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次的月考成績公布了。
紅色的成績榜貼在教學樓大廳的牆上,像一張巨大的審判書。
下課鈴一響,人群像水一樣涌了過去,將那面牆圍得水泄不通。吵鬧聲,驚呼聲,嘆息聲,交織成一片。
王柳的心髒跳得很快。
他沒有第一時間擠進去,只是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看着。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他和高青青已經冷戰了好幾天。
自從那天晚自習,他幼稚地弄出巨大聲響後,高青青就再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她不再等他一起回家。
她看見他會立刻躲開。
兩人之間仿佛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堅硬又冰冷。
王柳心裏憋着一股勁。他想用這次的成績證明自己,證明他沒有因爲別的事情分心。他想用一個好名次,去打破兩人之間的僵局。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無數個名字和數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飛快地掃視着。
前十名,沒有他。
前二十名,還是沒有他。
王柳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的手指順着排名,一行一行地往下摸。
終於,他在一個不起眼的中遊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柳。
班級排名,三十一。
比上次足足下滑了十六位。
王柳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盯着那個刺眼的數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覺得自己復習得很好。
幾秒鍾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開始瘋狂地在榜單上尋找另一個名字。
他的視線掠過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最後,停在了比自己還要靠後幾行的位置。
高青青。
班級排名,二十八。
她的名字旁邊,同樣跟着一個退步的紅色箭頭。她以前,是能穩定在班級前十的。
王柳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悶又痛。
他搞砸了。
他也把她拉下水了。
仿佛有心靈感應,就在他看到她名字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王柳抬起頭,穿過攢動的人頭和嘈雜的議論聲,精準地對上了高青青的目光。
她也站在人群的外圍,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着。
四目相對。
沒有了之前的甜蜜和悸動,也沒有了羞澀的躲閃。
只有一片相同的、濃得化不開的沉重和不安。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短短一秒,又都默契地移開,仿佛那一眼耗盡了所有力氣。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王柳只覺得那張紅色的成績單,像一團火,燒得他臉頰發燙。
上課鈴聲解救了所有人。
人群慢慢散去,各自回到教室。
王柳回到座位上,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老師在講台上講着試卷,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下滑的排名,和高青青蒼白的臉。
課間休息的時候,該來的還是來了。
教室裏鬧哄哄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着成績。
班長,那個戴着眼鏡、永遠面無表情的女生,邁着平穩的步子,穿過課桌間的走道。
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那聲音,像是死亡的倒計時。
她先是停在了高青青的桌前,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高青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班長又轉身,走到了王柳的課桌旁,重復了同樣的動作。
“王柳,高青青,”她推了推眼鏡,用一種不大不小的、剛好能讓周圍幾圈人都聽清的聲音,平靜地開口,“班主任叫你們去一趟辦公室。”
話音剛落,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着同情、好奇,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王柳的呼吸一窒。
他慢慢站起身,高青青也站了起來。
兩人沒有交流,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走向那個他們最不想去的地方。
辦公室的門關着。
王柳走在前面,抬起手,敲了敲門。
“進來。”
班主任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
王柳推開門,一股混合着墨水、粉筆灰和茶葉的嚴肅氣息撲面而來。
辦公室裏一如既往的安靜。
班主任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看他們。她的面前,並排擺着兩份試卷。
王柳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字跡。
“老師。”他低聲叫了一句。
高青青跟在後面,聲音細若蚊蠅:“老師。”
班主任抬起頭,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像X光一樣,能穿透所有僞裝。
她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她只是伸出食指,用指關節,在兩份試卷上各敲了敲。
那聲音,像是兩記重錘,砸在王柳和高青青的心上。
“你們自己看看,這像話嗎?”
王柳的目光落在試卷上。鮮紅的分數和一道道刺眼的紅叉,灼痛了他的眼睛。
旁邊的另一份試卷,情況也差不多。
“王柳,退步十六名。高青青,退步二十三名。”班主任的聲音很平,卻帶着千鈞的重量,“你們是約好的嗎?”
王柳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熱度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他鑽進去。
他能感覺到,身邊的高青青,身體在微微發抖。
“你們都是聰明的孩子,”班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底子好,腦子也活。正常發揮,考個重點大學,前途無量。”
她喝了一口水,又緩緩把杯子放下。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但是,高三這條路,很窄。”班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們身上,變得異常銳利,“窄到只能容下一個人,心無旁騖地往前走。任何一點分心,任何一點小聰明,都可能讓你掉下去。”
“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她的話,沒有點名任何事,卻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精準地扎在他們最敏感的神經上。
羞愧,不甘,還有一絲被戳穿的憤怒,在王柳的心裏交織翻滾。
他知道老師說得都對。
可他就是不服氣。
憑什麼?憑什麼要把他們之間那點小心翼翼的喜歡,說成是會毀掉前程的洪水猛獸?
他死死地咬着牙,嘴唇都快被咬破。
高青青從頭到尾都低着頭,一言不發。她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但王柳用眼角的餘光看到,她放在身側的那只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那纖細的手指,指甲幾乎要深深地陷進掌心的嫩肉裏。
“我今天找你們來,不是要批評你們。”班主任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份壓迫感絲毫未減。
“我是想提醒你們。別爲了一些現在看起來很重要,但將來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的事,毀了自己的前程。”
“你們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裏。是上一個好大學,去看更廣闊的世界,還是留在我們這個小地方,過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你們自己選。”
“行了,都回去好好想想吧。”
班主任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紅筆,不再看他們。
王柳和高青青如蒙大赦。
他們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走廊裏人聲鼎沸,課間的吵鬧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可這片熱鬧,卻反襯得他們兩人之間更加死寂。
之前所有偷偷摸摸的甜蜜,所有心照不宣的悸動,所有兵荒馬亂的心跳,在剛才那盆兜頭澆下的冷水裏,被徹底澆滅了。
什麼都不剩了。
只剩下冰冷的、殘酷的現實。
成績。
排名。
高考。
未來。
這些詞語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兩人並肩走着,沉默地穿過人群。
明明離得很近,王柳甚至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可他感覺,他們之間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
那道牆,是下滑的排名,是老師的警告,是名爲“前途”的沉重枷鎖。
王柳幾次想開口。
想說一句“對不起”。
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對不起什麼呢?對不起他弄砸了考試?還是對不起他把她也拖下了水?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很快,他們走到了教學樓的樓梯口。
兩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同時停下了腳步。
周圍有同學嬉笑着從他們身邊跑過,撞了王柳一下。
“不好意思啊。”
王柳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沒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高青青。
空氣仿佛凝固了。
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無限蔓延。