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崇禎二年六月,南京。

秦淮河的脂粉氣混着梅雨的溼濁,在六朝金粉地的街巷間黏膩不散。陳默站在三山門外,望着這座比他想象中更破敗的留都——城牆上的青苔、碼頭朽爛的木樁、街邊乞兒的襤褸衣衫,都在提醒他:這裏不是北京,不是蘇州,這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舊都。

但他懷裏那封吏部文書是嶄新的,火漆印完好,寫着“授陳默南京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字是館閣體,工整得沒有一絲波瀾。

“老爺,船到了。”沈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從北京到南京,走運河,換江船,整整一個月。十輛大車的織機零件還壓在艙底,那一萬兩打點銀票已散得七七八八——李崇文的門要銀子敲,吏部的關節要銀子通,連雇的這艘船都比市價貴三成。但陳默不心疼,他知道,這些銀子撒出去,換來的不只是這個正六品的虛銜,更是一張進南京官場的門帖。

船在龍江關碼頭靠岸。碼頭上的腳夫一擁而上,被沈墨帶的人攔住。陳默踩着跳板下船,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官道,石板縫裏長着青草,草葉上沾着不知是雨是露的水珠。

“先去戶部衙門遞文書。”陳默吩咐。

南京戶部衙門在皇城西側,離碼頭不遠。走過一條長街,街兩邊是些半開半閉的鋪子——賣文房四寶的,裱字畫的,刻印章的,生意都清淡。偶爾有轎子經過,轎簾低垂,看不清裏面的人。整座城像在午睡,又像在裝睡。

戶部衙門是座三進的院子,門臉比蘇州府衙還小,門楣上“戶部”二字漆色斑駁。門口一個老門子正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眼皮掀開一條縫。

“哪位?”

“新任浙江清吏司主事陳默,前來遞文書。”陳默拱手。

老門子慢吞吞起身,接過文書,對着光看了半天,又看看陳默,這才側身讓路:“陳主事裏面請,徐主事在二堂當值。”

二堂裏光線昏暗,一個五十來歲的官員正伏案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是張清瘦的臉,三縷長須,眼睛裏有種久坐衙門養出的倦怠。

“下官陳默,見過徐主事。”陳默行禮。

徐主事——徐光啓,南京戶部浙江清吏司的掌印主事,陳默的頂頭上司。他接過文書,草草看過,放在案上。

“陳主事從北京來?”

“是。”

“北京……”徐光啓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北京好啊,天子腳下。不像咱們這兒,冷衙門,閒差事。”

他站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遞給陳默。

“這是浙江清吏司的職掌冊。咱們司管浙江一省的田賦、丁銀、漕糧。聽着事多,其實……”他頓了頓,“浙江的賦稅,八成走杭州、蘇州的鈔關,兩成走漕運。南京戶部只管記賬,不管收錢。這賬,一年對一次,平時……”

他指指那本薄得可憐的冊子:“就這麼點事。”

陳默翻開冊子。裏面記的是去年浙江的賦稅總額:田賦銀四十二萬兩,丁銀八萬兩,漕糧折色十五萬兩。數字工整,但墨色陳舊,像隔年的賬。

“就這些?”

“就這些。”徐光啓坐下,端起茶盞,“陳主事初來,不妨先熟悉熟悉。衙門裏上午點卯,下午散值,逢五逢十堂議——不過這兩年堂議也常免。若無事,在衙門裏看看書,寫寫字,也就過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個閒差,閒到可以養老的閒差。

“下官明白。”陳默合上冊子,“不知下官的廨署……”

“在後院西廂,已經收拾出來了。”徐光啓道,“陳主事是帶家眷來的?”

“下官尚未成家。”

“哦。”徐光啓點點頭,“那倒省事。南京米貴,居大不易。陳主事若手頭緊,衙門裏的夥食還能湊合。”

他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陳主事是蘇州人?”

