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月初一,巳時。

顧氏綢莊門前,車馬喧囂。

吳江縣二十八家綢緞莊的東家、掌櫃,來了二十四位。缺席的四家,兩家是實在太小,夠不上行會的門檻;一家是已經瀕臨倒閉,無人出席;最後一家,是錦雲坊。

“陳守拙不會不來了吧?”有人小聲議論。

“我看懸。顧家擺明是要給他下馬威,來了也是自取其辱。”

“可聽說他攀上了慶餘堂的門路……”

“那又如何?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吳江這一畝三分地,還是顧家說了算。”

衆人議論聲中,顧文炳從內堂走出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寶藍色杭綢直裰,頭戴方巾,手搖折扇,頗有幾分儒商風範。

“諸位掌櫃,有禮了。”他拱手作揖,笑容滿面,“今請各位來,是爲咱們吳江綢業的一件大事——綢業行會,正式成立!”

衆人紛紛還禮,但神色各異。有諂媚的,有警惕的,有麻木的,也有像林掌櫃那樣表面恭維、眼底藏憂的。

“行會成立,旨在規範行市,共謀發展。”顧文炳步入正題,“經各位推舉,顧某不才,暫居行頭之位。今後還望諸位多多扶持,同舟共濟。”

他說着,命人呈上一份行規章程,分發下去。

章程洋洋灑灑千餘字,核心就三條:

一、統一收購價。凡吳江綢緞莊,收購生絲不得高於市價一成。

二、統一銷售價。凡吳江所產綾、羅、綢、緞,售價不得低於市價一成。

三、統一質量標準。所有綢緞須經行會檢驗,合格者方可出售。

這三條,明面上是爲了“防止惡性競爭,維護行業秩序”,實際是顧家要掌控定價權——低價收絲,高價賣布,中間差價全歸行會(也就是顧家)分配。

至於質量標準……行會的“檢驗”,自然也是顧家說了算。

林掌櫃看着章程,眉頭越皺越緊。他抬頭想說什麼,卻見顧文炳正盯着自己,眼神裏帶着警告。

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諸位若無異議,便請在這章程上籤字畫押。”顧文炳示意下人遞上筆墨,“籤了字,便是行會一員,可享行會諸多便利。若不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便好自爲之。”

氣氛陡然凝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顧少爺,且慢。”

衆人循聲望去。

陳默一身青布長衫,獨自一人,從大門走了進來。

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刀。

“陳掌櫃來了。”顧文炳也笑了,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我還以爲,錦雲坊看不上咱們這個小行會呢。”

“豈敢。”陳默走到堂前,拱手環顧,“諸位掌櫃,陳守拙有禮了。”

衆人神色各異。有的回禮,有的裝作沒看見,有的低頭喝茶。

“陳掌櫃來得正好。”顧文炳指着章程,“這是行會擬定的規矩,你看看,若無異議,便請籤字吧。”

陳默接過章程,掃了一眼。

“統一收購價……統一銷售價……”他念出聲,然後抬頭,“顧少爺,陳某有一事不明。”

“請講。”

“若按章程,生絲收購不得高於市價一成。可如今市價,是顧家與沈家絲行聯手定的。”陳默看着顧文炳,“顧少爺能否告知,這‘市價’究竟是多少?”

顧文炳臉色微沉:“市價自然是隨行就市。沈家絲行是湖州第一大絲商,他們的定價,就是市價。”

“原來如此。”陳默點點頭,“那銷售價不得低於市價一成,這‘市價’,又是誰定的?”

“自然是行會據成本、工費、利潤,綜合定出的公道價。”

“公道價……”陳默笑了,“顧少爺,錦雲坊現在織一匹綾,成本是二錢三分五,售價八錢五。按行會規矩,至少要賣九錢。那多出來的五錢利潤,歸誰?”

顧文炳眼神一冷:“陳掌櫃這是質疑行會的規矩?”

