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融了些,顧盼間,倒比臘月裏多了幾分軟和的春意。
濟世館的門板剛上了一半,顧宴飛的身影就出現在巷口,手裏還提着個食盒,見了宴寧便揚聲喊:“三妹妹,爹讓我來接你回去,祖母蒸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宴寧正彎腰收拾藥箱,聞言直起身:“大哥回去吧,我今晚在醫館過節。”
顧宴飛走近了些,食盒放在櫃台上,語氣裏帶着些無奈:“家裏都備好了,元宵、燈籠都有,你這總躲着……”
“不是躲。”宴寧打斷他,聲音輕卻堅定,“大哥也知道,我自在慣了。回去反而拘束,倒不如在這兒舒坦。”
她自小在青雲山長大,習慣了藥香裏的晨昏,回到顧家,反倒像誤入了別人的院子。
顧宴飛看着她眼裏的執拗,終究嘆了口氣:“那我把桂花糕留下,你記得熱了吃。”他轉身時又叮囑,“夜裏冷,別熬太晚。還有,你和沈言……”
他頓了頓,看着妹妹緊繃的側臉:“你總說不想讓他爲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退避,才是讓他最爲難的事?”
藥鋪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宴寧攥緊了衣角,她不是不明白沈言的心意,只是沈家那道門檻太高,高到讓她望而卻步。還有沈老將軍冷硬的臉,都像無形的牆,橫在兩人中間。
“大哥,”她終於抬頭,眼裏帶着點疲憊,“有些事,不是情深就能跨過的。”
“妹妹,我明白的,”他聲音突然低了幾分,帶着點自嘲的喑啞,“自古婚配講究門當戶對,咱們顧家如今這光景,早已不是從前了。”
宴寧見他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沉鬱,不由得蹙眉:“大哥,好好的怎麼說這個?”
顧宴飛抬眼時,眼底的紅血絲看得分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只牽出幾分苦澀:“沈薇……她要嫁進睿王府了,你知道嗎?”
“什麼?”宴寧心頭一震,“何時的事?”
“就這幾,”顧宴飛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睿王從南方治水回來,立了大功,轉頭就向陛下求了旨意。陛下賜婚,誰能攔得住?”
他放下茶杯時,指節都在發顫,“你看,多好。他是功勳卓著的親王,她是將門貴女,天造地設的一對。”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在說服自己。“我顧家如今這樣……我哪裏還配得上她。”
他別過臉,望着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原是我癡心妄想了。”
宴寧看着他落寞的側影,喉頭哽了哽,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廳裏的炭火燒得明明滅滅,映得兩人臉上都蒙着層說不清的黯然。
“大哥,別這樣。”宴寧伸手按在他肩上,“你在軍中這些子,長進多少我都看在眼裏。只要踏踏實實練下去,將來未必不能立下功勳,到時候……”
她話沒說完,顧宴飛已抬手打斷,眼底那點落寞淡了些,卻仍蒙着層霧:“不說這些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努力扯出個笑,“妹妹不用爲我擔心,我先回去了。”
看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宴寧心裏不禁悶得發疼。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晉王府內,藥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氣息彌漫。
顧宴清正倚在窗邊咳嗽。
見晉王掀簾進來,她忙撐着身子要起身,卻被他快步上前扶住。
“不必多禮。”他的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臂,眉頭微蹙,“身子可有好些?”
顧宴清放下帕子,眼底帶着幾分倦意:“還是老樣子,不礙事。”
她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卻藏着疏離,“王爺今不忙?竟有空來我這偏院。”
晉王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沉了幾分:“我知道你心裏怨我納側妃。可你也清楚,嶽父出事以後,睿王在朝中步步緊,戶部早已換成了他的人。如今朝堂上,除了兵部和刑部,幾乎都成了他的勢力範圍。就連手握重兵的沈老將軍,眼看也要成了他的嶽丈。”
他頓了頓,看向顧宴清蒼白的臉,語氣裏帶着無奈:“我身不由己。裴雲曦的父親是兵部尚書,表弟掌着刑部,娶了她,才能把這兩處攥在手裏,不至於被睿王徹底架空。”
顧宴清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竟讓人看不出她究竟是懂了,還是仍在怨懟。
“過幾是琛兒的四歲生辰,”他的聲音裏滿是溫和,“到時候請了相熟的同僚來府裏小聚,你身子若是好些,便陪我一起見見人。”
顧宴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茶水晃了晃,最終只說了一聲低低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