“是,吳江縣人。”

“吳江……”徐光啓若有所思,“聽說吳江近來出了個能人,改良織機,一個月辦齊了軍需,還開了個什麼……錦雲坊?”

陳默心頭一凜。

來了。

“下官不才,正是錦雲坊的東家。”他坦然道。

徐光啓笑了。

“果然是陳主事。”他放下茶盞,“這事,南京城裏都傳遍了。說一個商人,搖身一變成了六品主事。有人說這是皇上恩典,有人說這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清楚。

有人說這是僭越,是敗壞祖制。

“下官惶恐。”陳默躬身。

“惶恐不必。”徐光啓擺擺手,“能在南京戶部當差的,誰沒點來歷?你靠的是李公公,別人靠的是張閣老、劉尚書。大家心裏都清楚,面上過得去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

“陳主事,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他背對着陳默,“南京這地方,看着是留都,六部齊全。其實,這裏的水,比北京還深。北京是明爭,這裏是暗鬥。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你剛來,腳跟沒站穩,凡事……多留個心眼。”

“謝徐主事提點。”

“去吧。”徐光啓揮揮手,“先去安頓。明點卯,別誤了時辰。”

陳默的廨署在後院西廂,一間正房,兩間耳房,院子角落有口井。屋裏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寶,床上鋪着粗布被褥。牆上掛着一幅字,寫着“清慎勤”,落款是某個前朝尚書。

沈墨帶着人把行李搬進來——主要是書,一大箱。還有那架拆散的水力織機,零件用油布包着,放在耳房裏。

“東家,”沈墨收拾停當,壓低聲音,“這衙門……也太冷清了。一下午,就看見三個書辦,兩個門子。這哪像戶部,倒像……”

“像祠堂。”陳默接話。

他走到院中,看着那口井。井圈上長着青苔,井水幽深,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南京戶部,管着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的錢糧,聽起來權柄滔天。但實際上,漕糧歸漕運總督,關稅歸鈔關,鹽課歸鹽政,茶課歸茶馬司。戶部能管的,只剩下田賦和丁銀——而這些,地方上收齊了,解送到南京,記個賬,再轉運北京。南京戶部,就是個過路,還是個不能摸錢的過路。

所以衙門冷清,所以官員閒散,所以徐光啓能在二堂打盹。

但這冷清下面,是暗流。

是顧家,是那些不想看到他起來的官紳,是那些忌憚新織機、忌憚錦雲坊的既得利益者。

“沈先生,”陳默轉身,“你帶人,在南京城裏找處宅子。不要大,但要結實,最好是獨門獨院,有後門。再找幾個可靠的本地人,做門房、廚子、灑掃。工錢開高點,但要查清底細。”

“是。”沈墨點頭,“那工坊……”

“工坊不着急。”陳默道,“先在南京站穩腳跟。等宅子安頓好了,你回蘇州一趟,把周師傅、張鐵手他們接來。再帶二十個手藝最好的匠人,五十台織機。咱們在南京,也開個工坊。”

“在南京開?”沈墨一驚,“東家,南京可不比蘇州,這裏……”

“這裏水更深,魚更肥。”陳默道,“正因爲水深,才要在這裏下網。南京是留都,王公貴族、勳戚宦官、富商巨賈,比蘇州多十倍。他們的銀子,也比蘇州多十倍。錦雲坊的‘四季花’系列,在蘇州能賣一百兩,在這裏,能賣三百兩。”

他頓了頓:“而且,南京離北京近。李公公的手,能伸到這裏。有他在,咱們的腰杆,能硬些。”

沈墨明白了。

“我這就去辦。”

“還有,”陳默叫住他,“打聽打聽顧家的動靜。顧秉謙是南京戶部郎中,正五品,是我的上司。他若想找我麻煩,有的是機會。咱們得防着。”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陳默獨自站在院子裏,看着夕陽一點點沉下城牆。