“不敢。”陳默放下章程,“只是行會既然要定規矩,總得讓人心服口服。不如這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匹錦雲坊的素綾,展開。

“這是錦雲坊的綾,經緯二百四十,幅寬一尺八寸,重六兩。諸位都是行家,可以驗看。”

有幾個掌櫃湊過來,摸了摸,對着光看。

“確是上等貨色。”有人低聲說。

“顧家同等成色的綾,要賣一兩二錢。”陳默接着說,“錦雲坊只賣八錢五。若按行會規矩提價到九錢,倒是錦雲坊占了便宜。”

顧文炳臉色稍霽:“你知道就好。”

“但問題在於,”陳默話鋒一轉,“錦雲坊賣八錢五,仍有四錢多的利潤。顧家的綾賣一兩二錢,利潤是多少?六錢?七錢?”

他環視衆人:“敢問諸位掌櫃,你們從顧家進貨,進價是多少?九錢?一兩?賣價又是多少?一兩二錢?一兩三錢?中間的利潤,誰拿了大頭?”

堂內一片寂靜。

這些話,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從沒人敢當面說出來。

顧文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陳掌櫃,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默坦然道,“行會要立規矩,可以。但不能只立對顧家有利的規矩。否則,這行會不叫‘綢業行會’,該叫‘顧家商會’。”

“放肆!”顧文炳一拍桌子,“陳守拙,你別給臉不要臉!今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否則……”

“否則怎樣?”陳默迎上他的目光,“否則就讓稅吏天天上門查稅?還是讓絲行不賣絲給我?或者……在西塘河裏倒點東西,壞我的染坊?”

顧文炳瞳孔一縮。

“陳掌櫃說話可要講證據。”他強壓怒氣,“污蔑顧家,是要吃官司的。”

“是不是污蔑,顧少爺心裏清楚。”陳默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不過今陳某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給行會獻禮的。”

“獻禮?”

“正是。”陳默展開那張紙,“這是錦雲坊改良後的織機圖樣。一可織綾三匹,效率是舊式腰機的三倍。”

堂內譁然。

一三匹!

在座的掌櫃都是內行,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一匹綾賣九錢,三匹就是二兩七錢。扣除成本,淨利至少一兩五錢!一個月就是四十五兩!

這還只是一台織機!

“陳掌櫃莫不是在說笑?”一個姓劉的掌櫃忍不住問。

“是不是說笑,諸位可以親眼去看。”陳默說,“錦雲坊後院,有五台這樣的織機,夜運轉。諸位若有興趣,隨時歡迎。”

顧文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本以爲陳默今天會服軟,會求饒。沒想到,對方不但敢硬頂,還拿出了一張王牌。

織機圖樣?

他顧家費盡心機想搞到的東西,陳默居然主動公開?

“陳掌櫃如此大方?”顧文炳冷笑,“莫不是這圖樣有詐?”

“圖樣是真。”陳默說,“但陳某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錦雲坊願將此圖樣無償公開,供吳江縣所有綢緞莊使用。”陳默朗聲道,“但行會的規矩,得改一改。”

他走到堂中,聲音提亮:“第一,生絲收購價,由行會與絲行協商,不得由一家壟斷。第二,綢緞售價,按品質分級,優質優價,不得強制統一。第三,行會設‘公驗所’,由各家掌櫃輪流執掌,公平檢驗。”

這三條,條條戳在顧家的命門上。

不壟斷生絲,顧家就失去了掐脖子的手段;不統一售價,錦雲坊的低價優勢就能發揮;公驗所輪流執掌,顧家就不能一手遮天。

“荒唐!”顧文炳怒道,“行會規矩,豈容你說改就改!”

“那顧少爺的意思是,”陳默針鋒相對,“只有你定的規矩才是規矩,別人提的意見都是荒唐?”

