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永壽宮舊址截獲的密信與那份標注詳盡的北境輿圖,如同在漆黑如墨的深夜驟然燃起的熊熊火把,不僅瞬間驅散了眼前的迷霧,更將那潛藏在暗處、吐着毒信的陰謀軌跡,照得清晰無比,無所遁形。我手下的暗衛與北境邊軍中挑選出的精銳,如同訓練有素的鬼魅獵犬,嚴格按照輿圖上的朱筆標記,晝夜不息,奔赴那幾個位於北境邊陲、人跡罕至的荒僻山谷與涸河灘。果然,在看似天然形成的土包或亂石堆下,挖掘出了數十具身着粗糙周人平民服飾、但骨骼粗壯、面相特征明顯帶有北狄人痕跡的屍骸,以及幾件刻意用砂石磨損、煙火熏烤做舊的、帶有模糊沈家軍標記的殘破兵器與衣甲碎片。

他們沒有簡單粗暴地將這些“證據”付之一炬或深埋他處,而是精準地執行了我的指令。他們悄無聲息地將那些屍骸身上原本可能指向普通北狄牧民的隨身信物取下,換上了精心仿制、幾乎可以亂真的、刻有北狄王庭核心侍衛獨有狼頭圖騰的青銅腰牌。同時,在埋藏點的表層浮土之下,“不經意”地撒落了幾枚來自江南鑄造、邊緣帶有特殊鋸齒印記、唯有江淮大鹽商之間流通才會使用的私鑄銅錢。而在京城,那半塊被成功截獲的兵符精細圖樣,連同幾封模仿父親沈屹川筆跡到了七八分相似、內容涉及“秘密調兵清剿流寇”、“妥善處置邊境流民以防泄密”的僞造手令草稿,被周霆手下最擅長此道的能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安置”進了安郡王府一間書房暗格內壁的夾層之中,手法巧妙,若非刻意搜查絕難發現。

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大網,已經伴隨着冰冷的算計與精準的反擊,悄然撒下,每一個繩結都充滿了致命的機,只待那收網的瞬間,將網中之魚徹底絞。

父親沈屹川的車駕,在周霆精心挑選的心腹精銳“護送”下,不緊不慢,終於抵達了京城。他沒有返回那座象征着榮耀與權柄的沈府,而是依照程序,直接被“請”進了刑部大牢——並非肮髒污穢、鼠蟻橫行的普通牢房,而是一處提前收拾得淨整潔、桌椅床鋪俱全、每供應熱水飯食,但外圍由三重禁軍交叉守衛、連只鳥兒都難以隨意飛入的單獨院落。這既是三司會審前對涉案重臣的慣例處置,亦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一種姿態——朝廷對此案之重視,絕不偏私,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擾司法。

我並未急着去見他,甚至沒有傳遞任何多餘的物品。此刻,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刑部大牢與鳳儀宮之間的任何風吹草動,任何超出常規的接觸,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爲對手新一輪攻擊的鋒利口實。我只讓青黛尋了一個最不起眼的時機,通過一個絕對可靠的、負責送飯的老獄卒,向父親暗中傳遞了一句簡短卻重若千鈞的話:“父親安心,稍安勿躁,清者自清,女兒自有安排。”

朝堂之上,因沈屹川的主動入獄,氣氛愈發顯得詭異而凝重。那些依附於反對勢力的御史言官,彈劾的聲浪並未因當事人的“束手就擒”而停歇,反而因其“未曾反抗”而顯得更加“理直氣壯”,仿佛這更印證了其“心虛”。蕭玦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公允與超然,在朝會上多次督促三司與北上欽差務必排除萬難,盡快查明真相,給朝廷、給天下百姓一個明確的交代,言辭懇切,姿態端正,讓人挑不出錯處。

這,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首次正式聯合開堂,提審那些當初在宮門前哭天搶地、控訴的“苦主”。我並未親臨刑部大堂,那樣太過引人注目,也過於降低身份。但堂上的一舉一動,每一位官員的問話,每一位“苦主”的反應,甚至他們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皆通過王瑄安在堂下的書記官以及周霆布置在周圍的耳目,化作一道道加密的訊息,實時、詳盡地傳回鳳儀宮我的案頭。

