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抱着世子站在靜心齋的院子裏,晚風帶來遠處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氣。孩子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小腦袋靠在她肩上。她輕輕拍着世子的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上。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地上搖曳。三個月的時間很短,而她要教的內容很多。但最讓她在意的,是侯爺提到“拜壽禮”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凝重。這場禮儀,恐怕不只是表面那麼簡單。她低頭看着懷中漸漸睡去的孩子,輕聲說:“不管多難,嬤嬤都會陪你走過去。”夜色漸深,侯府各院的燈火次第熄滅,只有靜心齋書房的燈還亮着。桌上攤開着系統提供的禮儀圖冊,那些復雜的動作分解圖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
晨光初露時,林雨熙已經坐在書桌前。
燭台上的蠟燭燒得只剩短短一截,燭淚在銅盤裏凝固成白色的山巒。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面前攤開的《宮廷禮儀詳解》已經翻到了第三十七頁。書頁泛黃,邊緣微微卷曲,上面用細密的工筆繪制着各種禮儀動作的分解圖。每一幅圖旁都有蠅頭小楷的注釋,詳細說明動作要領、行禮時機、眼神方向,甚至呼吸節奏。
“三跪九叩……”林雨熙低聲念着這四個字。
這是皇帝壽宴上最重要的拜壽禮。一歲半的世子需要在皇帝面前完成三次跪拜、九次叩首的完整流程。動作必須標準,節奏必須精準,神態必須恭敬。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被解讀爲對皇權的不敬。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系統的提示音。
【生生不息系統】
【任務五:幫助世子完成皇帝壽宴拜壽禮】
【當前進度:0%】
【剩餘時間:89天】
【特別提示:此禮儀涉及皇室尊嚴,需嚴格遵循《大明會典·禮部卷》規定】
林雨熙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着昨夜蠟燭燃燒後的焦油味,混合着墨汁的淡淡腥氣。她站起身,推開窗戶。清晨的涼風涌進來,帶着露水和泥土的溼潤氣息。院子裏,桂花樹的葉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澤,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發出清脆的啁啾聲。
“嬤嬤,您一夜沒睡?”春桃端着熱水走進來,看見桌上的燭台和攤開的書冊,臉上露出擔憂。
“睡不着。”林雨熙用溫水洗臉,冰涼的水着皮膚,讓她清醒了許多,“今天開始正式教世子禮儀。你去準備一下,把書房東側那片空地收拾出來,鋪上軟墊。”
春桃應聲退下。
林雨熙走到搖籃邊。世子已經醒了,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頭頂的帳幔。看見她過來,孩子咧開嘴笑了,伸出小手要抱抱。
“世子,”林雨熙抱起他,感受着孩子柔軟溫暖的身體,“今天我們要開始學很重要的東西了。”
***
辰時三刻,靜心齋書房東側的空地已經布置妥當。
地上鋪了厚厚的羊毛軟墊,墊子上又鋪了一層細棉布,防止孩子嬌嫩的膝蓋受傷。林雨熙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頭發用布巾包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抱着世子站在墊子前,春桃站在一旁,手裏拿着記錄用的紙筆。
“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林雨熙將世子放在墊子上,自己也跪坐下來,與孩子平視,“今天學站立姿勢。”
她按照系統圖冊上的示範,挺直腰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這個姿勢看似簡單,實則要求全身肌肉協調發力,保持穩定而不僵硬。
“寶寶,看嬤嬤。”她輕聲說。
世子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揮舞。林雨熙握住他的小手,引導他站直身體。孩子的腿還很軟,站不穩,搖搖晃晃地靠在她身上。
“對,就這樣,腰要直。”她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腰,另一只手輕輕托着他的下巴,“眼睛看前面,不要低頭。”
世子學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他已經能獨立站立十息時間,雖然小身體還會微微搖晃,但姿勢已經初具雛形。林雨熙心中稍安——孩子的身體協調性和學習能力比她預想的要好。
“休息一會兒。”她抱起孩子,春桃遞上溫水。
世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小臉上泛起紅暈。林雨熙用帕子擦去他額頭的細汗,能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香和汗水的鹹味。窗外傳來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在夏的空氣中織成綿密的網。
下午,林雨熙開始教行走。
“宮廷行走,步幅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她示範着,“每一步的距離大約是……”她在地上用粉筆畫了一條線,“這麼長。腳步要輕,落地要穩,不能發出聲響。”
她牽着世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孩子走得歪歪扭扭,時不時會踩到自己的腳,或者失去平衡往前撲。林雨熙總是及時扶住他,輕聲鼓勵:“沒關系,再來一次。”