遠處傳來鍾聲——是雞鳴寺的晚鍾,沉鬱,悠長,在暮色中蕩開。

南京的第一天,結束了。

第二天點卯,陳默見到了浙江清吏司的全班人馬。

一個掌印主事徐光啓,一個副主事陳默,四個書辦,兩個門子,一個夥夫。一共九個人。

點卯的過程簡單到敷衍。徐光啓坐在堂上,四個書辦依次報“到”,陳默站在下首,也報了“到”。然後徐光啓說“散了吧”,衆人就散了。

陳默回到自己的廨署,翻開那本職掌冊,看了又看,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做的。田賦是去年冬天的舊賬,丁銀是今年春天的陳數,漕糧要等秋後才解送。整個夏天,整個司,無事可做。

但他知道,無事,就是最大的事。

因爲無事,就會有人生事。

果然,第三天,事就來了。

是顧秉謙派人來請,說晚上在“一品居”設宴,爲他接風。

一品居是南京城裏有名的酒樓,在秦淮河畔,三層小樓,飛檐鬥拱,夜裏掛起紅燈籠,能照見半條河。來這裏吃飯的,非富即貴。

陳默接到帖子,就知道這是鴻門宴。

但他不能不去。

不去,是示弱,是失禮,是給了顧家發難的借口。

去,就得準備好,應對一切刁難。

“東家,”沈墨憂心忡忡,“顧秉謙是您的上司,他若在席上發難,您……”

“他不敢。”陳默道,“我是李公公的人,他動我,就是動李公公。但他會試探,會敲打,會讓我知道,南京是誰的地盤。”

他頓了頓:“備一份禮,不用貴重,但要有心意。把那匹‘夏荷’帶上,用錦盒裝了。再備兩壇蘇州的‘三白酒’,要十年陳的。”

“是。”

傍晚,陳默帶着沈墨,來到一品居。

酒樓裏燈火通明,絲竹聲聲。跑堂的見陳默氣度不凡,連忙引上三樓雅間。雅間裏已經坐了幾個人,主位上是顧秉謙,五十來歲,面皮白淨,留着三縷長須,穿着常服,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左右陪坐的,是南京戶部其他幾個司的主事、郎中,陳默白天在衙門裏見過。

“陳主事來了。”顧秉謙起身,笑容可掬,“快請坐,就等你了。”

陳默躬身行禮:“下官陳默,見過顧郎中,諸位大人。”

“不必多禮,坐,坐。”顧秉謙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邊,那是上賓的位置。

陳默坐下,沈墨將禮物奉上。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陳默道。

顧秉謙打開錦盒,看到那匹“夏荷”,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陳主事客氣了。”他合上錦盒,遞給身後的仆人,“早就聽說錦雲坊的‘四季花’系列,一匹難求。今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顧郎中過獎。”

酒菜上桌,是地道的淮揚菜: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絲、鬆鼠鱖魚、文思豆腐。酒是南京本地的“金陵春”,醇厚綿長。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陳主事是蘇州人?”一個姓王的郎中問。

“是,吳江縣人。”

“吳江是好地方啊。”王郎中道,“太湖之濱,魚米之鄉。聽說陳主事在吳江有個錦雲坊,生意做得很大?”

“小本經營,糊口而已。”陳默謙道。

“陳主事謙虛了。”顧秉謙笑道,“一個月辦齊三萬面戰旗、五千頂軍帳、十萬套棉衣,這可不是小本經營能做到的。聽說陳主事還改良了織機,用水力代替人力,效率提高數倍?”