公堂之上,明鏡高懸,氣氛肅。那幾名被詔獄“照料”得面色甚至比入獄前還要紅潤幾分的“苦主”,起初還強自鎮定,按照事先不知演練過多少遍的說辭,哭訴得聲淚俱下,捶頓足,指認鎮北大將軍沈屹川如何殘暴不仁,如何將他們“手無寸鐵”、“安分守己”的親人,污蔑爲北狄探子,無情害,用以冒領軍功,言辭鑿鑿,仿佛親身經歷。

然而,當端坐主審位之一的王瑄,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的冷笑,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命人將那幾個從北境特定地點起出、經過經驗豐富的老仵作反復仔細檢驗、並用藥水處理防止腐壞的屍骸抬上公堂,並當衆出示了那些從屍骸身上發現的、刻有猙獰狼頭圖騰的北狄王庭侍衛腰牌時,那幾名“苦主”的臉色,瞬間由紅潤變爲慘白,如同被抽了全身的血液,眼神中的慌亂再也無法掩飾。

“爾等刁民!”王瑄聲如洪鍾,目光如電,直刺那幾人,“口口聲聲,哭訴死的是你們手無寸鐵、無辜可憐的親眷鄉鄰!那這些!這些唯有北狄王庭核心侍衛才有資格佩戴的身份腰牌,作何解釋?!莫非你們那‘安分守己’的親人,竟是北狄王庭派來的精銳侍衛不成?!”

“這……這……”爲首那人渾身劇顫,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強自狡辯,“這……這定是沈屹川那狗賊!是他人之後,故意栽贓陷害!對!是陷害!”

“陷害?”一旁須發皆白、面容古板卻威嚴的馮老尚書,緩緩拿起用托盤呈上的那幾枚江淮特有徽記的銅錢,目光銳利如鷹隼,“那這些,在埋藏所謂‘被害親眷’屍骨之地,一同發現的、產自數千裏之外江淮鹽商之處的特制銅錢,又作何解釋?莫非沈將軍遠在北境鏖戰,還能有通天之術,隔空取了江南鹽商的銅錢,不遠萬裏帶到北境,特意埋在屍骨旁,來陷害爾等這些……‘普通流民’不成?!”

漏洞一個接一個被無情戳破,如同堤壩上出現了致命的裂痕。那幾個“苦主”汗出如漿,渾身癱軟如泥,之前的伶牙俐齒變成了語無倫次,相互之間的供詞也開始出現矛盾。在馮老尚書連番疾言厲色的問,和王瑄適時出示的、他們此前在京城某處秘密據點收受大額銀票、與神秘人密謀對質的部分人證物證面前,本就建立在謊言基礎上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

其中一人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倒在地,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青天大老爺!小人招!小人都招!是……是安郡王府的一位管事老爺……給了我們每人二百兩雪花銀,讓我們冒充北境逃難的流民,背熟他們給的說辭,在宮門前演戲,誣陷……誣陷沈將軍良冒功……小人豬油蒙了心,小人該死啊!”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關鍵的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瞬間爆發。其餘幾人見大勢已去,爲了活命,也紛紛拼命磕頭,爭先恐後地將如何被安郡王府管事威利誘,如何被詳細教導控訴的細節甚至語氣神態,如何約定在宮門前統一發難演戲,事後又如何躲避追查等一應細節,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都吐了出來!甚至爲了減輕罪責,還互相攀咬,指認對方收錢更多,表演更賣力!

公堂之上一片譁然!雖然在場多數官員心中早已料到此事背後必有構陷,但當“安郡王府”這個代表着宗室權貴、且與監國親王關系匪淺的名字,被當堂、衆目睽睽之下供出時,依舊引起了巨大的震動與動!消息如同上了翅膀,瞬間飛出刑部大堂,傳遍整個朝野,引起了軒然!

安郡王!竟然又是他!慶功宴後構陷兵部尚書王瑄的風波才剛剛平息不久,他竟然又膽大包天,策劃了如此惡毒、規模更大、足以動搖邊境軍心、危害國家基的驚天大案!