夕陽西斜時,世子已經能牽着她的手走完三丈的距離。
“今天先到這裏。”林雨熙抱起累得直打哈欠的孩子,“春桃,準備熱水,給世子沐浴。”
“是。”
***
接下來的七天,林雨熙按照系統制定的教學計劃穩步推進。
早晨學站立,下午學行走,晚上她則自己研讀禮儀典籍。靜心齋的書房裏堆滿了從侯府藏書閣借來的禮書:《大明會典》《禮部儀制》《宮廷禮儀圖譜》……每一本她都仔細翻閱,在重要的地方夾上紙條,做上標記。
夜深人靜時,她常常對着燭光練習那些動作。
跪拜、叩首、起身、再跪拜……每一個動作她都要重復上百遍,直到肌肉形成記憶,直到每一個角度都分毫不差。膝蓋在硬木地板上磕出青紫,額頭抵在地板上時能聞到木頭陳年的氣味。有時練得太久,起身時眼前會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但林雨熙沒有停。
她知道,自己必須先精通,才能教好世子。
第八天,她開始教跪拜。
這是拜壽禮的核心,也是最難的部分。
“世子,看嬤嬤。”林雨熙跪在軟墊上,雙手平舉至額前,然後緩緩俯身,額頭觸地,“這個動作叫‘叩首’。要慢,要穩,額頭輕輕碰地就好,不能太重。”
她示範了三遍,然後扶住世子,引導他做同樣的動作。
孩子學着她的樣子,小手舉到額前,笨拙地彎腰。第一次,他整個人往前栽倒,臉埋在墊子裏。林雨熙趕緊把他抱起來,孩子沒有哭,只是眨巴着眼睛,似乎覺得很有趣。
“再來一次。”林雨熙耐心地說。
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次時,世子已經能完成一個勉強合格的叩首動作。
林雨熙正要鬆口氣,卻發現了問題。
當她要教第二個動作——“跪立”時,世子突然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世子,我們學這個。”林雨熙示範着從跪坐姿勢緩緩起身,變成雙膝跪立,腰背挺直,“來,試試看。”
世子看着她,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恐懼。
他往後退,小手緊緊抓住林雨熙的衣襟,嘴裏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怎麼了?”林雨熙柔聲問,“這個動作不難的,嬤嬤扶着你。”
她試着扶孩子起身,世子的身體卻突然僵硬,然後爆發出尖銳的哭聲。那不是尋常的哭鬧,而是一種近乎驚恐的哭喊,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裏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林雨熙愣住了。
她趕緊把孩子抱緊,輕輕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嬤嬤在這兒,不學了,我們不學了。”
哭聲漸漸平息,世子抽噎着趴在她肩上,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服,仿佛一鬆手就會掉進深淵。
春桃擔憂地走過來:“嬤嬤,世子這是……”
“不知道。”林雨熙皺眉,“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突然……”
她仔細回想剛才的每一個細節。她只是示範了跪立的動作,甚至還沒開始教,孩子就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恐懼。這種恐懼來得太突然,太劇烈,不像是對陌生事物的害怕,倒像是……觸發了某種深層的記憶。
“今天先到這裏。”林雨熙抱着孩子站起身,“春桃,收拾一下。”
“是。”
***
那天晚上,林雨熙沒有繼續研讀禮儀書。
她抱着世子坐在窗邊,輕輕哼着兒歌。孩子已經平靜下來,靠在她懷裏玩着一個布偶,但偶爾還是會突然停下動作,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安。
“世子,”林雨熙輕聲問,“告訴嬤嬤,剛才爲什麼害怕?”
世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抬頭看她,烏黑的眼睛裏映着燭光。
林雨熙心中升起一個猜測。
第二天,她調整了教學順序,跳過跪立,直接教下一個動作——“平身”。世子學得很順利,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第三天,她再次嚐試教跪立。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她沒有直接示範,而是先抱着孩子,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後慢慢調整姿勢,試圖引導他理解這個動作。
結果一樣。
當世子的身體接近跪立姿勢時,那種恐懼再次出現。孩子的小臉瞬間煞白,嘴唇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聲。林雨熙立刻停止,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裏。
“不怕,不怕……”她反復說着,心中卻越來越沉。
這不是偶然。
世子對“跪立”這個特定動作有着本能的、生理性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很可能與他的過去有關——與他那位早逝的生母有關。
林雨熙決定查一查。
***
第四天上午,她趁着世子午睡,找到了陳管家。
陳管家正在賬房核對月例開支,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看見林雨熙進來,他放下算盤,起身行禮:“林嬤嬤。”
“陳管家不必多禮。”林雨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有些事想請教。”
“您請說。”
林雨熙斟酌着措辭:“我在教世子禮儀,發現他對‘跪立’這個動作特別害怕。我想知道……世子小時候,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與這個動作相關的事?”