來了。

陳默放下酒杯。

“是下官偶得古法,略加改良。不值一提。”

“古法?”顧秉謙挑眉,“什麼古法,能用水力織布?陳某不才,也算讀過幾本書,可從未見過這等記載。”

“是宋代《梓人遺制》中的‘水轉大紡車’,下官借鑑其法,用在織機上。”陳默道。

“哦?”顧秉謙似信非信,“陳主事果然博學。不過,這織機既然有如此神效,爲何不獻於朝廷,造福天下?陳主事藏着掖着,莫非……有私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撕破臉了。

席上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陳默。

陳默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顧郎中說的是。”他放下酒杯,“下官確實有私心。錦雲坊上千匠人,靠這織機吃飯。若獻出去,匠人們失業,下官於心不忍。而且,這織機還在改良中,多有瑕疵,不敢獻醜。等完善了,下官自當獻於朝廷。”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私心,又留了餘地。

顧秉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陳主事愛護匠人,是仁心。不過……”他話鋒一轉,“我聽說,陳主事的工坊裏,死了三個染工?”

又來了。

和魏太監一樣的話術。

“是意外。”陳默道,“胥江工坊失火,三個染工爲救火而亡。下官已妥善安置,每人給了一百兩撫恤銀,家屬也安排了活計。”

“一百兩……”顧秉謙搖搖頭,“三條人命,就值三百兩?陳主事,你這賬,算得可夠精的。”

“下官愚鈍,請顧郎中指點。”

“指點不敢。”顧秉謙道,“只是提醒陳主事,南京不比蘇州,這裏御史多,言官多。若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參你一個‘苛虐匠人,草菅人命’,陳主事這頂烏紗,怕是戴不穩。”

裸的威脅。

陳默笑了。

“謝顧郎中提醒。不過,下官聽說,南京的御史、言官,最恨的是貪贓枉法、欺壓百姓。下官自問,從未貪過一文錢,從未欺過一個百姓。至於匠人之死,是意外,有府衙的案卷爲證。若有人要參,下官奉陪。”

他頓了頓,看向顧秉謙:“倒是顧郎中,聽說令侄顧文炳,在吳江縣欺行霸市,強買強賣,還雇人縱火,差點燒了錦雲坊的工坊。這事,御史們知不知道?”

顧秉謙臉色一變。

席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陳默敢當面揭顧家的短。

“陳主事,”顧秉謙聲音冷了下來,“話可不能亂說。文炳那孩子,雖然年輕氣盛,但絕不會做這種事。定是有人誣陷。”

“是不是誣陷,顧郎中心裏清楚。”陳默道,“不過,下官今是來吃酒的,不是來理論的。顧郎中,下官敬你一杯,謝你今設宴。”

他舉杯,一飲而盡。

顧秉謙盯着他,良久,也舉杯,喝了。

但眼神裏的意,藏不住了。

宴席不歡而散。

陳默走出酒樓時,秦淮河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畫舫如織,歌聲嫋嫋,紅燈籠的光倒映在水裏,像碎了一河的血。

沈墨等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迎上。

“東家,怎麼樣?”

“撕破臉了。”陳默淡淡道,“也好,省得虛與委蛇。”

“那顧秉謙會不會……”

“會。”陳默道,“但他不敢明着來。我是李公公的人,他動我,就是打李公公的臉。但他會在暗處使絆子,會找御史參我,會卡錦雲坊的生意。咱們得防着。”

“怎麼防?”

“兩條路。”陳默道,“一,抱緊李公公的大腿。二,在南京打開局面,讓錦雲坊的生意,做到他動不了的地步。”

他看向秦淮河對岸,那裏是南京最繁華的街市,燈火如晝。

“沈先生,明天起,你帶人在南京城裏找鋪面。要最大的,最好的,最顯眼的。錢不是問題,但地段一定要好。咱們要在南京,開一家比蘇州、杭州、北京都大的錦雲坊分號。”

“是!”

“還有,”陳默補充,“從蘇州調匠人來,在南京也建個工坊。不用大,但要有。專織‘四季花’系列,專供南京的達官貴人。價格,比蘇州翻一倍。”

“翻一倍?”沈墨咂舌,“有人買嗎?”