他轉向衆掌櫃:“諸位,錦雲坊的織機圖樣就在這裏。有了它,你們的產量能翻三倍,利潤能翻兩倍。是守着顧家的規矩喝湯,還是跟着錦雲坊吃肉,諸位自己選。”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掌櫃們面面相覷,眼神閃爍。

顧文炳看在眼裏,心頭火起。

他知道,陳默這一手太狠了。

織機圖樣,是所有綢緞莊夢寐以求的東西。顧家爲了得到它,不惜重金收買、威利誘。現在陳默主動公開,等於是給所有掌櫃送了一份大禮。

這份禮,太重了。

重到足以動搖顧家在吳江綢業的統治地位。

“諸位莫要被他騙了。”顧文炳強壓怒火,“什麼一三匹,不過是誇大其詞。就算真有這樣的織機,造價必定昂貴,尋常作坊豈能負擔?”

“造價確實不低。”陳默坦然道,“一台改良織機,物料工費約十兩銀子。”

十兩!

掌櫃們倒吸一口涼氣。這相當於一個普通織工一年的工錢。

“但織機一旦造好,可用十年。”陳默繼續說,“按一三匹、一匹淨利五錢算,十天就能回本。剩下的,全是淨賺。”

他看向顧文炳:“顧少爺的織機,一能織幾匹?造價又是多少?”

顧文炳語塞。

顧家的織機還是老式腰機,一一匹頂天。造價雖然只要三兩,但效率太低。

“況且,”陳默趁熱打鐵,“錦雲坊不僅公開圖樣,還願意派人指導各家改造織機。只收二兩銀子的‘指導費’,包教包會。”

二兩銀子,換產量翻三倍。

這買賣,太劃算了。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陳掌櫃,”林掌櫃第一個站起來,“你此話當真?”

“白紙黑字,立契爲證。”陳默說,“錦雲坊可以跟任何一家籤契,保證一個月內,讓貴號的產量翻三倍。若做不到,十倍賠償。”

林掌櫃一咬牙:“好!我瑞福祥,願意跟錦雲坊!”

“我也願意!”另一個姓王的掌櫃也站起來,“我那作坊小,一直受顧家打壓。若真能產量翻倍,我王某感激不盡!”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時間,竟有七八個掌櫃表態。

顧文炳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陳默會來這一手。

公開織機圖樣,指導改造,只收二兩銀子……這簡直是掀桌子!

“諸位!”顧文炳厲聲道,“莫要被小人蒙蔽!他陳守拙今能背叛行會,明就能背叛你們!”

“顧少爺此言差矣。”陳默平靜道,“錦雲坊從未入過行會,何來背叛?倒是顧家,仗着勢大,壟斷絲源,打壓同行,這才是真正的小人行徑。”

“你!”

“還有,”陳默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這是蘇州知府周大人給錦雲坊的題字,諸位可以看看。”

紙上只有四個字:

“吳綾重光”

落款是:周起元。

堂內頓時炸了鍋。

知府大人的題字!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錦雲坊背後,站着蘇州知府!

顧文炳看着那四個字,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爹顧秉謙在南京吏部的關系,頂多能影響到吳江知縣。可蘇州知府……那是正四品的大員!別說他爹,就是南京六部的官員,見了知府也得客氣三分!

“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道。

“怎麼不可能?”陳默收起題字,“周大人心系吳江織造,見錦雲坊有心振興,故賜墨寶以資鼓勵。顧少爺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府衙問問。”

顧文炳說不出話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織機圖樣公開,打破了顧家的技術壁壘;知府題字,打破了顧家的官場壁壘。

從今往後,吳江綢業,再也不是顧家一家獨大了。

“好……好……”顧文炳咬牙切齒,“陳守拙,你夠狠。咱們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了。

剩下的掌櫃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陳默卻笑了。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諸位掌櫃,陳某今來,不是要拆行會的台。行會該立還是要立,但規矩得改。陳某提議,行會會長由各家輪流擔任,一年一換。行規由大家共同商議,公平合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掌櫃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林掌櫃第一個響應:“陳某說得在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陳默看着這些激動的面孔,心裏清楚,這只是開始。

