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昀先一步下榻。
他走到了佳運帝的右手邊,抬起左臂,方便佳運帝下榻起身之時借力。
“說來有趣,臣幼時有個諢名兒,陛下您聽了肯定不解。”
佳運帝扶了一把他的左臂,起身,下榻。
他朝御案走,笑着道:“今宮中有宴,你回頭跟朕一起去轉轉,叫皇後給你挑個門當戶對才貌相當的名門貴女。”
“保證不虧你。”
他說着,落座於御案後,端盞,示意胥昀繼續說:“什麼諢名兒?”
胥昀語氣平淡:“叫做朱才怪。”
佳運帝淺抿一口茶,對今奉茶女官送上的茶很滿意,意欲再飲一大口。
“怎叫這名?”
“蓋因一母罵微臣‘你是豬嗎?’,微臣回‘我是豬才怪’……”
佳運帝噴茶了。
“哈哈哈哈哈。”
大總管王龜來一拍大腿哎呦喲的哭笑。
“奏折有污有損皇威,不能下發。”
“上次陛下不想批折,打翻茶盞,最後卻害老奴的肥臀遭殃。”
“這次三省的諸位大人若是問陛下爲何將折子留中不發。”
“老奴便說是大人之過,也叫大人嚐嚐三省諸位大人的厲害。”
御書房一時氣氛甚佳。
佳運帝放下茶盞:“妙哉,哈哈哈。”
“龜來,朕心甚悅,還不給朕的愛卿看座?”
王龜來招手,立馬便有宮人上前,看座的看座,收拾御案茶漬的收拾御案茶漬。
胥昀抬手行禮:“微臣鬥膽,陛下現在高興了,可否替微臣賜婚?”
御書房的氣氛陡轉直下。
宮人速速收拾完,逃也似的退下。
佳運帝坐在上首,臉上已無笑意。
王龜來大氣不敢喘。
伴君如伴虎。
佳運帝言:“愛卿莫非真有勾連逆臣之心?”
胥昀撩衣擺跪下,便是此刻,他身上依舊不顯半分害怕緊張之類的情緒。
他道:“臣於微末遇陛下時,曾問陛下何故以身犯險,僅僅因爲一個承諾,便親下揚州送老臣魂歸故裏。”
“陛下言:‘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
“臣謹記在心,奉爲圭臬。”
“今臣毀其名節在前,承諾負責在後。”
“求陛下賜婚,乃爲信,爲義,爲道。”
“心之所往,無關乎她是什麼身份。”
“至於臣之不二之心,滄海桑田,永不會變,陛下可鑑。”他說着,從腰上取下金魚,雙手奉上。
金魚符乃親王及三品以上官員佩戴標識。
校事處掌事並無品階。
胥昀初入京掌校事處時,皇帝便賞金魚,且走哪帶哪,言‘此乃朕之貴子’,恩寵無兩,一度讓人懷疑他們是父子兩。
金魚的含義不言而喻。
皇帝久久不言。
王龜來瞅着氣氛,噗通一聲跪下:“陛下息怒。”
“胥大人跟隨陛下左右,深受陛下言行影響。”
“但到底年輕,不若陛下高瞻遠矚,洞若觀火,明辨是非。”
而後又對胥昀道。
“胥大人,陛下視您爲子侄恩寵。”
“怎忍心看您被前朝的諸位大臣攻訐?”
“大人娶‘逆臣之後’,乃不智之舉。”
胥昀絲毫沒有借坡下驢的意思。
“昔上柱國有兒媳甘氏女,選擇一白綾賜死兒媳。”
“昔還有榮恩伯,其有親娘乃信文公嫡妹,選擇全家待京,秘密送老母親回金陵老宅避禍。”
“如今上柱國寧氏如何?”
“榮恩伯府諸人又如何?”
“皆無恙。”
“陛下弘毅寬厚,重情重義,要對‘逆臣之後’趕盡絕,這帝京早就血流成河。”
“皆是心狹隘之輩,鬥筲之人杯弓蛇影罷了。”
他語氣一直平穩。
“陛下,微臣入京之時便言,願爲陛下手中刀,替陛下斬荊棘。”
“今,微臣亦願替陛下撥雲。”
“還陛下寬仁大度之名。”
佳運帝久久不言。
心中滋味難評。
胥昀話中每個點都說到他的心坎上。
半晌,他笑起來。
“知朕者,承堂也。”
又道。
“得精金良玉,朕之幸也。”
*
在佳運帝擬賜婚聖旨的時候。
薛正熙正跪在薛母的綠蔭堂前以身相薛母妥協。
昨夜胥昀的話字字句句如針尖一樣在他心窩來回穿孔。
他說的沒錯。
若不能擺平爹娘,她即便跟着他,也不會有好子過。
這不是他想要的。
昨夜親娘和禮大嫂子去文國公府之事異常。
按禮,咽氣後只有至親、姻親會到場。
長興侯府和文國公府的關系顯然沒這麼近。
他追至文國公府見到了親娘。
在外兩人母子慈孝。
回程的馬車中,關於他的終身大事,又是一頓互不相讓的爭執。
她娘這回怒不可遏連着給了他兩巴掌。
回來後,他便褪去官袍跪在了綠蔭堂。
他無奈且激進的選擇用自己來爹娘妥協。
這一,便是從深夜至天明,滴米未進。
*
午陽融雪,檐滴輕響。
北風凜冽。
雪後寒涼備至。
薛正熙身着中衣直挺挺的跪在院中。
面色蒼白,神有疲態,面染病容。
整個人怎一個糟糕了得。
仆婦給他送食送衣,皆被他拒絕。
他在胥昀身上察覺到了實質的威脅。
他怕晚了,他再也帶不回她。
腦中一直都是她看着他,然後高興的走下階梯,將手放到二弟手中的那一幕。
越想越覺得心悶的難受。
有些後悔,後悔在她駐足的時候,自己什麼都沒說。
腦袋愈發的混沌,明明很冷,可他卻覺得臉頰越發的燙。
身後隱約有快速的腳步聲靠近。
“世子,宮中來旨了!”