蕭玦在思政殿得到心腹密報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漕運的奏章。據安在他身邊最深處的眼線冒險傳回的消息,他握着朱筆的手在空中停頓了許久,久到一滴飽滿殷紅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奏章清麗的小楷字跡上,泅開一片刺目而不祥的紅色印記。他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顏色變得愈發深沉,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暗流洶涌,深不見底,可怕得讓人心寒。

他沒有立刻召見任何人,也沒有像上次那樣急匆匆趕往安郡王府“問詢”或“撇清”。他異常的沉默,反而讓這詭異的氛圍更加令人窒息。

當夜,子時剛過,位於京城勳貴聚集區域的安郡王府,毫無征兆地燃起了一場“意外”的沖天大火!火勢起得極其凶猛且詭異,仿佛同時從王府內院的幾處核心建築一起爆發,火借風勢,迅速蔓延,等巡城兵馬司的兵丁和附近水龍隊趕到時,王府的核心區域,包括安郡王常起居的正殿、書房、庫房等,已然燒成一片無法挽救的白地,梁柱坍塌,焦黑一片。更令人心驚的是,府中之人,上至安郡王本人及其嫡系子孫,下至可能知曉內情的核心管事、心腹仆從,竟皆“未能及時逃出”,“葬身”火海,無一生還!

死無對證。淨利落,狠辣決絕!

好一個壯士斷腕!好一個金蟬脫殼!這把火,燒掉的不僅是安郡王府的百年基業和數十條人命,更是燒斷了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層的線索!

我接到周霆親自入宮稟報這個消息時,正在鳳儀宮暖閣內,於一張白玉棋盤前與自己對弈,黑白雙子,象征着這朝堂上錯綜復雜的勢力。聞言,我執黑子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只輕輕而又堅定地落下了一枚棋子。“啪”的一聲輕響,棋盤上,原本氣勢洶洶、試圖反撲的白子大龍,咽喉要害被精準釘死,已然氣息奄奄,回天乏術。

“可惜了。”我淡淡道,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惋惜或是喜悅,不知是在可惜那把燒得太快、沒能留下更多線索的火,還是可惜那條被幕後之人毫不猶豫舍棄掉的、曾經或許頗爲得力的“尾巴”。

安郡王一死,而且是如此淨徹底的滅門,表面上,所有指向他背後之人的線索似乎又斷了。但朝堂之上,那些嗅覺敏銳的官員,那些飽經宦海沉浮的老狐狸,質疑與探究的目光,卻不可避免地、更多地投向了那位與安郡王過往甚密、且在“北衙”之事上與我正面交鋒過、最終碰了釘子的監國親王——蕭玦。

他雖未直接出現在任何供詞或證據鏈中,但安郡王屢次三番借他之名行事,甚至在構陷邊關主帥此等潑天大案中,依舊能看到其若隱若現的影子,他身爲監國,統領百官,豈能全然不知?縱容屬下宗室如此胡作非爲,本身便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失職與罪過!更何況,誰又能保證,這背後沒有他默許甚至授意的成分?

無形的壓力,如同不斷累積的厚重山巒,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蕭玦傾軋而去。彈劾他“御下不嚴”、“失察瀆職”的奏折,開始悄然增多。

……

三後,太極殿大朝會。

沈屹川已被“請”出刑部大牢,暫居於皇家驛館,雖未正式官復原職,但“良冒功”這項最致命的罪名,已在三司會審的初訊中被基本洗刷,其冤屈得以初步昭雪。朝臣們心思各異,浮躁不安,都在緊張地觀望接下來的朝局風向,揣測着這場風波最終將如何收場。

蕭玦依舊端坐在珠簾側前方的監國位上,只是臉色比往更顯蒼白憔悴,眼下的青影即便敷了粉也難以完全遮掩,薄唇緊抿,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繁瑣的朝議一項項進行,關於漕運、關於春耕、關於吏部考核……氣氛沉悶而壓抑。當議題進行到一半,司禮監太監高唱“有本早奏,無本退朝”時,一名向來以學問淵博、品性耿介、不涉任何黨爭而聞名,平裏多在翰林院修書、極少在朝會上主動發言的翰林學士——李崇文,突然手持玉笏,穩步出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翰林院學士李崇文,有本奏!”他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帶着一種讀書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講。”我端坐珠簾之後,目光穿透晃動的珠簾,落在那張清瘦卻挺直了脊梁的臉上,心中已然預感到風暴將至。

那李學士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澄澈,朗聲道:“臣要彈劾監國親王,蕭玦!”