顧家不會善罷甘休。

但至少,錦雲坊有了喘息之機。

有了時間,就有了機會。

當天下午,錦雲坊後院。

陳默面前站着七個掌櫃——瑞福祥林掌櫃、天成號王掌櫃、永昌綢莊李掌櫃……都是今天在會上表態支持他的。

“圖樣在這裏。”陳默把織機圖紙攤在桌上,“關鍵在‘偏心輪’和‘多綜聯動’。周師傅,你給大家講講。”

周師傅走上前,指着圖紙:“各位掌櫃請看,這是踏板,連着這個偏心輪。踩下去的時候,輪子轉動,帶動這連杆……”

他講得很仔細,掌櫃們聽得更仔細。

這些都是經營綢緞莊多年的老江湖,一聽就明白其中的門道。

“妙啊!”林掌櫃拍案叫絕,“用偏心輪帶動綜片,比手拉省力多了!還能控制開口大小,難怪織得快!”

“關鍵是這個‘多綜聯動’。”王掌櫃眼睛發亮,“八片綜,就能織斜紋、回紋。要是增加到十六片,豈不是能織更復雜的花樣?”

陳默點頭:“正是。錦雲坊正在試驗十六片綜的織機,用來織妝花緞。”

“妝花緞!”衆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可是貢品級的!

“不過那是後話。”陳默說,“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各位的織機都改造了。一台織機十兩物料,二兩指導費,錦雲坊派師傅上門,包教包會。一個月內,產量翻三倍。”

“陳掌櫃說話算話?”李掌櫃問。

“立契爲證。”陳默示意沈墨拿來早就準備好的契書,“改造不成功,十倍賠償。但有一條——改造後的織機,只能自用,圖紙不得外傳。誰要是把圖紙賣給外人,就是與錦雲坊爲敵,也是與在座諸位爲敵。”

“這是自然!”衆人紛紛表態。

林掌櫃第一個在契書上按下手印:“我瑞福祥先改五台!”

“我天成號改三台!”

“永昌改兩台!”

一時間,契書按滿了手印。

陳默收好契書,心裏算了算。

七家,一共要改造十八台織機。物料費一百八十兩,指導費三十六兩。光這一項,錦雲坊就能收入二百一十六兩。

更重要的是——這七家改造後,產量大增,對生絲的需求也會大增。顧家想壟斷絲源,就難了。

等這七家都嚐到甜頭,其他觀望的綢緞莊也會跟風。到那時,吳江綢業,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陳掌櫃。”林掌櫃湊過來,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掌櫃請說。”

“顧文炳今天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林掌櫃憂心忡忡,“他在縣衙有門路,在湖州沈家也有關系。我怕他……”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我們要抱團。”

“抱團?”

“對。”陳默看着衆人,“從今天起,錦雲坊、瑞福祥、天成號、永昌……咱們七家,成立一個‘綢業同盟’。生絲一起買,價格更優惠;綢緞一起賣,銷路更廣。遇上難處,互相幫襯。諸位覺得如何?”

掌櫃們眼睛都亮了。

這主意好啊!

單打獨鬥,誰都怕顧家。但抱成團,就有了底氣。

“我同意!”林掌櫃第一個舉手。

“我也同意!”

“算我一個!”

陳默笑了:“那好,從明天起,錦雲坊先派師傅去各家改造織機。等織機改造完,咱們再商量具體章程。”

送走掌櫃們,天色已晚。

沈墨捧着那疊契書,手都在抖:“東家,二百一十六兩啊!咱們……咱們發了!”

陳默卻搖搖頭:“這錢不好拿。”

“爲什麼?”

“十八台織機,要在一個月內改造完。周師傅一個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忙不過來。”陳默說,“而且改造織機需要木料、鐵件,這些都要現買。咱們賬上的錢,不夠。”

沈墨愣了:“那……那怎麼辦?”

“你明天去沈記絲行,把這七家的訂單都帶上。”陳默說,“告訴他們,錦雲坊牽頭,七家綢緞莊聯合采購生絲,每月至少一百擔。讓他們給個最優惠的價。”

“沈記會答應嗎?”