“夫人也回來了!”
“前堂正設香案呢。”
“侯爺請您速去接旨。”
*
寧召趴在牆角遠遠便見長興侯府大門口有宮中傳旨儀仗。
平姑的頭在她上面,同樣鬼鬼祟祟。
“小姐,現在似乎不是打聽阿典的好時候。”
“非也,現在正是打聽阿典下落的好時候。”
兩人話落,簌簌掉落的糕點碎屑從上飄下。
金奴的頭在兩人的上方。
此刻金奴正在瘋狂炫零嘴。
她怕自己將主子抓了阿典的事情說漏嘴,選擇用吃的堵住嘴。
主子吩咐過,絕對不可以在夫人面前提阿典。
寧召甩了甩腦袋上的零嘴碎屑,帶着平姑朝後門走。
“侯府一定出事了,不然柳院不會人去樓空,一個人也找不到。”
平姑綴在她後面:“小姐,等下老奴去打聽,您躲遠點,防止是那賊婦的誘敵深入之計。”
金奴晃着一身肉跟在兩人身後。
“放心,今天我親娘復活了也認不出我。”
平姑看着前面一身碳灰,狗狗祟祟的小姐,心中頗爲認同。
“那小姐您小心點。”
寧召至長興侯府西門,花了十文敲響門。
她雙手袖子,笑着對門房道:“小的幽州那邊來的,阿典老娘讓小的給他帶兩句話,麻煩您喊一聲,回頭再謝您十文。”
門房砰地一聲關上門,再開門的時候,身後便多了一群小廝。
“夫人吩咐,有人上門找世子身邊的人,全部要抓回府送去給喜嬤嬤!”
“抓住他。”
寧召掉頭就跑:“啊,長興侯府人啦!”
平姑跟在寧召身後:“來人呐,來人,長興侯府人啦!”
金奴:“夫人莫怕,金奴來也!”
寧召放緩腳步,將手往後伸:“金奴,將手給我們,我們拖着你跑!”
“別怕,出了巷子人多,他們爲侯府聲譽顧,就不敢追了。”
一陣哀嚎響起。
寧召轉頭就看到金奴像是丟垃圾一樣,手一揮,手中的小廝‘啾’,呈拋物線飛出。
寧召停下腳步。
平姑也停下腳步。
兩人的眼神隨着金奴手中的小廝動而動。
可憐的小廝被抓,掙扎,被丟。
啾——拋物線。
啪,落入上一個小廝的背上。
不一會兒十來個小廝堆成了小山。
金奴拍拍手,捏住嘴中的糕點,扭着肥腰,一邊吃一邊朝寧召走來。
寧召和平姑對視一眼。
齊齊決定等下給孩子多買點好吃的。
*
長興侯府香案設下,人到齊。
內侍官宣紙:“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治世之要,在於得賢;家邦之興,必資良佐。
大理寺卿薛正熙,性秉剛方,才兼明允……
文國公府四小姐趙映月,蘭心蕙質,儀範嫺雅……
茲以良緣既契,天意允諧,特賜二人結爲秦晉,擇吉一月初二完婚……”
薛正熙暈暈乎乎,難以置信。
他的愛情保衛戰,敗於薛母淨利索的釜底抽薪。
“恭喜薛大人,您接旨吧!”
傳旨的內侍官笑着上前,欲將聖旨交到跪着的薛正熙手中。
薛正熙直起身子,緩緩轉頭,看向了跪在右後的薛母。
薛母似有察覺,緩緩直起身子,抬起眼皮迎上薛正熙的目光。
她氣息穩定,平靜開口:“盡美,皇恩浩蕩。”
“爲母本陳情皇後娘娘,請皇後娘娘爲你和映月賜婚。”
“未料事情傳到聖上耳中,聖上說要成全我薛氏‘雙喜臨門’之美。”
“親自給你賜了婚。”
“還不謝恩。”
薛正熙敏銳的抓到‘雙喜臨門’這個關鍵詞。
“什麼雙喜臨門?”
