來的盲流。
“……買十斤。”莊遙清從兜裏掏出錢,遞了過去。
售貨員接過錢,找了零,然後用一個大鐵勺,從麻袋裏舀出米,倒在磅秤上。
動作大開大合,米撒了不少在外面,她也毫不在意。
莊遙清看着那白花花的米粒,心裏一陣刺痛,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默默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米袋子,又轉身走向賣用品的櫃台。
她要買一袋鹽,一塊肥皂,還有針線。
就在她等着售貨員拿東西的時候,一個熟悉又帶着幾分驚訝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哎?你不是……莊遙清嗎?”
莊遙清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這個聲音,她認得。
是以前在棉紡廠,跟她一個車間的女工,叫劉紅。
平時關系算不上好,但見面也會點頭打招呼。
她僵硬地轉過身,看到了三四個穿着時髦的年輕女人。
她們都曾是她的同事。
此刻,她們正用一種見了鬼似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天哪!還真是你!遙清!”爲首的劉紅誇張地叫了起來,“我們都以爲……以爲你跟那個知青回城裏享福去了!怎麼……怎麼穿成這樣了?”
她的話,像是一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進莊遙清的心裏。
另一個圓臉的女孩也跟着搭腔,語氣裏帶着虛僞的惋惜。
“是啊,遙清,你這是怎麼了?瘦成這樣,臉色也這麼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我聽說……”另一個瘦高的女孩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湊到劉紅耳邊,但那音量,卻正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我聽說,她本沒跟人家走。好像是……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搞大了肚子,被莊家給趕出來了!”
“什麼?真的假的?”劉紅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她以前可是咱們廠的一枝花啊!多少人追啊!”
“誰說不是呢!眼光也太差了,放着那麼多好好的小夥子不要,偏偏去跟個……”
她們的竊竊私語,像水一樣,將莊遙清包裹。
周圍顧客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過來,指指點點,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破鞋”這個詞,雖然她們沒有直接說出口,但那輕蔑的眼神,那惋惜又帶着嘲弄的語氣,比直接罵出來,還要傷人。
屈辱,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扼住了莊遙清的喉嚨。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裸地站在大庭廣衆之下,任人評頭論足。
她想逃,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從前的她,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當場崩潰,哭着跑開。
可今天,她沒有。
她的手,死死地抓着那個沉甸甸的米袋子。
袋子裏,是她和許錚鳴未來幾天的口糧。
她的腦海裏,又一次浮現出許錚鳴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和那句不講道理的蠻橫話語。
“就當是狗叫。”
是啊,不過是幾聲狗叫而已。
莊遙清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沒有去看那些幸災樂禍的臉,也沒有去理會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她的視線,平靜地落在櫃台後面,那個同樣在看熱鬧的售貨員身上。
“同志,我的東西,還沒拿。”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着一絲虛弱的沙啞。
但在這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卻顯得異常清晰,異常鎮定。
那幾個棉紡廠的女工,都愣住了。
她們沒想到,莊遙清竟然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連一絲憤怒和難堪的表情都沒有。
她就像一個局外人,平靜地,索要着自己該得的東西。
那種平靜,讓她們精心準備的羞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着力。
售貨員也有些意外,她撇了撇嘴,把鹽、肥皂和針線扔在櫃台上。
莊遙清默默地付了錢,拿起東西,看都沒看那幾個前同事一眼,轉身就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異常平穩。
她瘦削的背影,在供銷社昏暗的光線下,挺得筆直。
就像一株在寒風中,被摧殘得只剩下枝,卻依舊不肯彎折的小樹。
劉紅幾個人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切,裝什麼清高!”劉紅悻悻地啐了一口,“都成破鞋了,還端着架子給誰看呢!”
“就是,你看她那窮酸樣,也不知道是跟了哪個要飯的。”
她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小,最後消散在空氣裏。
莊遙清已經走遠了。
她沒有聽見。
就算聽見了,她也不會再在乎了。
因爲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要買的米,買的面,都在她的手上。
這個認知,讓她空蕩蕩的心裏,第一次生出了堅硬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