“會。”陳默很篤定,“沈家是生意人,誰買得多,就給誰優惠。以前顧家一家獨大,沈家只能仰他鼻息。現在有了我們七家,沈家就有了選擇。”

他頓了頓:“另外,你再跑一趟杭州。”

“杭州?”

“對。”陳默說,“杭州也有絲商,而且不比湖州沈家小。你去找‘慶餘堂’的趙管事,讓他牽線,認識幾個杭州的絲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沈墨恍然大悟:“東家是要……開辟第二條絲源?”

“不止。”陳默走到窗邊,看着夜色中顧家大宅的方向,“我要讓顧家知道,吳江綢業,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接下來的幾天,錦雲坊忙得腳不沾地。

周師傅帶着兩個學徒,開始輪流轉戰各家綢緞莊。改造織機是個精細活,一台就要兩三天。十八台,夠他們忙兩個月。

但陳默等不了那麼久。

他讓周師傅先把改造的要點、圖紙畫出來,然後從坊裏挑了兩個機靈的織工——錢婦人和孫把式,讓他們跟着周師傅學。學會之後,分頭去各家指導。

這樣,三組人同時開工,進度能快三倍。

另一邊,沈墨也帶回來了好消息。

沈記絲行聽說七家聯合采購,果然鬆了口。原本一錢二分銀一斤的一等湖絲,降到了一錢一分五。雖然只降了五厘,但每月一百擔,也能省下五十兩銀子。

更重要的是,沈記答應,以後優先供應這七家,顧家的訂單排後。

“顧文炳知道後,氣得砸了三個茶杯。”沈墨幸災樂禍,“聽說他跑去沈記鬧,被沈掌櫃一句‘生意場上價高者得’給堵回來了。”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

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九月初五,錦雲坊後院。

新改造的花樓機前,孫把式正帶着兩個新招的學徒試織妝花緞。

經過幾天的磨合,效率又提高了一些。現在一天能織一尺二寸,照這個速度,三個月織十匹,雖然緊,但應該能完成。

“東家。”周師傅走過來,臉上帶着憂色,“木料快用完了。按現在的用量,最多還能撐五天。”

“鐵件呢?”

“鐵件也缺。”周師傅說,“特別是齒輪,打起來費時費力。‘劉記鐵鋪’的劉師傅說,他一個人忙不過來,至少得等半個月。”

陳默皺眉。

這就是手工業的瓶頸——生產資料有限,生產效率低下。一台織機改造就要十兩銀子,其中大半花在木料和鐵件上。而且這些東西不是有錢就能馬上買到,得等。

“先緊着錦雲坊自己的用。”他說,“其他家的改造,可以慢一點。”

“可是契書上寫了一個月……”

“契書寫的是‘包教包會’,沒寫一個月必須完成。”陳默說,“晚幾天,他們也能理解。”

周師傅點點頭,又問:“東家,那台大花樓機,還做嗎?”

陳默說的“大花樓機”,是能同時織兩匹布的大型織機。圖紙已經畫出來了,但造起來更難,用料更多。

“做。”陳默毫不猶豫,“不僅要做,還要多做幾台。等妝花緞的銷路打開,咱們的產量必須跟上。”

“可是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默回到書房,攤開賬本。

改造十八台織機,應收二百一十六兩。但物料要先墊付,至少需要一百五十兩。錦雲坊現在賬上只有七十兩——五十兩是周知府給的,二十兩是這幾天的貨款。

缺口八十兩。

賣布?來不及。

借貸?吳江縣的錢莊,多半跟顧家有牽連。

正發愁時,門外傳來沈墨的聲音:“東家,蘇州來人了!”