薛母唇瓣蠕動。
傳旨的內侍官半點沒察覺到母子倆的眼神交鋒,笑着道。
“哎呦,這可真是雙喜臨門的好事。”
“陛下寫您這封賜婚聖旨之前,才寫了胥大人和寧姑娘的。”
薛正熙猛地抬頭看向內侍官:“哪個寧姑娘。”
“您或許沒見過,但您肯定聽過。”
“原寧公嫡長女……”
嗡——
薛正熙腦中猛地響起鳴音。
世界消音,萬物失色。
一直壓在口、難以言說的情緒涌上。
哇的一聲。
一口腥甜溢出。
轟隆。
他察覺自己栽倒了。
周圍似乎有很多影子在轉。
“盡美,盡美!”
是她娘顫抖的哭聲。
“阿昭來找你了!”
“她在西門,她來西門等你!”
“你醒醒啊,你醒醒啊盡美!”
“你別嚇娘啊!你別睡,我請她進門來見你!”
“大夫呢,大夫來了沒!”
騙他的。
他娘才不會讓阿昭來見他。
他娘……真的寧可死他,也不接受阿昭!
*
長興侯府西門。
雙駕馬車低調的停在巷中。
馬車中,薛昀用帕子沾水一點一點擦淨寧召的臉。
“就這麼想見兄長啊?”
他笑着問。
寧召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事想要問問。”
“什麼事啊?”
“這個,這個就不方便告知大人了。”
臉擦淨了,他又幫她擦手。
“怎麼就不方便了?”
“大人,要不,小人還是自己擦吧。”
她嚐試縮回手,就像剛才嚐試拒絕他幫她擦臉一樣。
嚐試失敗。
他雖然溫和,但不容她拒絕。
她不能跟他撕破臉。
她還打算給平姑贖身,打聽雞子黃的下落。
他早悄無聲息捏住了她的七寸。
他將髒了的帕子放到水盆中,清洗之後擰半,繼續給她擦手。
他問:“你還沒說呢,怎麼就不方便了?”
“大人,這個問題是否越界了?”
胥昀哦了一聲,決定換一個人問:
“姑姑,你們家小姐找兄長何事?”
“平姑不會說的。”
—“小姐以爲阿典是大夫人的人,但是今天聽侯府的門房說阿典是世子身邊的人,遂決定找世子。至於具體何事,老奴不知。”
站在馬車邊待命的平姑流下了背叛的寬面條淚。
“對不起小姐,老奴現在易主了。”
寧召:“……”
胥昀笑着將她的右手擦淨,放開,伸出掌,示意她將左手拿出。
寧召盯他一眼,認命的將左手搭在他掌中。
胥昀眉梢笑意更濃:“哪個門房說的,讓他上前來跟你們家小姐說清楚。”
不一會兒,水奴將人提到馬車邊。
鼻青臉腫的門房:“喜嬤嬤確實囑咐過上門找阿典阿月之流以及世子的人,全部抓起來。”
“奴才是家生子,豈敢胡說。”
寧召:“你之前可不是這句話。”
“嗚嗚嗚,姑娘放過小的吧,小的一天十句話,九句不着調,還有一句是空話。”
“若有得罪,還請您高抬貴手。俗話說,放奴一命,立地成仙,嗚嗚嗚嗚。”
寧召不死心:“你說阿典是世子的人。”
“奴才哪認識什麼阿典阿月!”
“您有所不知,府上都在傳世子金屋藏嬌,在外養了女人。”
“那阿典阿月指不定真是世子養在外的女人。”
“府上主子之所以下命令逮她們的老相識,八成是因爲她們背着世子跑了。”
果然十句有九句不着調。
寧召一把掀開簾子,伸出擦淨的右手。
“事沒辦成,銅板還我!”
門房上一秒被美女驚豔,下一秒痛失十文錢,下下一秒被提走。
胥昀將她左手也擦淨,讓人將從侯府借來的盆還回去。
他將溼帕子放到矮幾上。
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寧召:“嚐嚐看,我煮的好不好?”
寧召瞥了一眼,看向胥昀。
胥昀淺笑:“嚐嚐?”
他很溫和坦蕩,她若是拒絕犯到顯得扭捏。
她端茶淺嚐,品了品,點點頭:“甲下。”
說罷又啜了一口。
胥昀端杯:“阿昭,既然是誤會,我們回去吧?”
“回去有驚喜等你哦。”
寧召並不死心:“等等吧,已經去裏面傳話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她推測的那樣,薛世子會出來見她的吧。
她竟然生出一點緊張的情緒來。
早知道不將自己弄的這般潦草了。
她環視一下自己衣服上的碳灰,起身要下車。
胥昀拉住了她的胳膊,看她:“哪裏去?”
寧召:“身上的碳灰沒有撣淨。”
“小人下去再撣一撣。”
他微笑:“怕見兄長的時候,身上髒污被兄長見了笑話?”
“才不是!”她耳朵瞬間紅了。
“等下借你大氅披着,他看不到你的髒衣服。”
“男女授受不親!”她甩開他的手,掀簾子,麻溜下了馬車。
馬車上的胥昀看着指腹上沾染的淺薄碳灰,指尖摩挲了一下。
“嘖,我就這麼沒魅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