“有。”陳默道,“南京這些人,不缺錢,只缺面子。咱們的貨越貴,越難買,他們越要買。等‘四季花’在南京火了,顧家再想動咱們,就得掂量掂量——動了咱們,得罪的不是我陳默,是整個南京城的貴人。”

沈墨恍然。

“我明白了!”

“去吧。”陳默擺擺手,“我回衙門。”

他獨自走在回衙門的路上。

夜風吹過,帶着秦淮河的脂粉氣和酒氣。遠處有歌聲,咿咿呀呀,唱的是《牡丹亭》: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陳默停下腳步,聽了片刻。

然後,繼續往前走。

步伐堅定。

十天後,錦雲坊南京分號,在夫子廟前街開張。

鋪面是五開間,三層樓,黑漆金字招牌,門口一對石獅子,比蘇州分號氣派十倍。開業那天,鞭炮放了半個時辰,請了南京城裏最有名的戲班子,唱了三天的堂會。

陳默沒露面,但禮送到了——南京城裏數得着的官員、富商、勳貴,每家一匹“春桃”或“夏荷”,附上請帖,恭請光臨。

第一天,客人就擠破了門檻。

有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來比貨的綢緞商,有來打探的同行,但更多的,是那些收了禮的貴人。他們坐着轎子,帶着仆人,在鋪子裏一轉,眼睛就亮了。

“這‘夏荷’,真像剛從湖裏摘的!”

“這‘春桃’,簡直能聞到花香!”

“這‘秋菊’……還沒織好?那我預定,定金多少?三百兩?我給!”

“冬梅”還沒出,但已經有人交了一千兩定金,說要頭一份。

一天下來,鋪子裏的貨賣空了,賬上多了五千兩銀子。

第二天,更多。

第三天,鋪子門口排起了長隊,有人天不亮就來等,就怕買不到。

消息傳回顧家,顧秉謙砸了書房裏最心愛的一方端硯。

“反了!真是反了!”他臉色鐵青,“一個六品主事,敢在南京開鋪子,還敢賣這麼貴的綢緞!他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老爺息怒。”管家在一旁勸道,“陳默是李公公的人,動不得。而且,他的貨確實好,南京這些貴人,就認這個。”

“貨好?”顧秉謙冷笑,“那是他沒遇到對手。去,把‘雲錦閣’的劉掌櫃叫來。”

雲錦閣是南京最大的綢緞莊,背後是魏國公府。顧家和魏國公府是姻親,雲錦閣的掌櫃,是顧家的遠房親戚。

劉掌櫃很快來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裏透着商人的精明。

“顧老爺,您找我?”

“陳默的錦雲坊,你看到了?”顧秉謙問。

“看到了。”劉掌櫃道,“生意好得嚇人。一天能賣五千兩,頂雲錦閣半個月。”

“他的貨,比雲錦閣如何?”

“實話說,比雲錦閣好。”劉掌櫃坦承,“花樣新,織工細,顏色正。尤其是那‘四季花’系列,雲錦閣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顧秉謙盯着他,“雲錦閣有南京最好的織工,最好的染匠,最好的繡娘,會做不出來?”

“顧老爺,不是手藝的問題。”劉掌櫃苦笑,“是織機。錦雲坊用的是水力織機,咱們用的是舊式織機。水力織機織出來的布,均勻,細密,咱們比不了。”

又是水力織機。

顧秉謙眼神陰冷。

“既然比不了,那就讓他比不了。”他緩緩道,“從明天起,雲錦閣所有的貨,降價三成。他賣一百兩,你賣七十兩。他賣三百兩,你賣二百兩。我看他,能撐多久。”

“降價三成?”劉掌櫃一驚,“顧老爺,那咱們可就虧了!”

“虧一時,贏一世。”顧秉謙道,“等他撐不住,關門了,南京的綢緞行,還是雲錦閣的天下。到時候,價格再漲回來,虧的,都能賺回來。”

劉掌櫃猶豫。

“照我說的做。”顧秉不容置疑,“虧的錢,顧家補你一半。”

“是!”