一言既出,滿殿皆驚!落針可聞!

他略作停頓,不顧四周投來的或驚駭、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繼續鏗鏘而言:“監國親王蕭玦,自先帝托付,秉政以來,雖於黑水河之戰有小功於國,然其執政之弊,亦昭然若揭!其一,縱容包庇宗室安郡王,構陷邊關柱石沈屹川大將軍,此案險些動搖北境軍心,危害社稷本,親王身爲監國,難辭其咎,此乃失察大罪!其二,此前更曾妄議另立‘北衙’,欲擅擴私兵,其心叵測,已露專權之兆!其三,近朝野物議沸騰,皆言親王與江淮鹽運使等外官過往從密,結交私臣,意欲何爲?如今朝綱不振,物議沸騰,其源皆因親王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所致!”

他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最後猛地提高聲調,擲地有聲:“臣,鬥膽冒死直諫!懇請皇後娘娘,爲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計,爲朝綱穩固、天下安寧計,罷黜監國親王蕭玦之位,收回其輔政之權,另擇賢明宗室或德高望重之臣,輔佐朝政!”

罷黜監國!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連續炸響在太極殿的穹頂之下!這是要將蕭玦直接從權力核心驅逐出去,剝奪他的一切政治資本!比之前的任何彈劾都要直接,都要猛烈,都要不留餘地!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蕭玦身上,充滿了震驚、審視、同情、快意……種種復雜難言的情緒,隨即,又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瞥向珠簾之後,我的方向。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那李崇文因激動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蕭玦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修長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看向站在大殿中央、昂首挺、毫無懼色的李崇文,目光平靜得近乎詭異,但那平靜之下,卻仿佛蘊藏着能凍結靈魂的寒意與沉重的壓力:“李學士,”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維持着鎮定,“你今當殿指控本王,言辭激烈,可有……確鑿實證?”

那李崇文昂首不懼,目光坦然與之對視:“安郡王構陷沈將軍之事,人證物證俱在,三司會審已有初論,這便是實證!親王殿下與安郡王往來密切,屢次爲其張目,朝野上下,人盡皆知!安郡王犯下如此十惡不赦之大罪,親王殿下身爲其倚仗,豈能毫不知情?縱容包庇,便是失察大罪!至於私結外官,”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江淮鹽運使李贄平所站的位置(李贄今托病,並未上朝),“近京城流言四起,皆言親王與江淮鹽商過從甚密,手鹽政,莫非這一切,皆是空來風不成?!”

他沒有拿出蕭玦與李贄直接勾結、受賄索賄的鐵證,但那意有所指的話語,配合着安郡王事件引發的信任危機,以及蕭玦此前“北衙”之議帶來的猜忌,在此刻的朝堂氛圍下,已然化作了最鋒利的匕首,刀刀見血,足以致命!

蕭玦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壓得人喘不過氣。忽然,他嘴角微微牽動,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着幾分濃濃自嘲與無盡蒼涼的輕笑。他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那咄咄人的李崇文,而是轉向御座的方向,面向珠簾之後的我,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裏。

“皇嫂。”他再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無法掩飾、或者說他本不想掩飾的疲憊與黯然,“李學士今所言……雖言辭過激,然……並非全然虛妄。臣弟……確有失察之過,御下不嚴,約束不力,致使安郡王此等宵小之輩,借臣弟之名,行構陷忠良、禍亂朝綱之舉,險些釀成無可挽回之大禍。臣弟……深感愧疚,無顏……再居此監國之位。”

他竟然……就這麼認了?甚至未曾像往常那樣,爲自己多做一句辯解?就這麼將所有的指責、所有的壓力,都扛了下來?這以退爲進的姿態,這看似引咎自責、實則將我一軍的做法……