陳默出門一看,是李春公公的那個老蒼頭。

“王管家?”他連忙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老蒼頭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公公讓我送來的。”

陳默拆開信,只有一行字:

“九月初八,織造局驗貨。備妝花緞三尺,綾五匹,辰時至。”

落款:李。

九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後。

陳默心頭一緊。

三尺妝花緞,以現在的速度,剛好能織出來。但綾……錦雲坊現在全力織妝花緞,綾的產量已經降到每天三匹。五匹,倒是不難。

關鍵是,織造局驗貨。

這一關過了,錦雲坊就真正有了官面上的靠山。

這一關不過……

“請轉告公公,錦雲坊一定準時到。”陳默說。

老蒼頭點點頭,又掏出一張銀票:“這是公公給的一百兩,算是預付的定金。公公說了,驗貨若成,後續還有。”

一百兩!

陳默接過銀票,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有了這一百兩,木料、鐵件的問題都能解決。

“多謝公公!”他深鞠一躬。

“不必謝我。”老蒼頭擺擺手,“公公看中的,是你陳掌櫃的能耐。但話說在前頭,織造局驗貨,不比尋常。掌印太監王公公、司庫太監、染織大使……個個都是人精。貨若有一絲瑕疵,前功盡棄。”

“晚輩明白。”

送走老蒼頭,陳默立刻召集周師傅和沈墨。

“三天後,織造局驗貨。”他開門見山,“妝花緞要三尺,綾要五匹,必須是最好的貨色。從今天起,坊裏所有織機,全部織綾。妝花緞那台機子,孫把式帶着兩個學徒,三班倒,人歇機不歇,務必在初八前織出三尺。”

“是!”周師傅和沈墨齊聲應道。

“另外,”陳默看向沈墨,“你再去一趟沈記絲行,買二十擔上等湖絲。再跑一趟木行、鐵鋪,有多少木料、鐵件,全買回來。錢不夠,就把這一百兩銀票兌開。”

沈墨接過銀票,手都在抖:“東家放心,我一定辦好!”

陳默點點頭,又看向周師傅:“那台大花樓機,先停一停。集中人力物力,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明白!”

接下來的三天,錦雲坊進入了瘋狂趕工的狀態。

五台織機晝夜不停,織綾的“咔嗒”聲從早響到晚。染坊的灶火不熄,一匹匹素綾染成靛藍、絳紅、鵝黃。後院晾滿了布匹,像一面面彩旗。

孫把式帶着兩個學徒,輪班守在花樓機前。困了就在機旁打個盹,醒了繼續織。到九月初七晚上,妝花緞終於織夠三尺。

深藍的底色,西番蓮的花紋,金線的勾邊。

對着燈光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成了。”孫把式癱坐在機旁,眼裏滿是血絲,但嘴角帶着笑,“東家,成了。”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去睡吧,明天跟我去蘇州。”

孫把式一愣:“我也去?”

“你去。”陳默說,“織造局的太監若問起織法,你來答。”

這是莫大的信任。

孫把式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

九月初八,寅時三刻。

兩輛馬車駛出錦雲坊。

一輛裝着五匹綾,一輛裝着三尺妝花緞。

陳默和孫把式坐在前一輛車上,沈墨押後。

晨霧還未散盡,吳江縣城還在沉睡。

馬車駛過西塘河,駛過顧家大宅,駛出城門,駛上通往蘇州的官道。

陳默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城牆。

這一次去蘇州,是錦雲坊真正的生死之戰。

贏了,海闊天空。

輸了,萬劫不復。

他摸了摸懷裏的那份契書——與李春公公籤的契約,錦雲坊一成的股,換織造局的門路。

值嗎?

值。

在這個時代,沒有靠山,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開。

織造局就是他的靠山。

而他要做的,就是證明自己值得這個靠山。

“東家。”孫把式小聲問,“織造局……是什麼樣的地方?”

陳默想了想:“是個吃人不吐骨頭,但也能讓人一步登天的地方。”

孫把式似懂非懂。

“記住,”陳默叮囑,“到了那裏,少說多看。問你什麼,答什麼。不問的,一句也別說。”

“我記住了。”

馬車在晨霧中前行,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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