陳管家的手指在算盤上停頓了一下。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賬房裏彌漫着紙張和墨汁的味道,還有陳年賬本散發出的淡淡黴味。
“這個……”陳管家垂下眼睛,“老奴不太清楚。”
林雨熙注意到他手指的細微顫抖。
“陳管家,”她放輕聲音,“我知道有些事不便多說。但我現在是世子的教養嬤嬤,我需要了解孩子的一切,才能教好他。如果世子對某個動作有心理陰影,我必須知道原因,才能幫他克服。”
陳管家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那些微小的顆粒在光柱中緩慢旋轉,像無數個沉默的秘密。
“林嬤嬤,”陳管家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侯爺不讓提。”
“我明白。”林雨熙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讓侯爺知道我問過。我只是……需要了解真相,爲了世子。”
又是一陣沉默。
陳管家站起身,走到門邊,確認外面沒有人,然後關上門。木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響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走回桌邊,沒有坐下,而是站着說話,仿佛隨時準備結束這場談話。
“世子的生母,趙夫人,”陳管家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是在世子6個月時病逝的。但她的病……有些蹊蹺。”
林雨熙屏住呼吸。
“趙夫人身體一直不好,懷孕時就更虛弱了。世子出生後,她幾乎下不了床。”陳管家的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但在世子五個月大時,宮裏舉辦過一次小宴,幾位皇親國戚的家眷受邀參加。趙夫人雖然病着,但侯爺當時在邊關,老夫人又身體不適,只能由她代表侯府出席。”
“然後呢?”
“那場宴會上,發生了一件事。”陳管家的聲音更低了,“趙夫人抱着世子行禮時……失儀了。具體怎麼回事,老奴不在場,不清楚。只知道她回府後,病情突然加重,不到一個月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失儀……”她喃喃重復這個詞。
在宮廷場合失儀,是重罪。輕則受罰,重則連累家族。而趙夫人當時還抱着五個月大的世子……
“陳管家,”林雨熙問,“趙夫人當時行的,是什麼禮?”
陳管家搖搖頭:“老奴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後,侯府上下都不許再提。伺候過趙夫人的丫鬟婆子,後來也都陸續被打發出府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林嬤嬤,老奴今天說的這些,您就當沒聽過。爲了您好,也爲了世子好。”
林雨熙點點頭:“我明白,謝謝陳管家。”
她起身離開賬房。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地上回響。陽光從廊柱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明暗相間的條紋。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清脆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林雨熙走得很慢。
她腦海中反復回響着陳管家的話:“失儀了……病情突然加重……不到一個月就……”
還有世子對跪立動作的恐懼。
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真的能記住當時發生的事嗎?也許不能記住具體的情景,但那種強烈的情緒——母親的恐懼、緊張、痛苦——會不會通過某種方式,烙印在孩子的身體記憶裏?
她想起現代心理學中的說法:創傷記憶有時會以軀體化的形式表現出來。
世子對跪立的恐懼,也許不是害怕動作本身,而是害怕這個動作所關聯的、深埋在潛意識裏的恐怖記憶。
***
回到靜心齋時,世子已經醒了。
春桃正抱着他在院子裏看螞蟻。孩子趴在她肩上,專注地看着地上忙碌的小黑點,小嘴微微張着,露出兩顆牙。
“嬤嬤回來了。”春桃看見她,抱着孩子走過來。
林雨熙接過世子。孩子看見她,立刻笑了,小手抓住她的一縷頭發。
“世子,”她輕聲說,“嬤嬤會弄清楚的。”
不管趙夫人當年經歷了什麼,不管那個秘密有多沉重,她都必須查明真相。因爲只有這樣,她才能幫助世子克服恐懼,完成那場關乎侯府命運的拜壽禮。
她抱着孩子走回書房。
桌上攤開的禮儀圖冊還停留在“跪立”那一頁。工筆繪制的示意圖上,人物姿態端莊,線條流暢,看起來那麼標準,那麼完美。
但在這完美的表象下,藏着怎樣的往事?
林雨熙伸手,輕輕合上書頁。
紙張合攏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窗外,蟬鳴依舊,一聲聲,不知疲倦。夏的陽光炙烤着大地,空氣裏彌漫着桂花樹散發出的淡淡甜香。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
世子正玩着她的衣襟上的盤扣,小手指笨拙地撥弄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與一場宮廷禮儀緊密相連,更不知道,那個他從未謀面的生母,正以某種方式影響着他的人生。
“不管真相是什麼,”林雨熙輕聲說,既是對孩子說,也是對自己說,“嬤嬤都會保護你。”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侯府深處那些沉默的建築。
那些青磚灰瓦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一個從娘走到今天的教養嬤嬤,又能否揭開這層迷霧,幫助世子,也幫助自己,走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