第二天,雲錦閣的價格牌換了。

所有的貨,降價三成。

同樣的妝花緞,錦雲坊賣一百兩,雲錦閣賣七十兩。同樣的宋錦,錦雲坊賣八十兩,雲錦閣賣五十六兩。同樣的吳綾,錦雲坊賣三十兩,雲錦閣賣二十一兩。

客人譁然。

然後,涌向雲錦閣。

錦雲坊的門口,冷清下來。

“東家,”沈墨從鋪子回來,臉色難看,“雲錦閣降價了,降了三成。咱們的客人,都被搶走了。”

陳默正在看賬本,頭也不抬。

“降了多少?”

“三成。”

“那就降四成。”陳默道,“明天起,錦雲坊所有的貨,降價四成。妝花緞六十兩,宋錦四十八兩,吳綾十八兩。‘四季花’系列不降,但買‘四季花’,送一匹妝花緞。”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東家,這……這可是虧本賣啊!”

“虧一時,贏一世。”陳默道,“雲錦閣降三成,是在試探。咱們降四成,是告訴他——要打價格戰,我奉陪。看誰先撐不住。”

“可咱們的本錢……”

“咱們的本錢,比雲錦閣厚。”陳默道,“錦雲坊在蘇州、杭州、北京都有分號,一天能掙上萬兩。雲錦閣只在南京有鋪子,一天能掙多少?耗,咱們耗得起。他耗不起。”

沈墨咬牙:“好!”

第二天,錦雲坊的價格牌又換了。

降價四成。

客人又涌了回來。

雲錦閣跟着降,降四成。

錦雲坊再降,降五成。

雲錦閣再跟,降五成。

到第六天,一匹妝花緞的價格,從一百兩壓到了三十兩。一匹宋錦從八十兩壓到了二十四兩。一匹吳綾從三十兩壓到了九兩。

幾乎是在白送。

南京城的百姓樂瘋了——這輩子沒買過這麼便宜的綢緞。

但綢緞商們哭了。

雲錦閣的劉掌櫃,跪在顧秉謙面前。

“顧老爺,不能再降了!再降,雲錦閣就要關門了!”

顧秉謙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陳默這麼狠。

三十兩一匹的妝花緞,這得是什麼本錢才能賣?

“他哪來這麼多本錢?”他咬牙問。

“聽說……錦雲坊在蘇州、杭州、北京的分號,都在掙錢。一天能掙上萬兩。”劉掌櫃哭喪着臉,“咱們只有南京一家鋪子,耗不過啊。”

顧秉謙沉默。

他小看了陳默。

小看了錦雲坊的基。

“老爺,要不……收手吧?”劉掌櫃小心翼翼,“再這麼打下去,雲錦閣真要垮了。”

顧秉謙盯着他,看了很久。

“收手?”他緩緩道,“收手,就是認輸。認輸,南京的綢緞行,就再沒有顧家說話的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遠處的夫子廟。

那裏,錦雲坊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他輕聲道,“劉掌櫃,你去找幾個人……”

他在劉掌櫃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劉掌櫃臉色一變。

“顧老爺,這……這可是頭的罪!”

“做得淨點,誰知道?”顧秉謙冷冷道,“事成之後,遠走高飛,顧家保你一世富貴。”

劉掌櫃咬牙:“是!”

三天後,錦雲坊南京分號,半夜起火。

火是從庫房燒起來的,裏面堆滿了綢緞,遇火就着。等巡夜的更夫發現,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整條街的人都起來救火,但沒用,錦雲坊的五開間鋪面,燒得只剩框架。

消息傳到陳默耳中時,天剛亮。

他趕到夫子廟,看着那一片焦黑的廢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墨跪在廢墟前,滿臉煙灰,哭得像個孩子。

“東家,是我沒用!我沒看住!”