殿內衆人,包括那李崇文在內,皆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愕然之色。這完全超出了他們預想的劇本。

我透過珠簾,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那看似恭順悔過、實則將所有壓力與指責都獨自承受下的孤直身影。他主動請辭,姿態放到最低,反而讓我若在此時順勢答應,強行罷黜,會顯得我這皇後刻薄寡恩,不能容人,甚至有過河拆橋之嫌。

“七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緩緩開口,聲音透過珠簾,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與莫測,“安郡王之事,乃其個人利欲熏心,膽大妄爲之舉,與七弟何?七弟理萬機,豈能事事洞察?至於那些流言蜚語,更是不足爲信。七弟於黑水河畔陣斬兀術,立下不世之功,朝廷尚未及封賞,豈能因小過而掩大功?監國之位,關乎國體,還需慎重。”

我既未答應他的請辭,也未明確出言挽留,只是將問題的性質輕輕撥開,將“失察”定性爲“小過”,同時提及他的軍功,將問題暫時懸置。

蕭玦抬起頭,目光似乎極力想穿透那重重珠簾,看清我此刻臉上真實的表情與意圖。但他看到的,依舊只是一片模糊而威嚴的影像,如同籠罩在迷霧中的山峰。

“然,臣弟確感才疏學淺,德望不足,難堪此社稷重任。”他堅持道,姿態放得更低,幾乎帶着一種執拗的懇切,“近以來,每每思及安郡王之事,便覺寢食難安,深感愧疚。懇請皇嫂體恤,準臣弟卸去監國之職,回府閉門讀書,靜思己過,以期來。”

他這是以退爲進,我必須在今,在此刻,給他一個明確的表態。要麼留,要麼去。沒有中間道路。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着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整個太極殿的空氣都仿佛在這沉默中凝固了,文武百官連大氣都不敢喘,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階之上,等待着最終的裁決。這短暫的沉默,仿佛被無限拉長,充滿了無盡的張力。

“既然七弟心志已決,執意如此……”我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惋惜與沉重,“本宮若再強留,反倒不美,恐傷了你我叔嫂之情,亦於國事無益。”

我的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便準你所請。即起,蕭玦暫卸監國親王之職,停領一切相關差事,於親王府中靜心讀書,反省己過。一應親王俸祿、儀仗照舊,非詔不得出府。望七弟能深自砥礪,勿負本宮期望。”

“臣……蕭玦,謝皇嫂恩典。”蕭玦再次深深一揖,垂下的眼簾,如同兩扇沉重的門,徹底掩去了其中可能翻涌的所有情緒——是不甘?是解脫?是怨恨?還是別的什麼?無人得知。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絲毫留戀,緩緩直起身,轉身,一步步,穩穩地走下那代表着權力頂峰的御階。陽光從他身後敞開的殿門照射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那背影挺直依舊,卻在此刻,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狼離群般的落寞與蕭索。

鳳翔九天,威臨天下。

親王折翼,黯然退場。

他親手斬斷了自己剛剛展開、尚未能翱翔九天的羽翼,主動退出了這瞬息萬變、殘酷無情的權力核心舞台。

這一退,是真心悔過,意識到自身不足?還是暫避我這愈發凌厲的鋒芒,以圖蟄伏隱忍,等待東山再起的時機?

我看着他最終消失在殿門外那片刺眼的光亮裏,如同被吞噬了一般,心中並無多少預期中權力角逐勝利後的暢快與喜悅,只有一片經歷過驚濤駭浪後,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那深藏於平靜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復雜悵惘。

這盤以天下爲局、以衆生爲子的大棋,遠未到終局。

只是,棋盤對面,那個最引人注目、也曾一度與我並肩的對手,暫時……少了一個。

而我,將繼續獨自坐在這孤高寒冷、遍布荊棘的鳳座之上,以女子之身,駕馭這萬裏江山的沉重馬車,面對前方未知的、注定永無休止的權謀風雲,與那潛藏在盛世表象下的無盡暗流變幻。

腳下的路,還很長。而孤獨,是這條路上,唯一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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