“起來。”陳默扶起他,“人有沒有事?”

“夥計們都跑出來了,可貨……貨全燒了!值五萬兩啊!”

“貨沒了,可以再織。”陳默道,“人沒事就行。”

他走到廢墟前,蹲下身,撿起一塊燒焦的木頭。

木頭還燙手,冒着青煙。

“東家,”沈墨跟過來,壓低聲音,“這火……起得蹊蹺。庫房一向小心火燭,昨夜無風,怎麼會突然起火?而且,偏偏燒的是庫房……”

“是有人放火。”陳默淡淡道。

“誰?”

“還能有誰?”陳默看向顧府的方向,“顧家。”

“那咱們報官!”

“報官?”陳默笑了,“顧秉謙是南京戶部郎中,正五品。南京府衙的推官,見了他要行禮。你報官,有用嗎?”

“那……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算了,就不是我陳默了。”

他轉身,對沈墨道:“你帶人,把廢墟清淨。三天後,我要看到新的鋪面,比原來更大,更氣派。”

“三天?”沈墨瞪大眼,“東家,這……”

“錢不是問題,人要多少有多少。”陳默道,“從蘇州調匠人來,從南京雇民夫。工錢翻倍,夜趕工。三天,必須完工。”

“是!”

“還有,”陳默補充,“從今天起,錦雲坊所有的分號,加派人手守夜。庫房、工坊、鋪面,全部加鎖,派人巡邏。夜裏不許生人靠近,違者,打斷腿。”

“明白!”

陳默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轉身離開。

步伐依舊堅定。

但眼裏,有火光在燒。

那火,比昨夜燒鋪子的火,更烈,更旺。

三天後,錦雲坊南京分號,在原址重建。

新的鋪面,七開間,四層樓,飛檐鬥拱,雕梁畫棟,比原來氣派十倍。門口那對石獅子,換成了漢白玉的,陽光下白得晃眼。

開業那天,鞭炮放了整整一個時辰。

陳默親自站在門口迎客。

南京城裏數得着的貴人,都來了。

不是來看熱鬧,是來表態——錦雲坊燒了還能再建,而且建得更大更好。這說明什麼?說明錦雲坊背後有人,有勢,有錢。

這樣的人,不能得罪。

顧秉謙也派人送了禮,是一對青玉鎮紙,附上一封信,言辭懇切,對火災表示“痛心”,對重建表示“祝賀”。

陳默收了禮,回了信,言辭同樣懇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梁子,結死了。

開業第三天,陳默去了雞鳴寺。

雞鳴寺是南京香火最旺的寺廟,在雞籠山上,能俯瞰全城。陳默捐了五百兩香油錢,住持親自接待,引他到後殿喝茶。

後殿清靜,能聽見遠處的鍾聲。

“施主捐此巨款,所求何事?”住持問。

“求個心安。”陳默道。

“心安何處?”

“心安處,即是吾鄉。”陳默看向窗外,南京城盡收眼底,“可惜,我無鄉可歸,只能自己造個鄉。”

住持默然片刻。

“施主是有大智慧的人。”他道,“但智慧太大,易招災禍。施主當小心。”

“謝大師提醒。”陳默起身,走到殿外的欄杆邊,望着遠處的長江。

長江如帶,繞城而過。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上有風。

風從東來,帶着海的氣息。

“大師,”陳默忽然道,“你說,這長江的水,能流到海裏嗎?”

“能。”住持道,“千流歸海,是自然之理。”

“那海外的風,能吹到這裏嗎?”

“能。”住持道,“風無阻隔,是天地之氣。”

陳默點點頭。

“那我明白了。”

他轉身,下山。

步伐輕快。

因爲他知道,他的路,不在南京,不在江南,甚至……不在大明。

而在海上,在風裏,在那些還沒人去過的地方。

但去之前,他得把扎深。

扎到誰也拔不動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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